就像偏头关一带关山重重偏偏无战事让人迷惑一样,天桥峡本来已经远离长城,却素来烽烟四起,战乱频仍则让人吃惊不已,在这片地域,讨得片刻安宁实在是太难了。《山西通志》记载仅明代就发生过如下战事:
明景泰元年,也先犯河曲及义井堡,杀二指挥。
成化元年,火筛至杨沔堡。十九年正月,又至杨沔堡。
弘治十四年,(火筛)自七里沟入至让唐家会。
嘉靖四十三年,俺答由河西五虎山踏冰入保德,把总王宰兵三百歼焉。四十五年,由唐家会踏冰入,千户徐尧臣兵百余歼焉。数日,由贾家湾入至冯家川,村落无烟。又嘉靖间,套部入边,河曲守备王世臣及千总李虎通遇之于冰桥峡(即天桥峡,笔者),战殁。
晋陕峡谷山西一侧,煤层极浅,许多有源企业矗在两岸。飞泉直下五丈远的河心,曾是水寨所在
崇祯元年,黄甫川贼王嘉胤、吴廷踏兵掠河曲。三年六月,嘉胤陷城。
这里频频提到的河曲并不是今天的河曲县城,过去的河曲县城离天桥峡还不足十公里,即河曲县旧县乡。故城坐落在黄河支河县川河边上,雄踞高岗,俯瞰山川,整个形势就像一位束甲佩剑严阵以待的将军。旧县古镇沿山势起伏,北高南低,城内街衢随山脊自然延伸,高低错落。现存城墙为明代所建,分前城与后城,恰如凤凰凌空展翅。所以,旧县城也称为凤凰城。
这里有一座被称为火山的黄土大山。火山,其实不是地质意义上由火山喷发而形成的火山,而实实在在是一座着火的山。山上的黄土覆盖层被火烧成赭红色,远远望去,就像凝固的火焰一般。尤其是在夏天暑热天气,某一个山头会莫名其妙地冒起阵阵轻烟,继而浓烟滚滚,一条河沟顷刻之间就被呛人的烟雾所笼罩,这种情况隔几年就来一次,每一次都要持续半个多月。由于地下过火形成虚塌,现代的矿山救火设施根本无计可施。
导致这种特殊地质现象的其实是地底下的煤炭。这里煤层甚浅,燥热的天气很容易引发煤炭自燃,在70年代修筑的公路一侧,经常可以看见裸露的煤层。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古采煤巷道自燃,天桥峡附近黄土大山底下的采煤巷道横一条竖一条,左一条右一条,明代的与清代的首尾相接,古代的与现代的上下相叠,底下的工人还在开着风钻隆隆掘进,头顶说不定已经是一片火海。烧红的黄土上面就是这座历尽沧桑的旧县城。
铺陈已经够足了。熟悉历史的人马上会将火山与一个家族迅速联系起来,这个家族便是赫赫有名的杨家将。
老令公杨业所率领的抗金军队被称为“火山军”,直到今天,天桥峡一带的老百姓都尊称杨业为“火山王”。甚至,黄河两岸为杨老令公和佘太君的籍贯问题纷争不已,神木人说杨业是神木人氏,河曲人则一口咬定杨业就是本地土著,保德家说佘太君其实就是黄河边某一村子里的闺女,理由是阖村人都姓折,折和佘本是同祖同源,府谷人又在那里说三道四不服气了……纷争理所当然不会有一个结果,因为杨家将的史实已经走出历史,化入民间,成为传奇,是一个关于民族大义和民族精神的化身。
杨家将曾经驻守天桥峡附近的旧县城可能是一段于史有征的史实,或者,仅仅是一个留传在民间的传说而已。山川有灵,传说附之,不足为奇。在一个民族发展的进程中,有时候会出现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一代一代的人都会小心地守护着一个传说,一个神话,甚至一处子虚乌有的圣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传说与神话充当着教科书的角色,将本民族的文化一代一代承传下去。
如果说,杨家将火山王仅仅是一个传说,那么,从这个传说背景里翩然走来的那位金代大才人则是确凿无疑的了。这公子便是金代枢密院判官白华的儿子白朴。
白朴在少年时便遭国破家亡之恨,父亲南奔归宋,母亲在战乱中为蒙军所夺。元代大诗人以世交之谊收养了白朴,待之如子。白元两家本为中州世契,其情谊可以远溯到唐代元稹和白居易那里,世代以来投合无间,以诗文相往来。在元好问的亲自教育培养之下,少年白朴打下了非常深厚的古典文学根基,进而流现在诗词歌赋之中。元好问对他的器重从诗文里可见一斑:“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通家吾未老,倚杖望高轩。”
白朴没有辜负这位文学大师的期望,日后他离开元好问之后,很快文名鹊起,在词、散曲和元杂剧的创作中颇有建树,成为后代所景仰的一代元曲大师。
白朴幼经离乱,仓皇间失去慈母,心中悒郁无欢,常有满目山川之叹。金亡后更郁郁不乐,又觉得短促人生不须隐居避世以自高其节,亦不愿为求功名利禄而劳役自己,于是放浪形骸,寄情于山水、文章,以求自适,元世祖中统年间,中书右丞相史天泽大力荐举白朴,均“再三逊谢,栖迟衡门,视荣利薄如也”。“百年孤坟,日就衰残,麋鹿难驯,金镳纵好,志在长林丰草间”。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
