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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痕依稀-探索极乐世界及体道方式

时间:2026-01-26 理论教育 东北妞 版权反馈
【摘要】:道既不可学,只能用心去“体”,所以这里谈的是体道的层次和工夫。一句话,前三者是体道的方式,后四者是体道后的境界。“我”代表着现实中世俗的个体,这个个体具备正常人的一切欲念,包括知识。形体是人的物质形式,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物质载体,后世的形神之辩对此多有阐述。但世俗中的人,一味地追求形体的享乐,却将人的精神修养遗忘了。佛教中把人的形体视为“臭皮囊”,也正是从精神独立于形体而言的。

道不是什么神秘力量,可它需要心灵的冥合,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可以心传而不可言授。因此,我们用以日常交际的语言系统对此是无能为力的,而且只能带来虚假的荣誉和蒙惑,所以庄子说:“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齐物论》)“小成”就是片面的认识,局部的成就,人往往由于这小成而阻碍了对整体的把握,以封闭偏颇之心灵对待事物,因而将大道丢失了,正如言辞隐匿于华丽的辞藻一样。正由于道的不可言说,不能以通常的感官对待,也就是《知北游》中所说的:“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所以,庄子才更多地设置寓言让人体会。其实,即便不使用形象,但由于道的整体性,同样无法用言辞条分缕析。或者说,一旦破坏了道的混沌状态,获得了人们常用的手段,道也就不存在了。《应帝王》中有则寓言: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这则寓言寓意深刻,不但指出了道的不可分离性,而且用“湧”与“忽”两个时间名词分别表示南海和北海之帝,事实上也表明了道的超时间性。既然如此,道当然不是通过通常的学习教育可以得来的,《大宗师》中的一段话可视为体道的一个典型:

南伯子葵问于女亻禹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蔡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译文:南伯子蔡问女亻禹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而容貌看起来还象个小孩子,这是为什么?”女亻禹说:“因为我已体道了。”

南伯子蔡又问:“道能不能学得到呢?”女亻禹说:“不,不行!你不是这种人。卜梁倚这种人有圣人的才能,却不具备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能。我想要教给他圣人之道,他真的能成为圣人吗?否则的话,把圣人之道教给有圣人之才的人,那当然太容易了。象我这样内心凝寂的人尚且要自守己道,三日后才能遗忘天下;遗忘天下后,我又紧守内心,七日后能遗忘万物;遗忘万物后,我又紧守修心,九日后能遗忘生死;遗忘生死后,然后才能神明朗照,豁然无滞,如朝阳初始;这样以后,方能独往独来,所遇皆安;这样以后,方能无古无今,与独俱往;再这样以后,方才能对于生死无好无恶。”

道既不可学,只能用心去“体”,所以这里谈的是体道的层次和工夫。老子论道,反复申言道的本原性和实存性,而庄子已没有过多地纠缠于此,也许是由于老子的始创之功,庄子将道的实存性和本原性当作常识,从而着重心灵状态,加上庄子个人的诗人气质,所以他基本上是在谈体道的心灵感受。上述所言,体道的层次为: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无古今—→不死不生。

其实,仔细体会一下,个人认为,“外天下”、“外物”、“外生”三者是体道的工夫,“朝彻”、“见独”、“无古今”、“不死不生”是体道以后心灵所呈现的状态。一句话,前三者是体道的方式,后四者是体道后的境界。道的境界是圆融的、充实的,但必须经过一番修己的工夫方能体会,所以,外天下、外物、外生死之后,才具备体道的资格。

天下、外物、生死是世俗中每个人都不得不与之相处的东西,而对于最高的道来说,它们是障碍,必须排除掉,否则道便是海市蜃楼,永远可望不可及。《齐物论》中所说的“吾丧我”即是如女亻禹这样闻道的状态。“吾”代表着体道以后的主体,遗忘了现实的一切,事实上,这里说的“主体”也不确切,这个“吾”干脆就是道的化身了。“我”代表着现实中世俗的个体,这个个体具备正常人的一切欲念,包括知识。但这个“我”永远无汉接近道,只有被“丧”后方才得之。《逍遥游》中所说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正与此相对应。如果我们为了叙述的方便,不得已而用现代语言来分析的话,可将体道方式分述于下:

