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黄梅事件：瓯掌故

在乾隆年间，温州府平阳县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我姑称之为“黄梅事件”。因为这件事，平阳县令黄梅被摘掉了脑袋。为查清一个知县在任上的贪污，乾隆接连派了三拨钦差大臣到浙江来查案，这在清代堪称绝无仅有。案子也成了清代的通天大案了。

到底是谁先惹的祸呢？事件还得从乾隆四十六年（1781）至四十九年（1784）乾隆皇帝掀起的反贪风暴说起，这三年间中处理了五起大案，尤其是以浙江巡抚王亶望（赴浙江任之前任甘肃布政使）为首的甘肃特大捐监冒赈案和闽浙总督陈辉祖查抄王亶望在浙江的家产时吞换赃产案最为世人瞩目。最后两案以两位封疆大吏人头落地收场。办事果断、生性多疑的乾隆猜测，浙江是钱粮大省，两位最高领导都不干不净，全省11府76个县的国家粮库也得查查，这个工作就交给新任的巡抚福崧去做。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全省亏空的钱粮折成白银有130万两，平均每县亏空2万两。什么是亏空呢？就是国家与地方仓库中存放的钱粮数目比账面缩水。当然亏空不一定就是官员贪污去了，不过钱粮的账面不合，原因有很多，比如上级临时调去不还，官员来访的接待送礼等等，但后果，就是前后任交接时，后任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账面上签字，挂在那里就成为一笔糊涂账，如果有哪位想办法去老百姓那里刮过来补上，那么官员们就相安无事。这在当时是官场潜规则，从皇帝到省里的巡抚、地方的知县都心知肚明。因此，乾隆特准浙江用三年时间，到乾隆五十年（1785）年底把全部的亏空补上。遗憾的是，到了期限，还有33万两没有补齐，乾隆只得把不称职的福崧和布政使盛住给撤职，并派出以户部尚书曹文埴、刑部侍郎姜晟等钦差大臣为首的亏空调查小组，小组调查的结果与福崧奏报的基本相同。本来事情到此可以尘埃落定了，偏偏是这关节眼上，乾隆同时收到另一份来自浙江的密折，写折子的人是有“铁御史”之称的浙江学政窦光鼐，他是山东诸城人，是出了名的清官。此时他刚好外放浙江任学台，虽说学台无查案之责，却有直接向皇帝密报奏折的权力。他的奏折与曹文埴等人的调查出入很大。这样窦光鼐与曹文埴针对查亏空与反查亏空斗争的一幕就上演了。他说亏空远不止这个数，而且还举了温州府县的例子，如乐清县令亏空2万，后任侯知县不敢接，永嘉县席县令在上司来清库时，连夜从地方士绅手中借来粮食运到仓库造假，平阳县令黄梅任职八年来，以弥补亏空为名，摊派勒索，所得钱粮全部用于挥霍，其子黄嘉图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特别是窦光鼐奏折里提到平阳知县黄梅的种种劣迹，其中提到他在母亲死时，不辞官守孝，还在家中请戏班子演大戏，假装为母亲做寿，大收红包，这在封建礼制里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真的因为工作需要离不开岗位，也要经皇帝特批，戴孝上班的，称为“夺情”。

面对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奏折，犯难的乾隆只得派出最为倚重的办案高手大学士阿桂担任钦差赴浙调查。阿桂素对心直口快的窦光鼐无好感，到杭州后，他一方面多方打听查询，另一方面又派出了户部员外郎海成到平阳实地调查，温州知州范思敬常与黄梅有钱财往来，他与黄梅一起制造种种假象，蒙骗户部员外郎海成，得出的结论是平阳没有挪移库银勒派老百姓财款的事，所谓知县黄梅“丁忧演戏”，实际是当年正月，黄梅的母亲九十大寿，演戏祝寿，黄母高兴过度，突然被一口痰堵在喉咙，当场死掉了。最后阿桂以窦光鼐只是道听途说，查无实据交差。乾隆看了调查报告后，斥责了窦光鼐捕风捉影，污人名节，谅其出发点是好的，不予以处分，叫他安心管好地方教育，不要再折腾了，并亲自为亏空案画上一个句号。(www.xing528.com)

失去皇上信任的窦光鼐很是冤。他又给皇上去了一个奏折说明原委，认为自己讲的都是实话。随后这位66岁的学政星夜赶往平阳。本想把此事尽早了结的乾隆知道后很生气，于是给新任的浙江巡抚伊龄阿旨谕，要他严密注意窦光鼐的动向。窦光鼐在平阳的一举一动受到监视，并写成汇报直接呈给乾隆。其中密奏说到窦光鼐为收集证据在当地明伦堂召集举人、秀才聚众骚乱，还说不要做官、不要性命的话。非常巧的是，就在乾隆下旨革去其学政一职，准备交刑部治罪的谕旨到达杭州前，窦光鼐写好的奏折及所附的大量证据已从杭州用五百里加急发往北京（原本革职的学政已无上呈奏折的权力了，如无此权力，那乾隆也无法看到他的这封奏折了，因时间的阴差阳错，最后还是送到了皇上的手中）。就在他被押解去北京交刑部的半路上，释放他的圣旨传到，责令他重返杭州，与新到第三任钦差大臣江苏巡抚闵鹗元一同审讯黄梅案。大堂上，窦光鼐从平阳带去当人证的举人吴烈荣及一批秀才出庭作证，黄梅当堂全部招供。结局是这样的，黄梅斩立决，他的儿子黄嘉图发到伊犁充军，对于省部级以上与此事有关系的官员给予相应的处理。温州知府范思敬自己带差旅费去伊犁做苦力赎罪。原任温州知府、现任嘉兴知府方林撤职，永嘉县令程嘉禶、新任平阳县令田嘉种交给刑部，听候处理。窦光鼐复职以后，平阳人吴国华将此真实故事进行艺术加工，创作出著名的温州鼓词《清风剑》，传唱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