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坚和高母羡对西方自然哲学的介绍都是夹杂在他们的护教作品中,均较为简略。直到利玛窦才对水晶球体系进行了系统的译介。一些内容早在1584年绘制的《山海舆地全图》中即有反映,在后来多次绘制的地图中不断深入,而现存世的李之藻刊布的《坤舆万国全图》(1602)及其传本和李应试刻印的《两仪玄览图》(1603),是绘制得最好、介绍得最详细的。[37]除图中释文外,四周空白处安插有“总论”“论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论日月蚀”“论日大于地”“四元行论”,以及多篇序跋等文字,对水晶球宇宙体系已有深入的介绍。这些内容后经利玛窦和李之藻集中汇编于《乾坤体义》一书中,对西方的自然哲学和天文学有更为系统的论述。尽管这些地图或书中内容概为西学,但“坤舆”“两仪”“乾坤”等语的选定,极具中国传统,反映了利氏及其合作者眼中的“乾坤”。[38]
实际上,《乾坤体义》中的很多内容编译自利玛窦在罗马学院的老师克拉维乌斯[39]的《〈天球论〉注解》。书中的很多文字之前已以不同的方式流传过,关于宇宙论方面的“天地浑仪说”“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与之前的《坤舆万国全图》和《两仪玄览图》上的内容几无相异,并没有什么增改。《乾坤体义》分上下两卷,卷上包括:天地仪说、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浑象图说、四元行论。“天地仪说”主要论述天地均为圆形,地球的大小分度、寒暑五带、五大洲和100余个国家的分布以及经纬度知识。“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介绍以测量天地之法测地球大小、各重天远近、各星与地球大小比率等。“浑象图说”介绍托勒密的铜制浑天仪。“四元行论”则较为详细地阐述了四元素及由四元素产生的各种天气现象,并批驳中国的五行和佛教的“地、水、火、风”四大之论。[40]
卷下包括:日球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球、论日球大于地球、论地球大于月球,并附徐光启地圜三论。“日球大于地球地球大于月球”以五个光学命题和一个几何命题详论日、地、月之远近、大小以及日月食的原理。“论日球大于地球”“论日球大于月球”分别以地影和月食证明这两个论点。最后所附徐光启地圜三论以“正论”“戏论”“别论”三种方式为地圆说辩护,并将之比附于《周髀》,试图说服当时的士人相信地圆说。
作为水晶球体系中最为基本的观念,利玛窦首先介绍了地圆说及地球的尺寸:
地与海本是圆形而合为一球,居天球之内,诚如鸡子,黄在青内。有谓地为方者,乃语其定而不移之性,非语其形体也。天既包地,则彼此相应,故天有南北二极,地亦有之;天分三百六十度,地亦同之。……查得直行北方者,每路二百五十里,觉北极出高一度,南极入低一度;直行南方者,每路二百五十里,觉北极入低一度,南极出高一度,则不特审地形果圆,而并徵地之每一度广二百五十里,则地之东西南北各一周九万里实数也,是南北与东西数相等而不容异也。夫地厚二万八千六百三十六里零百分里之三十六分,上下四旁皆生齿所居,浑沦一球,原无上下。[41]
利玛窦开宗明义指出地圆说,接着引进了西方360度的圆周度量衡,还以经度1度250里来计算地球的尺寸,得出地球的直径28636.36里,周长90000里。当然,也有可能是先得出地球周长再算出地球经度1度之距。经纬度是地圆说才有的概念。中国古代有“日影千里差一寸”之论,唐僧一行的大地测量打破了这一说法,得出南北相距351.27里(351里80步)则北极高差一度[42],这其实就是所谓的经度1度之距离,元代郭守敬仿一行进行了更大规模的大地测验,但他们并未因此得出地圆说。
前已述及,罗明坚在《天主实录》中以经度1度为200里,很可能是与利玛窦等人讨论过的结果,因利玛窦在1600年绘制的《山海舆地全图》之前采用的也是这个数字,但在之后便改为250里。利玛窦为何改为250里?其实是根据在华的经验对数据作了调整。克拉维乌斯在《〈天球论〉注解》中关于地球的尺寸,依据托勒密的“地度”是500斯塔德(stadia,即希腊里)。按照普林尼的换算,8斯塔德=1罗马里(milliaria),而利玛窦根据1罗马里=4华里计算,一度正好250华里。[43]李之藻在《坤舆万国全图》序中亦云:“彼国欧罗巴原有镂版法,以南北极为经,赤道为纬,周天经纬捷作三百六十度,而地应之。每地一度定为二百五十里,与《唐书》所称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而差一度者相仿佛,而取里则古今远近稍异云。”[44]李之藻认为利玛窦与一行之法相类似,只是数字稍有差别。
值得指出的是,虽然《坤舆万国全图》《两仪玄览图》的文字说明及《乾坤体义》正文中说的都是“九重天”,且关于水晶球体系的文字介绍“天地浑仪说”“论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亦没什么差别,但关于水晶球宇宙结构的图示,《坤舆万国全图》中所绘为“九重天图”,各重天依次为:月轮天、水星天、金星天、日轮天、火星天、木星天、土星天、列宿天、宗动天,并没有神学意义的永静天。而在《两仪玄览图》和《乾坤体义》中的“十一重天图”中,列宿天和宗动天中间加了一重“无星天”,作为岁差天,在宗动天之上,又有一重永静天。这样,岁差天便成为第九重,宗动天是为第十重,最高的第十一重则为永静天(图1-4)。[45]

