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村落中院落组成的空间与行为

传统村落居住院落受风水思想影响极深，风水意识影响了传统村落从布局到单体院落的各个方面。以居住院落为例，民间流行的风水书《阳宅三要》总结出居住建筑最主要把握的三个部分即“门、主房、灶”（赵九峰，2011），风水意识对居住院落的控制并非只对单一的要素做出要求，而是通过控制院落主要元素及其相互关系来实现的，类似于一种整体规划原则。

按风水原则要求，若一座院落的“门”“主房”“灶”均在坎、离、震、巽的位置，称为“东四宅”，由于坎、离、震、巽对应于水、火、木，五行相互是相生的，因而东四宅体系是吉利的；若一座宅院的“门”“主房”“灶”均在乾、坤、艮、兑的位置，称为“西四宅”，由于乾、坤、艮、兑对应于金、土是相生的，因而西四宅也是吉利的。因此，风水相宅先看大门，次看主房，再看灶室，只要三者所在的方位相生，即在东四宅、西四宅体系之内且互不相混就为吉宅，相反若一座宅院的“门”“主房”“灶”的方位相克即为凶宅。

由此可见，风水原理所控制的住宅布局原则规定了堂屋、大门、灶火房相联系的一系列位置和朝向，以此来控制整个宅院的布局。如第四章第一节所述东、南、西、北四种典型朝向的堂屋对应了四种位置的大门布局模式，可以看出堂屋的朝向还是相当自由的，可以取东、南、西、北任一方位，而相应大门的位置却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和限制，而且这种对应关系被相应赋予了一定的生活象征含义：

“乾宅坤门，富贵多臻，门开艮位，代代腰金。

艮宅兑门，最旺儿孙，乾坤出入，家满黄金。

巽宅震门，家出义人，门开南北，富贵骈臻。

震宅巽门，加官进丁，门开南北，平步青云。

坤宅乾门，夫妇和宁，门开艮兑，世受君恩。

兑宅艮门，家道昌享，乾坤出入，祖业丰盈。

坎宅离门，库满金银，出入震巽，百子千孙。

离宅坎门，广集金银，出入震巽，子贵孙贤。”^[1]

以上每一种开门的方式都对应了相应的生活意义，风水通过这种先验的居住意向来加强对居住意识的控制，在农村还往往存在一些“遵循了风水原理而真实获得好处和吉祥”的案例，这些案例使风水意识更具有现实意义。

据调查，朱洼村内有一座较符合风水要求的宅院，当地人私下称其为“风水宅”。该宅院建于1970年代后期，位于寨东南大街南侧和东寨墙内侧。从地形上看，该院本可以采用通常的坐北朝南的布局，即从西侧小路引路从院南进入宅院，这样沿街不开门，对北屋的利用可以更完整。事实上南大街南侧相邻的类似宅院大多数都采用了这种坐北朝南格局，并影响到整个街道的风貌（参见第5章第4节）。

但该处风水宅采用了坐南朝北的格局，其一是西北方向的交叉路，使其不宜采用坐北朝南的“坎”局，其二是因为其南边背靠高寨墙，“背有靠山”，若采用坐北向南的格局则不能利用“靠山”。而采用现在坐南朝北的“离”局，宅院东侧也是高高的寨墙，按照“青龙白虎”的观点，“只许青龙高万丈，不许白虎抬头望”，更在其东侧植有桐树一棵利其更高，这种做法也使建筑与周边的环境地势更好地结合了（图4.1、图4.2）。

宅院既采用“离”局，便严格按照该格式风水的要求，“离宅坎门，广集金银”，在“坎”位上开大门，即北面正中位置开大门，这种做法使大门洞开与南屋的门大致相对，似乎影响到院内的私密性，然而考虑到人从门外光线强的地方看南屋的阴影内也并不十分容易。按风水要求，东屋比西屋重要，俗语有“能叫青龙伸头，不叫白虎张嘴”，本宅东屋瓦顶设灶房，虽然只有一间，却用梁露明，似乎是两开间的模样，南屋本来三开间却不做分隔，西屋未建，以凑成院落整体房间数目的和谐。这种布局，使北屋仍然称为“堂屋”，由于中跨为穿越式大门，又称为“过屋”。北屋除门屋外主要做卧房，南屋是实际上的正房，形体高大却沿袭坐北朝南的北屋做法，后墙只开小高窗。这种南墙上的小高窗又称为“高明（窗）”，因而室内光线条件反不如北屋，其内部不做分隔实际上仅作为起居会客之用。此种格局睡眠和起居的行为分离较远，与坐北朝南的宅院行为模式有很大不同。此外院墙四周与建筑都留有空隙、空地，是为了防止形成“簸箕形”，风俗以为这样会把家财给“簸”出去，遂形成现在标准的坐南朝北的“离”宅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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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1　风水宅平面

1—圈门水；2—洗脸架子；3—木柜；4—集水坑；5—墩子；6—石碾子；7—石墩子；8—耳扒儿；9—耳扒儿；10—灶火；11—南屋；12—垃圾桶；13—大方花茅子；14—杂物棚；15—桐树；16—小杨树。

图4.2　风水宅大门

此宅入口大门内左侧设有一个水坑，并有小水沟绕过大门直通东屋厨房，这是典型的“圈门水”做法，按风水原理水从院里出来，要绕自家门口，而不能直接流出，防止财富外流，俗语“圈门水护财发家”。实际上这样做有利于厨房的排水，而且结合水沟，主人日常用水如洗脸等位置也布置在门内的水沟边，而非院内，这与坐北朝南的生活行为是完全不同的（图4.3）。

本宅院西南侧利用院墙与建筑的空隙布置有茅厕，茅厕通过一道门进入，称为“留梢门”，厕所砌有两级台阶，如厕后粪便通过外院墙的开口排至院外，这种做法称为“大方花”（图4.4），即可以大方花钱的寓意。这种做法与普通挖土坑的茅厕有所不同，更利于院内的卫生。（在张店另有一例，排向院外的污物也用池子收集起来利用。）此外，院落大门外和转角处还设有石碾子、石墩子等许多常规的风水做法（图4.5）。

图4.3　“圈门水”绕门口而不能直接排出

图4.4　“大方花”使蹲坑抬高快速排出院外

图4.5　院落转角处的石碾子有石敢当的作用

该宅院自盖起后房主人一家由贫转富，先在村里从事运输业，后来生意好到城市跑运输，现已搬到城市居住，现在的院落租给村里使用。由于靠近寨门，此宅常常也作为村里接待贵宾之用。

本案例并非为了说明风水的灵验，而只是以实例说明传统村落中风水意识的普及认可度极其广泛。然而由于风水本身的神秘，风水师的水平不一，村民对风水知识的掌握不够全面也并不深入。该例“风水宅”若没有高明风水师的指导，必然会像相邻的其他院落采用坐北朝南的普通格局，实际上村里大多数的宅院并没有根据具体的位置地势的风水要求适宜布局，而是照搬大家都知道的坐北朝南“坎”宅的格局复制，都愿意但求无错而把出入口设在东南角，并归为风水的要求。正如前文分析的，大街南北两侧开门方位的不同导致了朱洼和张店两村行为的巨大差别，这种风水知识的滥用形成了某种简单风水模式的盛行与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