1.超越形体的局限。

形体是人的物质形式,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物质载体,后世的形神之辩对此多有阐述。但在庄子这里,形体是不存在任何哲学地位的,更与道之宏旨无关。但世俗中的人,一味地追求形体的享乐,却将人的精神修养遗忘了。甚至许多人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口腹之欲上,而精神却很空虚,甚或死亡。佛教中把人的形体视为“臭皮囊”,也正是从精神独立于形体而言的。在庄子看来,理想人生,应该是“形精不亏”,人的感性生命不仅仅表现为感官的享乐和满足。但现实世界中能够做到“形精不亏”的人微乎其微,而庄子更为看重的是人的内在的充融,为此,他举了一些外形残缺却道德周全的人物之例。《德充符》和《人间世》中,他描述了一些外形残缺丑陋的人,如支离疏、兀者王骆、兀者申徒嘉、兀者叔山无趾、恶人哀骀它和闉跂支离无唇,单从这些名称上已足以见其形残了,但这些却或以形残而全身,或以形残而全德。我们仅举一例: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汜然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德充符》)

译文: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一个面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都舍不得离开他。女人见了他,回去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他的妾。’这样的女人不止有十几个。没有听到他倡导什么,只见到应和而已。他没有权位去救济别人的灾难,也没有钱财去养饱别人的肚子,而且又面貌丑恶陋使天下人见了都惊骇,他应和而不倡导,他的知见不超出人世之外,然而妇人男子却都亲附于他。这必定有异于常人之处。我召他来,见他面貌果然丑恶陋得吓人。但是和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就觉得他确有过人之处;不到一年,我就很信任他。这时国内正好没有宰相,我就把国事委托给他,他却淡然而无意承担,漫漫然而又未加推辞。我觉得很惭愧,最终还是将国事委托于他。没有多久,他就离开我走了,我郁闷得很,怅然若失,好象国中再没有人可以共欢乐的了,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面对着鲁哀公的困惑,孔仲尼为之解释说:“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也就是庄子所总结的“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志”。我们从这里决不能得出以丑为美的结论,庄子只是把注意力放在其“德”上,即道落向人生时的显现。他的价值取向是一种超越肉体本身所表现出的内在力量。同样地,他也描绘了如“姑射山神人”:“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的美妙形象。外形上的残缺与全和他们内在的道德没有关系。事实上,庄子把人的外形看作是气之散聚,形残者与毛嫱西施一样,同为人类之一,虽形有蚩妍之异,但都是禀自然之气而生,各有其理。外形的美丑已经不重要了,那么为了滋养外形的努力如吃喝玩乐等也就毫无意义了。

2.超言词性和消解情智。

老子已经说过,道是“可传而不可授”的,但具体如何体道,却并不清晰。庄子则除了在理论上给予说明外,还将一个个概念化为寓言中的形象。他的寓言有时借助历史人物,有时自创人物,这些自创人物的名称往往都含有独特的意思,与之所要表达的主题相照应。关于体道时的超言词性,我们在引言中曾以“黄帝遗玄珠”寓言谈到过,但只惊鸿一瞥,匆匆而过。《知北游》中的另一则寓言更给人启迪: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若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后面一段,所谓“圣人行不言之教”和关于“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其实是老子的学说,庄子的意思说,在今天物欲横流之际,要想做到“归根”,回复大道,是很难的,只有“大人”即真人、圣人才能做到。这则寓言,只要将这些形象的蕴涵意义揭示出来,也就不难理解了。

首先,“知”代表着智性和知识,所以它以为道可学而至,以此而问无为谓。无为谓,即不知道说什么或不知道怎么说,正是道的最好的体味方式。它处于玄水之上,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又正是道的状态。所以知三问,无为谓不答一言。作者还强调解释:“非不答,不知答也。”大道混沌为一,万物理无分别,所以不知如何回答,答一则漏万,不知大道矣。“狂屈”已接近道,但尚没有达到“无为谓”的境界,所以它处于白水之南,狐阕之上,尚无道的最佳状态。成玄英疏:“白是洁素之色,南是显明之方,狐者疑似夷犹,阕者空静无物。问不得决,反照于白水之南,舍有反无,狐疑未能穷理,既而猖狂妄行,掘若槁木,欲表斯文,故曰狂屈焉。”狂屈正是欲至而未至之状,所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其境界当然较“无为谓”低了一层,但比“黄帝”和“知”明显高了几个等级。王国维曾言人生有三大境界,如果说“无为谓”境界恰似王氏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最高境界,那么,“狂屈”正处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第二境界,而黄帝和知则连道之门尚远远没有望见。“黄帝”在这里自然是一个假设形象,它能够回答“知”的三问,正是由于无法到达道的境界,所以说:“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但由于黄帝又是传说中的中华民族的始祖轩辕氏,庄子以之为不敬形象,引得后人有所误会,如成玄英疏云:“轩辕体道,妙达玄言,故以一无答于三问。”这样解释是牵强的,也许是为尊者讳之缘故。我们只能说,它的回答有自知之明,却不能说它“体道”。

