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苗族蜡染工艺研究

图103　安顺几何形蜡染背扇

蜡染的基本原理是用一种特制的蜡刀点蜡，以蜂蜡熔汁绘花于白布上，在需要白色花型的地方涂抹蜡质（古代是蜂蜡，现代是石蜡、蜂蜡、木蜡等混合蜡），然后去染色，将没有涂蜡的地方染成蓝色，有蜡的地方因为没有上色而呈现白色，行话叫作“留白”。但是无论哪种蜡，在高温下都会融化，因此用于蜡染的染料只能在低温下染布，否则蜂蜡融化后，就无法留白了。但是古代没有化学染料，只有天然植物染料，能满足低温染色的只有靛蓝一种。因为靛蓝染色属于氧化还原反应，是可溶性隐色体渗入纤维之后、在纤维上就地合成靛蓝染料的一个过程，这个氧化反应只需要在普通的冷水中就可以进行。当然，可以制作靛蓝的植物有多种，比如蓼科的蓼蓝、十字花科的菘蓝、豆科的木蓝等多种植物茎叶都可以发酵制造靛蓝染料。

图104　蜡绘工具—各式蜡刀

古代其他颜色的染料如红色的红花、茜草和黄色的栀子、姜黄等植物染料，只能在较高温度的热水中才能上染棉布，否则就很容易掉色。而在这种高温下，蜂蜡已经融化，无法保持防止染色的花形，因此古代是很难做出其他颜色的蜡染花布来的。现代印染工业中，大量使用的X型活性染料都是低温型的，可以在20-35度以下染色，而且色谱齐全，因此，现代蜡染工艺品可以做到五彩缤纷，各种颜色都能加工。但是，从绿色环保的角度来说，还是靛蓝蜡染布更安全和有益健康。

绘制蜡画的工具不是毛笔，而是一种自制的画刀。因为用毛笔蘸蜡液绘画容易冷却凝固，而铜制的画刀便于保温。蜡刀（图104^[75]）是贵州少数民族地区最常见的画蜡工具，因蜡刀蘸蜡较少，画长线较困难且绘制速度较慢，所以它需要相当熟练的技巧才能把它运用自如。蜡刀是用两片或多片形状相同的薄铜片组成，一端缚在木柄上。刀口微开而中间略空，以便于蘸蓄蜂蜡。根据绘画各种线条的需要，画刀的规格一般有半圆形、三角形、斧形等。持握蜡刀的方法与平常我们握笔写字大相径庭。握蜡刀是刀把大幅度前倾直至超过45度角，刀片后倾置于腕下。作画时，对于那些长的直线，蜡刀只能随着手腕作纵向运动，而横向和其他运动则仅能用来点缀一些小短横和绘制圆形。若横向直线较长，就得将手臂直至整个身体调转方向，或者将底布调转方向。蜡壶嘴尖细，画蜡方便且容易控制蜡线粗细，只是手握方式不太方便。不太熟练的新手通常会选用蜡壶作为点蜡的工具。现代点蜡也会选用如铜丝笔（又称卡拉姆卡笔）等辅助工具，铜丝笔具有很好的蓄蜡保温性，画蜡线十分方便。其他如毛笔、排刷、刻针笔等都可以用来作为画蜡的工具，它们绘制的效果与蜡刀、蜡壶相比，各具特色，特别是在特殊技法运用上可能会更胜一筹。

贵州蜡染工艺精良，制作复杂，制作工序一般要经过选料、剪裁、刷浆、画蜡、脱蜡、清洗、缝制等工序，画蜡是其中最重要的环节。

（一）基底物（布面）的处理

蜡染的面料以天然纤维棉、麻、丝、毛类为主，一般采用质地较厚的棉布。贵州少数民族蜡染使用的布料是妇女自己生产加工的家织棉布、麻布。黔东南和黔南苗族蜡染使用平纹棉布；丹寨和三都的苗族用斗纹布（一种布面组织呈细小菱形层层套叠纹路的家织布）；贵定、龙里、开阳、福泉等地的苗族喜欢用麻布或棉麻交织布；黔西、黔西北地区的苗族则喜爱用麻布和毛布。