图1-4 十一重天图(《乾坤体义》,《四库全书》第787册)
利玛窦在《坤舆万国全图》中绘九重天图无疑是要与中国传统的“九天”观念契合[46],以便中国士人的接受。而后来的十一重天图,尤其是最高一重永静不动的“天主上帝天”则更加符合天主教教义和利氏的本意。利玛窦对各重天的命名,尤其是将第十重天和第十一重天翻译为“宗动天”“永静天”,均较为准确、简洁,悉为后人所接受。
利玛窦在《坤舆万国全图》《两仪玄览图》和《乾坤体义》中关于水晶球宇宙体系的介绍,主要包括地球及其尺寸、宇宙结构、各天高下之距、星体大小、各天运行周期等,大部分源自克拉维乌斯的《〈天球论〉注解》[47],乃中世纪通行的理论和数据[48],是罗明坚、高母羡书中所没有的。各重天之远近如下(表1-2):
表1-2 各重天之远近[49]

④黄时鉴、龚缨晏:《利玛窦世界地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66-167页。
⑤黄时鉴、龚缨晏:《利玛窦世界地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70页。
⑥利玛窦:《乾坤体义》,《四库全书》第787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758-759页。
⑦Christoph Clavius,In Sphaeram Joannis de Sacro Bosco Commentarius,Romae,1585,pp.213-215.
(续表)(https://www.xing528.com)

利玛窦的数据乃是以克拉维乌斯的罗马里乘以4换算为华里所得,但其中金星以上各天的距离均略有差误,如金星天应为2400670,日轮天应为16055693,火星天应为17412102(表中27412100中的首位数字2应为误刻),木星天应为126769602,土星天应为205871591,列宿天应为323769886,宗动天应为647539773。然而,利氏所列出的数据均为后人所袭。
关于各星体与地球直径的比较,在克拉维乌斯的《〈天球论〉注解》中,详细列出了诸星与地球体积以及直径之比。而在利玛窦的地图及著作中,仅给出诸星与地球的体积比较,因其题为“论地球比九重天之星远且大几何”,所指实为各星体比地球(或地球比星体)所大的倍数,故所给出之数值均相应以克拉维乌斯的数据减去1所得(表1-3)。
表1-3 星体与地球体积之比较[50]

②黄时鉴、龚缨晏:《利玛窦世界地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66-167页。
③黄时鉴、龚缨晏:《利玛窦世界地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170页。
④利玛窦:《乾坤体义》,《四库全书》第787册,第758-759页。
⑤Christoph Clavius,In Sphaeram Joannis de Sacro Bosco Commentarius,Romae,1585,pp.188-189.
⑥今井溱《乾坤體義雜考》中误为17 1/12.
利玛窦还列出各重天的运行周期(表1-4)
表1-4 各天运行周期[51]

②黄时鉴、龚缨晏:《利玛窦世界地图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图版19。
③韩国崇实大学基督教博物馆藏本、辽宁省博物馆藏本〔又见曹婉如等编:《中国古代地图集》(明代),北京: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图版58〕。
④利玛窦:《乾坤体义》,《四库全书》第787册,第760页。
可见,在《坤舆万国全图》的九重天中,利玛窦将岁差归于列宿天。这在中世纪晚期的欧洲也是有例可循的。[52]自《两仪玄览图》和《乾坤体义》中改为十一重天之后,便全部遵从克拉维乌斯的理论,在列宿天之上专列一岁差天,运行周期为49000年一周,列宿天则有一颤动(trepidation),周期为7000年一周,宗动天还是一日一周不变。
明清之际对水晶球宇宙体系批判者不乏其人,但对以上三组数据,却广为采纳,并往往被视为西士测量精准的反映,即方以智所谓的“详于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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