超越了语言和消解了智性,这尚不够,连人之“情”都须彻底忘掉,做到形如槁木,心若死灰,若此,可言体道矣。为此,庄子和他那“学富五车”的好友还有过一场辩论: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https://www.xing528.com)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

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原来如此!庄子之“无情”有自己的标准,分解来说,即按照生命的自然而生活着,履行着生命的节奏,不要以自己的好恶而大喜大悲,有害于生命本身。看来,庄子的“无情”是对世俗生活的无情,观其言行,与自然,与大道则一直恋恋难舍,情意绵绵。

3.超功利性。

对现实的关怀,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都是一种功利性的表现。在世俗的眼中,追求利似乎是一种不太高尚的行为,而在庄子这里,追求名又何尝不是如此。对名的鄙夷,必然追寻到所谓圣人及其所标榜的仁义道德。《骈姆》篇中一段话对此有精采的描述: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羊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箧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具有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译文:小的迷惑会错乱方向,大的迷惑会错乱本性。怎么知道如此呢?虞舜以仁义来招扰天下,于是天下人莫不奔命于仁义,这不是用仁义来错乱本性吗?现在试作申论:自三代以后,天下没有不用外物来扰乱本性的。小人牺牲自己而求利,士人牺牲自己而求名,大夫牺牲自己而为家,圣人牺牲自己而为天下。这几种人,虽然所做的事不同,名号各异,但是他们都同样伤害本性,牺牲自己。奚和谷两个人放羊而都丢了羊,问奚是为什么,奚说自己在手执竹简读书;问谷是为什么,谷说自己在掷骰子游玩。这两个人所做的事不同,但都同样地丢了羊。伯夷为了名而死于首阳山下,盗跖为了利而死于东陵之上,这两个人所死的原由不同,却都同样地残生伤性。何必非一定要认为伯夷对而盗跖错呢?天下人都为了各自的目的而牺牲。有的为仁义而死,世俗就称之为君子;有的为财利而死,而世俗就称之为小人。他们同样地牺牲,而却有君子和小人的不同称号;若就残生伤性来看,则盗跖也同伯夷一样,又何从分别君子与小人呢?

这里包含着对生命的沉痛感,也是基于事实的剖析,若孟之子徒闻之,不知将何以自解!“残生损性”,当然无法接近道。事实上,这里举的例子,一为名死,一为利亡,也就是无法做到“外天下”和“外物”。综观《庄子》全书,对尧舜文武等等总是不屑一顾,每每将他们置于受批判之列,岂其心甘情愿哉!为了其“道”之全,为了抛弃仁义之惑人,不得不然耳!同样,生死问题也是人生一大问题,执着于此也是一种功利性行为,只有抛弃生死之念,做到“外生死”,方可言道。

必须指出,超功利性现代美学中审美心理的一大特点,庄子曾反复申述,恰与后世诸多美学原则相合,我们将辟专章论之。

以上三种方式,庄子不用一个概念“坐忘”来表达,不少论者往往都将“坐忘”等同于“心斋”,其实两者并不相同。先看“坐忘”: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

“堕肢体”和“离形”即指超越形体的局限,“黜聪明”和“去知”即指消解智性活动。至于礼乐仁义等功利性事物更需被遗忘,是体道的最起码工夫。对于这三者的遗忘,都是为了去掉体道时的外部障碍,这样以后,再进入内凝之道,即“心斋”工夫,可谓体道矣。这些外部障碍,在《庚桑楚》中列举了二十四种,从外在功利到人之情智:“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这无疑是庄子后学对庄子体道方式的一次总结。老子论“无为而无不为”时,其终极关怀是政治,庄子学派则将此变为一种人生境界,更喜欢在空明澄澈的心境中飞升,也就是通过“坐忘”和“心斋”达到“无何有之乡”,一片清明。