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尽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日月疾,白发故人稀。
不因酒困因诗困,常被吟魂恼醉魂。四时风月一闲身,无用人,诗酒乐天真。(https://www.xing528.com)
张良辞汉全身计,范蠡归湖远害机。乐山乐水总相宜,君细推,今古几人知。
他对家乡的草木山川似乎没有任何印象,在作品里更是只字不提。但是,这位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高士在六十八岁那一年,突然销声匿迹,人们再难见到他脍炙人口的词曲作品。种种迹象表明,年迈的白朴忽然想起了家乡,想起了他童年生长的地方,于是辞别金陵的繁华,不远千里回到火烧的黄土大山,在黄河边的故土恬然度过晚年。
我们行走在旧县古镇街头,乡人们说,白姓至今仍然是方邻左近的一大姓氏,人丁虽然不旺,文脉却代代相传,是远近闻名的“有规矩人家”。
进入明末,经历过无数战火的老城再一次惨遭兵燹之祸。
崇祯元年,陕北皇甫川农民义军首领王嘉胤率众踏冰过河攻打县城,三年数犯,城池终于陷落。当时王嘉胤手下有吴廷、高迎祥等后来声震中华的农民义军大将,他们在旧县城安营扎寨,苦心经营,最后迫于明朝官军重重围困的压力,率七千余众出山进入汾河谷地,再上太行山。大军过处,所向披靡。这支没有任何约束、由仇恨和义愤动员起来的农民义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流血漂橹,整个太行山区连小孩子听到王嘉胤的名字都吓得不敢哭。“河曲贼”的名头在一部《明史》里随处可见,王嘉胤增加了《明史》叙述长度的同时,还无意间在太行山留下许多民间城堡。今天山西著名的旅游景点阳城“皇城相府”城堡便是为防备这位“河曲贼”的杰作。
杨家将、白朴、王嘉胤,当然还有更多,还有,风雅的儒士,政绩卓著的官员,一直到今天科学院里年轻的博导,治理小流域的全国劳模,商海弄潮的企业家,这些黄河儿女所构成奇特的历史线索,使得天桥峡黄河岸边的这块土地变得十分驳杂而凝重。大浪淘沙,淘不尽千古风流人物。
与天桥峡两岸喧嚣活跃的历史相比,火山一侧的一座庙宇则显得别具风味。
这座庙宇叫做“海潮禅寺”。海潮禅寺采用黄土高原民居窑院式结构建筑,上下共分三层,顶部两层为三合院结构,一院一殿,上下层之间由两侧的暗窑相通,结构宏丽而严谨。海潮禅寺建于明万历年间,后被王嘉胤义军焚毁。进入清道光年间,经过七八代僧人不断增益修葺才形成今天的规模。据说,这里是文殊菩萨作法的道场,每年正月初八庙会,从内蒙古、陕西前来朝拜的僧俗信徒多达数万,香火极其旺盛。诚然,作为一座黄土高原深山巨壑里的佛寺,自有其佛学意义,而作为一座集明清一直到民国建筑风格的建筑群落,自有其建筑艺术价值,殿宇佛堂门楣的对联书法,更有说不尽的文学艺术价值。这些,自有专家们去关注和研究。
陕西省府谷县故城下的悬空寺。据说,在悬空寺黄河岸壁上曾发现过悬棺遗迹
作为访客,总觉得这座距旧县城不远的庙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东西。
一时说不清楚。出得庙门,打打诳语也无妨。同行的朋友突然说,这座庙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乡间老财的别墅。他的理由是,佛寺里有居家的厨院,存放农具和喂养牲口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牛犋院,被安置在三层窑院不起眼的地方。不仅是我,就是所有的游客都会轻易地放过而不加注意。
我恍然大悟,回望那庙宇的形制,不正是一座气宇轩昂的别墅群落吗?高唱的佛号掩不住浓烈的世俗气息,佛法庄严之中不免掺杂了几分人间的温情。我忽然想,战鼓雷动的战场上,也不妨碍兵士折一支野花斜插鬓边,动荡艰辛的日子里,谁也挡不住柔情蜜意的招唤踏梦而来。是朋友一眼看穿了这座庄严的庙宇里掩藏的那点顽皮的狡黠,我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为这佛的亲切,也为这庙的妙处。
充满世俗狡黠的海潮禅寺
海潮禅寺中院大殿
海潮禅寺上殿青石栏杆,系明万历遗物
抬头远望,长云低巡,太阳落山之后,云彩褪尽了色彩,像几块研磨至极薄的玉贴在天边。几百只燕子在天上同时飞过。
海潮禅寺上殿的出水口雕饰
海潮禅寺内的牛犋院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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