棉布、麻布等天然纤维织物含有杂质，经线有浆料，为了增加织物颜色鲜艳度，点蜡之前必须先将自产的棉布用草灰漂白洗净，反复以浸泡、捶打、清洗和日晒的方式来清除杂质，否则会影响染色质量。织物白度越高，染色越鲜艳。古代称这道工序为“湅”。贵州苗族“湅”布的方法各地也有差异。有的地区用开水煮烫，有的地区用草木灰水来煮，有的地区先用柴灰加热脱胶，再用蜂蜡煮，使之光滑柔软，也有些地区是用自然露水令杂质逐渐消失。采用热煮的方法“湅”布会使棉纱织物脱脂，造成点蜡时布面不够平整并容易渗蜡。点蜡前还要给布面上浆。三都的白领苗是用草木灰或牛粪煮两三个小时来“湅”布，用魔芋浆均匀抹布的背面进行浆布。方法是先将魔芋洗净去皮，用小刀细细刮削成糊状，盛在盆里加水少许，适当降低其黏稠度，然后用毛巾包住魔芋糊，在布的表面用力蹭，使魔芋汁液从毛巾中渗进布里，自然风干后布非常硬挺平整。魔芋的黏性既可使布面硬挺又不会阻挡染料的渗入。为了让布平整光洁，棉布晒干后要在石板上用牛角或用牛的肩胛骨作为打磨工具，用牛骨头来回摩擦布的表面，很快布就又光又平。这一过程主要是布面上浆后变硬，有利于后期绘制图案。由于蜡纹较细、又要求颜色深和鲜艳，所以要求前期处理充分，织物的毛效和白度要高。若前期处理不好，蜡染时织物的带液量低，染色就浅。试验证明，蜡染印花织物的毛效一定要超过12厘米/30分钟，这样才能达到颜色浓艳的最佳效果。

（二）熔蜡

传统熔蜡的方法是将盛有蜂蜡的金属盆置于木炭火上直接熔化，等蜡液表面泛起淡淡青烟时，即可进行蜡绘。直接熔蜡法的最大缺点就是不容易控制蜡温，它是直接将蜡锅放在火上熔蜡，火力的大小直接影响蜡温的高低，蜡温太低会减少蜡对面料的附着力，蜡容易脱落。蜡温过高则渗透力过强。在现代蜡染工艺中由于炭火取材不太方便大都采用电器加温，最常见的样式是旋转式恒温熔蜡器，可快速将蜡溶解，通过恒温开关可控制蜡液温度在设定的范围内，方便蜡染初学者，安全、高效。如果恒温法不具备条件，而且直接熔蜡法又不可取，那么间接熔蜡法便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间接熔蜡具体方法是先准备一只略大的金属容器，加入一定量清水后放在火上加温，然后将蜡锅放在容器内，通过水的恒温性热传导使蜡熔化，并使蜡温控制在一定的温度内。绘蜡时，热的蜡液遇到织物会冷凝成固体，因此，蜡液的温度要求蜡液绘到织物上，完全固化前，能将所绘部位的纤维充分浸润，凝固后蜡层能将纤维紧密包裹，但不能使蜡液向四周渗化。

（三）点蜡（纹样设计）

蜡是蜡染工艺中的基本材料，常见的种类一般分为蜂蜡、木蜡和石蜡三种。上蜡是蜡染工艺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上蜡方法的不同又是表现图案形式的关键，传统的蜡染均采用石蜡和蜂蜡进行防染。蜂蜡也称蜜蜡或黄蜡，是在蜜蜂巢中提取出来的，属于动物性物质，一般为黄色透明固体，黏性很强且不容易碎裂，不易龟裂，价格高于石蜡，适宜描绘细线与不需裂纹处，，一般不单独使用。多运用于蜡染画线，熔点在62-66摄氏度之间。木蜡是植物性的蜡，性质介于石蜡与蜂蜡之间。石蜡属于矿物性物质，为白色透明固体，熔点较低，在58-62摄氏度之间，黏性也小，易龟裂，适宜制作冰纹；同时也容易脱蜡。一般五金化工商店都有出售。石蜡和蜂蜡各有利弊，但单独使用效果都不太好。石蜡蜂蜡是根据画面的效果来调配用的，混合比例一般为60%的石蜡兑40%的蜂蜡，石蜡多则冰裂纹多，反之则冰裂纹少。现当代也有在混合的蜡液里加少许松香，目的是为了使蜡染增加细小冰裂纹的材料，但不可多加，否则蜡在面料上容易松碎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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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5　蜡染艺人点绘纹样