关于心斋,庄子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人间世》)耳只能作用于听觉,得到外部世界的虚假现象,心也只能感受现实的表面现象,因此,必须抛弃这些,进入心的上层“气”的世界,方能空灵明觉。这个“气”相对于世俗的心,是洗净了的、不被世俗污染的心。做到了这些,即是“虚静”状态。这个状态,涵容量很大,是个超升的新境界。由于它不能为一般之心所感受到,所以每每给人以玄妙而不可捉摸的感觉,以致于有不少论者称庄子的认识论为神秘主义。笔者自己亦无“虚静”之体态,便无从得之真伪。但我不愿以“神秘主义”称之,因为这个名词含有贬义,是以现代人的思维来剖析庄子。说到底,庄子对“心”的体验可谓登峰造极,至于有人以气功状态来研究庄子,或有一得。当然,把老子和庄子说成是气功大师,固属笑话,但以进入修炼状态来体验老庄——尤其是庄子有“心斋”工夫和“虚静”境界,或许是一个进入庄子的途径。因为庄子哲学尤重内省和修静,体验尤其重要。

虽然我们无法体验到“虚静”境界,但庄子确实描述了体道后的极乐世界,这是他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结果。据他所说,这种人已经与宇宙同化,逍遥无为,什么也无法伤害他了:“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氵互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伤,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已。”(《齐物论》)“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大宗师》)这便是“上与造物者游”。这种人已没有任何欲望和俗念,与自然同呼吸,“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大宗师》)现代论者有用西方“移情说”比拟于此,也只有相似之处,决不是同源同构之物。关于体道心态,庄子喜欢以镜喻之,他说:“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天道》)镜在中国文化中是个美丽的字眼,似有而若无,其美如梦,其幻亦如梦,正如道之本体,有而不见其形,无而真实存在。镜还有平、明、静的义素,正是体道之心的必要因素。唯其如此,方能空摄万物,朗照神明的,得到精神上的大自由、大解放。

然而,必须承认,这种境界并非唾手可得,尽管不少论者不愿承认自己在这里的无能为力,煞有介事地评之析之,事实上能有几人真正能“上与造物者游”呢?具有这种心态的最佳人选是赤子婴儿,这也是老子所反复申述的,但受文明“污染”的人又焉能如此!幸好庄子理解了这种苦衷,指出了另一条道路:“下与世俗处”。《寓言》中有个很好的例子:

阳子居(即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

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译文:杨朱南游到沛地,老聃西游到秦国去。杨朱在梁地遇到老子,邀他到郊野说话。老子半途中仰天叹息说:“一开始我以为你值得一教,现在看来是不行的。”

杨朱当时未回答。到客舍后,他亲自端着盥洗器具,把鞋子脱放在门外,跪着前行说:“刚才我想要请教先生,正好先生不得空闲,所以我未敢问。现在闲了,请问我的过错。”

老子说:“你一付飞扬跋扈的样子,谁会同你在一起?大的洁白好象污黑,盛德圆满者,犹如不足的样子。”

杨朱惭愧而变了脸色地说:“我领教了。”

杨朱去的时候,客舍主人亲自迎接,主人的父亲亲自为他铺坐席,主人之妻为他拿毛巾,主人自己不敢和他同坐一席,厨师也惮而避之。等到杨朱回来的时候,主人与他争坐席了。

体道之人在外貌气势上谦弱自持,所以杨朱飞扬跋扈之时,世俗之人敬而远之,老子却以为他不值一教。等到他领教老子一番话后,顿然醒悟,收敛起所有尘世中的锋芒,与世俗之人再无区别,以一颗平常心对待一切,所以舍者才敢与之争席。这种乐与世俗处的精神在现实中可以被实践化,具备实践的品格,所以更容易被理解、被接受。如果说,“上与造物者游”是一种内凝之道,被后世接受者导向玄虚甚至神秘,那么,“下与世俗处”则因其有迹可寻,从而真的被世俗化了。个中特点,非三言两语可尽,观后世之所谓“朝隐”者,略可见其一斑。朝隐者,隐于朝廷之上,亦官亦隐,以清高无为为高,不理政务为荣,有的人虽别有苦衷,毕竟还是将庄子的这种思想误解或曲解了。这笔帐当然不能赖在庄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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