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燕
风沙大概是春天的告别仪式,明天要立夏,它使出浑身力气来让人难忘。这里是阿拉善右旗,眼前的大地无遮无拦,人和一堆一堆的骆驼刺都相安无事地由着它吹。
傍晚时分到达固日班呼都格嘎查,在布仁孟和家的房子外抖落满身沙尘时,我忽然体会到浓烈的仪式感,似乎有了这场风沙,春夏的交接才足够隆重,才符合北方棱角分明的气候。同来的一群人坐进房子里,说话、喝茶,安心听风吹。滚烫的奶茶喝下一碗,身上立刻暖起来,我裹了围巾走出去,忽视外面的春寒,好奇地四处溜达。
这里的每一户牧民居住地都有专属的名字,布仁孟和家的居住地叫科仁努都,拥有2万多亩草场,80多头骆驼,10多匹马,一群羊和数量不等的其他牲畜。在我暗暗咋舌这些富足的数字时,瘦弱却挺拔的布仁平静地说嘎查每户人家草场基本上都差不多。总面积7.3万平方公里的阿右旗,总人口不到3万,拥有一片科仁努都想来也真是一件平静的事。
我只好裹紧围巾,按捺住惊讶,佯装淡定地继续走走看看。主人为了招待我们,提前搭好了宽敞的蒙古包。房子侧边,霸王根堆出错落有致的漂亮柴火垛。几百米外,听说是“农业学大寨”时种下的一片树林,沙枣树、白杨树都长得葱郁,那时布仁的爷爷、奶奶正年轻。而更远处的15里外,就是传奇的曼德拉山了,千年以上的岩画正在那里的山体间散着步,过着远古生活。
在2万多亩的科仁努都,走了半径不超过500米的圆,历史仿佛排着队依次问候了我。夜色昏暗,星辰步上天空,我心里奔跑出一匹马。白灰的毛色、轻快的四蹄,载着我轻歌巡游,向路过的芨芨草问好,向经过的远山致意,与岩画中放牧的远古民族对视,向没有束缚的自由说一声:我来了!然后抬头之间,忽然以为那轮月亮是为我一个人升起来的,满天星光也都是为我一个人点亮的。
策马扬鞭 王永钢摄
蒙古人家王永钢摄
但我们这些溜达在各处的人被一一拢回家,幻想四散而去,桌上是主人备好的酒菜。布仁说这个月是诵经月,不能宰杀牲畜,招待我们吃风干羊肉。羊肉被风和阳光耐心雕琢了很久,脂肪都变成了琥珀色,咬一口,满嘴醇香,简直能让唇齿迷离的香。自然晾晒干羊肉要从最寒冷的日子开始,等生成琥珀色起码要一年以上,这是到牧区才有的口福,在城里已经可遇不可求,人造的风和阳光没办法生产出那样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那一夜在科仁努都的干羊肉面前,我们都丢了矜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把心里的豪情和热烈一点一点往外掏。
我心里的那匹白灰马又跳出来,我甚至看到它长长的鬃毛被今晚的风吹着,月亮地里,它站成了远离平淡生活的一种符号。这宽广的大地提供了可能,眼睛的一览无余,脚步的没有阻拦,直到精神上的开阔,才会让我有星辰都是为我而来的浩荡幻觉。不管多么局促的心,踏上如此广漠的大地,都会以为星星是为自己而来,群马是为自己而来,群山是为自己而来,边那场告别春天的风都是为自己而来。
这里是容易生出王之精神的奇妙大地。我打马走过,我就是拥着日月星辰的王。即使只是一夜幻觉,仍然值得奔波千里来到阿右旗,去见它的400个嘎查,去遇它的一个又一个科仁努都。
第二天立夏,风沙说走就走,天气晴朗得让人恍惚。
离开科仁努都,我们去见阿右旗名副其实的王——巴丹吉林沙漠。这自然界雄踞一方的领主,霸道、肃穆,根本没有人能踏遍它所有疆域。
