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舞台上的布景,有远和不远、高和更高的大楼,鳞次栉比地矗在街尽头以及马路两旁房屋背后的天幕下,将那一排排石库门弄堂与相对的带老虎窗的假三层衬得倍显低矮,也令升平街更具狭窄感。
见缀着28弄1号门牌的侧门渐近,尤起林不由自主地摁了摁车铃,正待驰过时,一眼,他看到门里背风处站着蒋玉英。
煞停,尤起林分明不愿让蒋玉英跨出门,他边偏腿下车,边有些抱歉似的告诉她,“今朝没有你的挂号信。”
“当然不会有。”蒋玉英说。她已迎至门外,话,仍说得轻;动作,仍甚缓慢;孱弱,当然仍旧;老,同样如以前,仿佛未经岁月催。“因为,”她告诉他,“我没有给自己寄。”
不诧未惊,尤起林只点点头,既像表示知道,又像道别——还真推车要走,却听蒋玉英跟他说,“听讲,你要退休了。”
“人手不够,拖牢我三年多……”尤起林的抱怨里含着堪称洋洋的自得。
蒋玉英笑了——她一笑便不显瘦,有当年那帧不知道现在在不在的合影中的风韵。
她献给尤起林的笑,充满欣慰和羡慕,羡慕得带些许妒忌,但,暖暖的,“身体好真好。”
痴痴的,尤起林看着她的笑。
蒋玉英忽问:“还记得我跟你讲的第一句话么?”
尤起林即答:“‘我叫蒋玉英。’”并提醒,“那天,你就是这样对我笑的。”
“四十七年了。”蒋玉英不胜感慨之至,“你给我送了四十七年挂号信。”她说,“在你前头也有人送过……”
尤起林插嘴,“是我师傅。”
蒋玉英不让她的话被打断,“……大约三年。五十年罢,从我搬到升平街开始,五十年的信,积满一小箱。满满一箱信,全是我自己写给自己、寄给自己的。”
尤起林又点点头,仅仅表示知道。(www.xing528.com)
“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写信,等读过我那些信自会明白。”蒋玉英说着,强调,“全世界只有两个人,可以在我死掉以后读那些信,一个是我外孙女。”似乎忘记才强调了一半,她岔开去说,“五十年里,我只收到过一封别人寄给我的挂号信,收到的日期是一九七零年七月廿三号星期四。那时候,‘文革’当中的‘一打三反’运动正在深入开展。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信上也没有抬头。看完一遍,我就知道,只要活着,我一定能够随时背出来。”
谛视着尤起林,蒋玉英肃容正色,背将起来,“‘寄给你的挂号信逗号地址基本不对逗号不是写错弄堂号就是门牌有笔误句号请转告他们注意句号。’”
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尤起林赧然地垂着眼睑。
“他怕我……”蒋玉英结束着岔开的话,“怕我因为收到地址不实的来信,被揭发、受怀疑、遭揪斗。”并续完强调道,“另外一个可以读我那些信的人,就是他。”
没抬头,尤起林害羞那样地瞥瞥蒋玉英,“谢谢。”他说,“不过,我好不好读没有什么关系……不读信,我也明白的。”笑了笑又说,“四十几年想下来,再想不清爽嘛,‘杨家姆妈’,我也忒戆了。”
“哦?”蒋玉英好像并不怎么相信。
尤起林抬眼迎接蒋玉英的目光,“生着病,过一个人的日子,再要连封信都没有的话,那就……那就……”他从蒋玉英的双眸中看到了盈盈,看得模糊了自己的目光,看得没能把话说完,“……”
“那,为什么非要挂号呢?”
“你想让大家知道你有朋友。”
蒋玉英点头,“在好些好些年里,要是被发现不光亲眷,连个朋友都没有,”说,“会哪能,不用我跟你讲吧。”
“幸亏没有一直那样。”尤起林点头说着,提出刚才没提成的建议,“所以,我觉着,不如把它们印成书,让大家知道知道,一个人是怎么一个人过日子的。”
先前袅袅婷婷地走过去的那位小姐,此时踅了回来,“请问,”她问尤起林,“升平街69号乙在哪?”
“朝前,”尤起林指点着说,“过十一条弄堂过马路,71弄的过街楼就是。”
等小姐道过谢走开,尤起林扭转头,侧门前已不见蒋玉英;敞开的门内,有三个口的小小空间里也空无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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