蜡绘（画蜡）是先将蜜蜡放在陶瓷碗或金属罐里，置于火盆里的木炭灰或糠壳火上使蜡融化（现在有条件的地方也可以用恒温电炉代替），当锅中温度升到60—70度之间时，蜡熔化为浓汁后，就可用小铜刀蘸蜡汁在画布上绘制图案了（图101）。利用蜡的常规物理状态固态的属性，留在布上的蜜蜡温度下降到与室温相同时，蜡液会很快凝固，布面形成凸出的浅浮雕的线条。蜡液温度的控制是比较重要的，如果用温度超过70摄氏度的蜜蜡绘于布上，蜡汁便立即向布面的四周渗浸，使描绘的花纹模糊不清，影响后期的染色效果。当然，也有苗族妇女巧妙地控制蜜蜡不同的温度进行蜡绘，以达到特殊的艺术效果。因此，没有经验的蜡绘新手不易凭肉眼观察来判断蜡液的温度是否合适，大多数人是将画布放置于膝上，用皮肤的感觉来判断温度是否适宜；而有经验的苗族妇女把处理好的白布平贴在木板或桌面上，完全凭自己的观察就能知道蜜蜡的温度是否合适。初学点蜡花一般是照着纸剪的花样确定大轮廓，然后画出各种图案花纹。苗族妇女在点蜡时简单的纹样用指甲画出轮廓，复杂的纹样用细针刻画，圆形以反扣的碗作样。有的还用竹片、稻草作尺子，用竹筒作圆规，将花鸟剪成剪纸作样，然后再用细针刻画。在此基础上画出的蜡画，便相当整齐规范。大多数苗族妇女蜡绘不打底样，也不用直尺和圆规，所画的对称线、直线和方圆图形，折叠起来能吻合不差。只凭构思则可以得心应手地徒手画出各种美丽的图案，所绘花鸟虫鱼，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绘成后，投入染缸渍染，染好捞出用清水煮沸，蜡熔化后即现出白色花纹。

图106　蜡染冰纹

（三）染色

蜡染实际上应该叫“蜡防染色”，用蜡把花纹点绘在麻、丝、棉、毛等天然纤维织物上，然后放入适宜在低温条件下染色的靛蓝染料缸中浸染，有蜡的地方染不上颜色，除去蜡即现出因蜡保护而产生的美丽的白花。染色是将绘制好的蜡坯布放进准备好的蓝靛（贵州盛产蓝草这种蓼科植物，茎高约二、三尺，七月开花，八月收割。把蓝草叶放在坑里发酵便成为蓝靛）染缸里分多次浸泡的工艺过程。蜡染的染料一般为低温型染料，因为蜡的熔点低，不能在高温中染色。一般常用的染料型有活性x型^[76]、纳夫妥染料^[77]、还原染料^[78]，这些染料一般只用于染棉布。如果用于真丝面料，则适合运用酸性染料，而酸性染料需要高温染色，这就需要采用特殊的蜡染工艺制作。如需高温蒸化固色处理后才能达到理想效果。苗族妇女在制作传统蜡染染色时需先“发缸”，缸水中加入一定量的清水、酒糟、老缸液进行发缸。数天后，染液由蓝黑色转为绿黄色时即可染色。如果要得到较深的蓝色时，要近十次才能得到。如果要少量红色，黄色时，则采用椿树皮和黄栀子树皮捣碎后，取其汁液染绘即可。通常每一件蜡坯布需要浸泡五、六次。第一次浸泡后取出晾干，染出的蓝色较浅。根据需要再次放入蓝靛染缸浸泡多次，便得到了较深的蓝色。如果需要在同一织物上出现深浅不同的图案，就必须在第一次浸泡后晾干后，在浅蓝色底子上再点绘蜡花，浸染后即现出深浅不同的蓝色花纹。在浸染过程中，蜡画胚布在不断的翻卷浸染中，有些“蜡封”因布面的折叠而破裂，蜂蜡形成裂缝，这些裂缝变化丰富，有粗有细，有曲有直，有疏有密，染液便随着裂缝浸透在白布上，留下了人工难以摹绘的像冰花、龟纹的天然裂纹，通常称为“冰纹”。

蜡染的灵魂是”冰纹”，这是一种因蜡块折叠迸裂而导致染料不均匀渗透所造成的带有抽象色彩的图案纹理。由于蜡画胚布在不断的翻卷浸染中，蜡迹破裂，染液便随着裂缝浸染在白布上，留下了人工难以摹绘的天然花纹。其制作程序是，先用蜡刀蘸取呈熔融状的石蜡按设计图案要求，在白布上描绘几何图案或花、鸟、鱼、虫等，待石蜡凝固后，将织物浸入染液中染色（以蓝色为主）。由于石蜡质脆，所以在描绘的图案上，在蜡质冷却龟裂后自然会出现许多裂纹，致使染液在织物上形成相应的不规则花纹，这就是冰纹。经染色后，再用沸水脱蜡就能显现图案与花纹，于是就可得到具有特殊风格的蜡染制品。织物表面呈现蓝底白花，在花纹部分，色泽浓郁，蜡纹精细，正反面花型浓淡基本一致，再添上精细别致的冰纹，则有别具特色的韵味。这种蜡染制品的图案与花纹结构严谨，线条流畅，装饰性与欣赏性很强，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蜡染印花中，由于冰纹能协调图案的布局和色彩，增添画面的朦胧感。冰纹的形成类似瓷釉的“开片”，同样图案的蜡画布料浸染之后，会得到类似人的指纹一样绝不相同的冰纹效果，其偶发效果展现出清新自然的美感。