在这里,沙子是浪,一层一层的浪,一层一层的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浪让我晕眩起来,我觉得自己要把心、肝、肺都倾吐给巴丹吉林了。坐着越野车颠簸了两个小时,心里默念着我对你只有恭顺和臣服,才只是到达它为人熟知的一角。(https://www.xing528.com)
那里是庙海子,附近居住着牧户,泥沼里有野獾的足印,狐狸和狼也在出没,他们说冬天的时候栖息的大雁要离开,会聚集在湖边整夜鸣叫,集体出发后还会留下四五只大雁守着海子。而这一切的人间繁杂之中,从1755年而来的苏敏吉林庙静寂修行,不远处的听经泉闻声即涌。信仰没有中断,泉水不曾枯竭,人事也还在延续, 自然界的王和神、和人,达成了最极致的和谐。
在这片王之领土上,神容易抵达人心,人容易企及佛理,巴丹吉林端坐着,保持它的高贵庄重。我又笑又哭地去和回,感觉自己像落在它眼中的一株草,它瞥一眼,我就只有匍匍下去。
从对巴丹吉林的深刻崇拜里起身,回到人间静美的巴丹吉林镇,却又紧接着为一副王的歌喉所折服。蒙古族的能歌善舞是一种民族遗传,蒙古语更是一种自带韵律和美感的语言,再依托着他们豪放自由的性格,走在阿右旗,遇到蒙古族中的一个,或者白发苍苍的老人,或者脸颊红润的孩子,都可能突然响起他们的歌声,不刻意给谁听,他们为了想唱而唱。
打动我的那副嗓子,嘶哑、深沉、动情。它的主人叫巴音别力格,典型的蒙古族汉子,留一头长发,扎着低马尾,穿起蒙古族便袍,一条长围巾特意前后肩垂搭着。郑重地坐下来,空气突然有了异样,我们立刻屏声静气,竖起耳朵静候。
他开始弹起陶布秀尔,说唱着蒙古族卫拉特部英雄史诗《江格尔》的片段。之前他还微笑如戈壁上的红柳,转眼已经傲视人间,远成了天上的云。
乐器是古老的,陶布秀尔据说产生于匈奴时代,比马头琴还古老,是卫拉特蒙古族独有的传统乐器。《江格尔》的根芽是古老的,甚至被推断远到氏族社会末期至奴隶社会初期阶段。在这所有古老之间穿针引线,继承,弹唱,得以让史诗流传至今的却是蒙古人的金嗓子。时间坚韧,歌喉同样坚韧,没法不对这代代传承的声音躬身致敬。
少年宫陶布秀儿班
我听不懂内容,却不妨碍顷刻被打动,再看其他倾听的人,都已经掩不住激动。几乎是集体性的,每个人都自觉地喝干了银碗里满斟的酒。酒入心肠,更觉得那王的声音,正从风吹草低见牛羊处缓缓而来,十万骏马,千百弓箭,无数四季,跟着英雄江格尔一路征程,落到了阿右旗的天高地远之间。
那种感觉,就如在湍急澎湃的壶口瀑布听《黄河大合唱》,在烟雨江南的流水行舟间听评弹,在塬峁交错的黄土高坡听“信天游”,都是恰好。人恰好,唱得恰好,环境恰好,连外面璀璨的星空也呼应得恰好。
阿右旗的辽远开阔恰好装得下这样伟大的史诗和这样雄浑的说唱。我们是在歌声里纷纷醉了的。
走一趟阿右旗,所见所想都被这恰好温柔相待。恰好的满天星空,宽广疆域,引领出自由不羁的精神;恰好的巴丹吉林,静谧深思,适宜栖居神和人;恰好的一副歌喉,得以用优美曲调去描述大地的故事。还有太多的恰好,盐白的雅布赖,原始野性的海森楚鲁,万峰骆驼的塔木素布拉格,似乎每一个被神眷顾过的地方,都值得给它如此多的特别。
回家来,衣兜里还隐藏着从巴丹吉林带来的流沙,那几天怎么倾倒也还是有遗漏。忽然醒悟这是它默默赠我的一份礼物,那一小撮沙子跟着我,一路见证了那片大地之上端坐着的那些王。
而我心里揣着那一夜星辰,舍不得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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