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解密：为往圣继绝学的秘密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木兰辞》），“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孔雀东南飞》）……咦，讲“绝”怎么织起布来了？因为“绝”与纺织有关系。

甲骨文中，“绝”像是连在一起的两束丝；金文、《说文》古文“绝”字的形状差不多，有一把刀插在两束丝中，是以刀断丝的意思。到了小篆中，左边变成了“糸”，右上为“刀”、右下为“卪”（节），《说文》解释说：“断丝也。从糸从刀从卪……象不连体，绝二丝。”后来又因为“绝”字小篆右边的部分与“色”字近似，所以就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原义反而看不出来了。

古文中的“绝”

纺织是一项极需要耐心且花费漫长时间的辛苦工作，因此常被用作发奋努力的励志比喻。又因为在男耕女织的古代社会，纺织是女人们的活，如《诗经·小雅·斯干》云“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女孩落生伊始，就决定了其一生与纺织相伴。所以，女人对纺织的辛苦体会尤其深刻，所以又多是女人们用纺织之事来教导丈夫、儿子。

孟母“断织教子”的故事说：孟子小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母亲正在织布，见儿子回来问道：“今天学习怎么样呀？”孟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就那样呗！跟过去一样。”孟母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十分恼火，拿起剪刀“咔嚓”把正在织的布剪断了。孟子见状害怕极了，问母亲为什么要把布剪断。孟母说：“你荒废学业，如同我剪断这布一样。有德行的人学习是为了树立名声，而多学多问才能增长知识。所以才能平时平安无事，做起事来可以避开祸害。如果现在荒废了学业，就不免于做下贱的劳役，而且难于避免祸患。”不好好学习，后果居然这么严重。孟子听后吓了一跳，自此早晚勤学不止，终于成了天下著名的大儒。

乐羊子妻“断织教夫”的故事说：乐羊子在妻子的激励下外出求学，但刚学了一年就回家了，妻子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乐羊子说：“出门久了，心里想家、想孩子、想你了呗，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听了这话，妻子拿起剪刀，快步走到织布机前，剪断了纺织中的丝线，说：“这上面的织物，一丝一丝地积累起来，才达到一寸；一寸一寸不停地积累，才能织成一丈的布匹。现在如果割断这些丝线，就会前功尽弃，白费时光。您只有不断地积累学问，每天学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才能成就您的美德；如果半途而废，不就像剪断这些丝线一样吗？”乐羊子被妻子的话感动，于是回去继续学习。

东汉画像石中的织布图

有“绝”就有“继”。孟母、乐羊子妻子剪断了丝线，这是“绝”；孟子、乐羊子因此受到激励而继续学习，这是“继”。

“继”，《说文》说：“续也。从糸。”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续也。从糸。，古文继，反为。”“反为”有两层意思：一是从字形上说，将“绝”的古文翻转180°，就是“继”的古文；一是从词义上说，“继”和“绝”的意思正好相反，就是将断开的丝线重新接上。

在“继”和“绝”之间，儒家、道家也正好是相反的。儒家是“继”的，如孟子属于儒家，他是“继”的；张载是儒家，他要“为往圣继绝学”，也是“继”的。而道家是主张“绝”的，如《老子》第19章中一口气用了4个“绝”，并且个个都是冲着儒家去的：

古文中的“继”

绝圣弃知，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绝学无忧。

——灭绝圣明，摒弃知识，人民才可以获利百倍；灭绝仁爱，摒弃礼义，人民才能回归孝慈；灭绝机巧，摒弃利益，才能没有盗贼……断绝学习没有忧愁。第48章还说：

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学习具体知识的人，可以一天天地增加他的知识；但要闻“道”的人，必须一天天地减少他的知识。减少再减少，一直减少到无为的境界。《庄子·养生主》中也说：(https://www.xing528.com)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就疲惫不堪了。已经疲惫不堪却还不停地追求知识，那可真是十分危险了！

“绝学无忧”“闻道者日损”之类的话，厌学、逃学的学生肯定喜欢听，听了肯定很高兴，这下可有逃学的理由了：既然抛弃学习没有忧愁，要闻“道”还得减损所学的知识，那就干脆不用学了，直接闻“道”去喽。

是不是真的可以这样呢？《庄子·大宗师》中有一段南伯子葵与女偊的对话，我们来看看：

南伯子葵问女偊道：“您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可是你的容颜还像一个小孩儿，这是什么缘故呢？”女偊回答说：“那是因为我得‘道’了。”南伯子葵问女偊：“您是怎么得‘道’的呢？”女偊回答说：

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其中，“副墨”指文字，“洛诵”也就是背诵，“瞻明”指目视明晰，“聂许”是附耳私语，“需役”是勤行不怠，“於讴”是吟咏，“玄冥”是深远虚寂，“参寥”是高旷寥远，“疑始”是迷茫之初。

这段话大意是说，我从文字的儿子那里听到的，文字的儿子从背诵的孙子那里听到的，背诵的孙子从目视明晰那里听到的，目视明晰从附耳私语那里听到的，附耳私语从勤行不怠那里听到的，勤行不怠从吟咏领会那里听到的，吟咏领会从深远虚寂那里听到的，深远虚寂从高旷寥远那里听到的，高旷寥远从迷茫而无所本那里听到的。

在这一段拟人化的描述中，文字、背诵、目视明晰、附耳私语、勤行不怠、吟咏领会，都是我们传统的学习方法，而“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也就是《老子》第48章所说的“为学”；深远虚寂、高旷寥远、迷茫而无所本，说的都是“道”的境界，而“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也”也就是《老子》第48章所说的“闻道”。

按照女偊的描述，他的得“道”是遵循“文字→背诵→目视明晰→附耳私语→勤行不怠→吟咏领会→深远虚寂→高旷寥远→迷茫而无所本”的次序和步骤的。这也就意味着，要达到深远虚寂、高旷寥远、迷茫而无所本的“道”的境界，也是必须先经过文字、背诵、目视明晰、附耳私语、勤行不怠、吟咏领会等过程的。这说明“为学”与“闻道”并不矛盾，“闻道”是建立在“为学”的基础上而又是对“为学”阶段的超越。

孔子是儒家的祖宗，是受人景仰的万世师表。他在晚年总结自己的一生说：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

这个过程其实也是由“为学”到“闻道”的过程，即四十岁以前是“为学”的阶段，四十以后才是“闻道”的阶段（参“圣”“命”字条）。

所以，同学们，不要高兴太早哦！千万别以“绝学无忧”“闻道者日损”为厌学、逃学的理由。要想闻“道”，得先像孟子、乐羊子那样，乖乖地听妈妈、老师们的话，别惹妈妈、老师们生气，好好学习，先继后绝，然后才能由儒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