当然，现在蜡染工艺也可以根据需要制作出各种“冰纹”，裂纹大小走向，可由人掌握，可以恰到好处地表现描绘对象，特点鲜明。在蜡染印花，要保证冰纹效果，在画稿设计时就必须根据冰纹位置的蜡染印花技术恰当处理，对两种蜡液进行适当调整，蜡液的温度一般在112～140摄氏度。由于蜡在冷却后具有易碎性，自然而然地在整个染蜡过程中就会产生细密的崩裂痕迹，可形成条状，也可形成网络状。一般来说，古典装饰制品冰纹宜深一些，现代艺术中则应少用或不用较深的冰纹。但在人物、虫鸟、花卉等图案中若失去冰纹，则如失去蜡的主心骨。因此，根据实践经验以40%蜂蜡加60%石蜡相配，即能获得较好的配比。同时在绘蜡后10分钟左右，根据需要也可用手折叠织物，根据疏密掌握轻重。这样可以局部或全部加强冰纹的深广度。此外，蜡缬中的冰纹是蜡染中重要的装饰手段，除了夹缬蓝印花布冰纹之处，在其他任何织物中难以达到如此质朴、自然、协调的风韵。要染多色彩多层次的花口，可采用分色封蜡的手段，这种“冰纹”往往会使蜡染图案更加层次丰富，具有自然别致的风味。传统蜡染有蓝白两色，现代蜡染色彩很丰富。

（四）去蜡

图107　漂洗蜡染

染色完成后，染好的坯布经过清水煮沸去蜡质，用流动的溪水、河水反复漂洗之后（图107），原来绘有蜂蜡的地方则呈现出白色花纹，在自然环境下晾晒，布上就会显出美丽的蓝、白分明的花纹来。过去苗族妇女制作蜡染没有很强的功利目的，她们在淡泊平静的生活中，人人都是点蜡高手。按照习俗，姑娘在六七岁时就要学习蜡染绣花等技艺，因为，蜡染技艺的高低作为评判心灵手巧的标准之一，将决定自己今后的社会地位和终身幸福。通过母女、姐妹、姑嫂或邻里互传，把绘制蜡花、染制花布作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在手工绘制蜡花的过程中，她们不仅掌握了蜡染的基本技艺和使用范围；也理解了每一种蜡花图案的远古传说，风俗禁忌。每一笔都透着灵气，构图也用心良苦，整个画面精致而饱满。“苗族蜡染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艺术，它并不单纯是苗族社会生产功能或自然规律的凝固形式，还渗透着一种普遍的自然因素，即既普通又特殊的个人感受。它属于人类自然禀赋中的心理遗传信息，是积淀于深层的集体无意识”。

相对传统蜡染，当代蜡染艺术家着眼于当代科技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所带来的观念上的新突破，从苗族传统蜡染中汲取灵感与艺术元素，将传统蜡染的神韵与现代时尚生活完美地结合起来，其艺术表现更注重时代特性。蜡染艺术成为现面料设计者、服装设计师们关注的热点，并广泛应用宾馆、酒店以及人们的日常家居装饰。但经济时代改变了人们的价值观，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使近年来蜡染制作速度较快，开始出现笔画粗糙草草了事的蜡染品，费工费时的蜡染服饰工艺趋于衰落，蜡染的文化功能无疑呈退化趋势。

贵州地处我国西南地区东部，居住在这里的苗族，在历史上生产力水平不高的情况下，崎岖险峻的复杂地形，犹如一道天然屏障，既隔绝了贵州与外界经济、文化、艺术等方面的交流，也阻挡了其他外部民族对该地区各民族的同化与融合，使蜡染工艺在这里的各少数民族中得以代代相传，长盛不衰。贵州蜡染图案多变，粗狂明快，古朴典雅，纹饰的造型体现了山地民族特有的审美理念和思维方法，并以其千年不变的原始民族图案和浓艳的神秘色彩、丰富的文化内涵，在贵州民间艺术中独树一帜，形成了极具地域特征的民族艺术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