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汉书》第67篇：外戚传

孝元王皇后是成帝的母亲。王氏受封为列侯者有十人，其中有五人先后担任大司马，在外戚家族中，王氏的势力最强大。孝元王皇后有自己的传记。

孝成许皇后是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的女儿。元帝母亲恭哀后在位时间很短，被霍光的妻子显谋害而死，元帝感叹自己也险遭霍氏的谋害，因此选了许嘉的女儿，许配给皇太子刘骜。元帝诏令常侍黄门宦官把许氏送往太子家，黄门宦官返回，向元帝奏报：太子很高兴。元帝兴奋地对左右人讲：“你们要向我敬酒，祝贺我！”左右人山呼万岁。过了些时，许妃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儿，不幸夭折。成帝即位，立许妃为皇后，又生下一个女孩儿，又不幸夭折。

此前，许皇后的父亲许嘉在元帝朝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九年。成帝即位，成帝让大舅阳平侯王凤在朝中担任大司马大将军，与许嘉并列，同朝理政。杜钦认为，按照汉朝旧例，皇后的亲属应该重于皇帝的舅舅，杜钦劝说王凤：“车骑将军许嘉很尊贵，将军应该对他保持尊重，不要忤逆。有些事情常在微妙间，出现问题以至于埋下隐患，不能不慎重。前朝大将军卫青比武帝舅舅盖侯王信的权位重，这些前朝的事情，老人们至今还在讲，愿将军留意。”又过了一段时间，成帝欲将朝中政务交予王凤掌握，赐许嘉策书：“将军身为皇亲国戚，在朝中很尊贵，不宜让烦劳的政务缠身。赐予将军黄金二百斤，享受特进位，奉朝请。”又过了一年，许嘉病逝，谥号为恭侯。

许皇后聪明贤惠，熟读史书，从太子妃到被立为皇后，一直受到成帝宠爱，后宫的嫔妃很难见到成帝。皇太后与成帝的舅舅担心，成帝一直没有子嗣。在当时，多次出现灾异，刘向、谷永等人均认为，灾祸原因来自后宫。成帝也有同样看法。于是减少后宫椒房掖庭的花费。皇后为此上书：

妾生于粗衣粝食之家，加上幼稚愚昧，不明事理，幸得以脱离茅屋，备后宫侍奉皇上，受到皇上宠爱，居于不应有之尊位。妾污秽不堪，仍然安享尊位，数次违逆朝廷制度，逾越法度，即使伏流放罪，也不足以塞责。在壬寅日，妾的侍臣大长秋接到皇上诏命：“后宫椒房，按照制度，御服车驾，取用官署的财物及制作的用具，赏赐外戚的礼品，都要按照元帝朝竟宁年间旧例。”妾暗自思忖，自从进入椒房，赏赐外戚的礼物，妾从未超越前朝旧例，每次赏赐前还要先奏明皇上，才敢做出决定，这些均有案可查。而今知道与前朝有所差别，虽然有差别，也绝不会超过汉家制度，纤微之处，未必完全相同。元帝竟宁年间与宣帝黄龙年间相比，难道就完全一样？妾的后宫家吏不了解情况，现在皇上下诏，让妾措手不及。皇上说不能在官署随意取用财物，是说在皇上居住的未央宫啦，因为那里不属于妾，妾不能在那里取用财物。可是如果在属于妾的府库也照此办理，妾就有了疑惑。妾幸而有皇上赐予的汤沐邑，供应所需用的一应器物，也从中取用财物，这又有何不可？于义又有何妨碍？诏书还讲，皇后穿的服饰及其他御用物品，要与元帝竟宁年间看齐，妾的家吏实在难以揆度其用意，这意思是说，妾的被服饰用物品不能超越前朝。如果妾想要添置一扇屏风，布置在妾的房间，因为旧例没有屏风摆设，或不允许制作，那么妾岂不是又在违背诏命？这两件事情该如何理解，愿陛下给予妾身以明确解释。

后宫宦官阴狠歹毒，必欲致人于窘境而后快，妾幸得以蒙受皇上恩宠，在后宫还处于尊贵地位，他们居然敢用这些琐事逞其邪恶，更何况宠幸还会日益衰退，现在又有诏书，他们更要逞其手段，这其中的委屈，妾又能向谁去诉说？陛下应该看到，妾身为皇后，居住在后宫椒房，就不肯给予妾丝毫方便？如果不从府库取用财物，妾还能倚仗何处供给？按照旧例，在后宫，皇后可以取用左右人的贱缯，还有皇后乘用车的缯饰，托言待诏修补，而后从中取利。左右人为此多有怨言，妾耻于做这种事。旧例中还有，用大公牛祭祀祖父母，戴侯、敬侯还要蒙受皇上厚恩，用太牢礼祭祀，现在就要做这些事情，还请陛下恩准。

现在，宦官刚拿到诏书，就一而再地说皇后应该知道这些，再不能像此前一样到府库随意取用东西，钳制妾的意图显露无疑，这也太违背常理了。减少车驾用品，不能再到未央宫取用东西，赏赐外戚的衣服要按照旧例，这些都已经够了。何必再拿其他事情反复叮咛，这让妾情何以堪？妾命不好，正好遇上竟宁年间的旧例。竟宁之前与今天相比又如何呢？在以往，赏赐外戚酒肉，只要向皇帝上表，就可以做出决定。还有，在宣帝朝，每年赏赐杜陵县人梁美人一石醇酒、一百斤肉。

妾与那个时候比，已经少了许多，赏赐田八子的事情，妾还没有讲。这一类事情，讲不胜讲。等到妾面见陛下后，再详细谈吧，愿陛下详加审查！

成帝采纳刘向、谷永的建议，回复皇后：

皇帝问候皇后，皇后所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太阳是所有阳的来源，天上最明亮的是太阳，这是帝王的象征，代表人君。如果阴侵犯阳，君德就会受亏，这样做，岂不是以下凌上，以妻欺夫，以贱逾贵，乱了套吗？春秋前后二百四十二年，各种灾异不断，但都没有日食来得严重。汉建国以来，造成日食的有吕氏、霍氏外戚。从今天的情况看，这种事莫非还要发生？诸侯王有朝廷制度约束，有州牧、国相管控，加之齐、赵七国叛乱以后，朝廷的将相大臣都已经心怀忠诚，唯义是从，怎么可能再让上官氏、博陆侯、宣成侯这样的恶人得逞？至于民间豪杰，也不会再有陈胜、项梁那样的造反英雄；即使匈奴、夷狄，也不会再出现冒顿、郅支单于那样的恶人。域外的蛮夷已经归顺朝廷，百蛮臣服，羡慕汉朝的礼仪，八方怀德，就是心怀邪念，也成不了气候，更何况还没有？从夷狄中寻找叛臣，现在没有，从朝廷大臣中找，也没有，只有后宫还有问题，怎么办呢？

此前，在建始元年正月，白气从营室星冒出。营室是天帝的后宫。正月，《尚书》解释为皇极。皇极是帝王之气的开端。白气是西方之气，在春季应该衰弱，而今是皇极正月，后宫却阴气勃发，种种迹象显示，皇后、嫔妃难以怀孕、保胎，这表明，皇位继嗣不兴旺，卑贱之人将要兴起。到了九月，流星如瓜，从文昌星方向出来，穿过紫宫星，尾部弯曲如龙，运行至钩陈星，这是在显示此前的错误，来自后宫。再后来，北宫的井水溢出，违背常理，向南流动，几个郡发生水灾，祸害人民。此后又有谣言，传遍京师，人心浮动，有女童私自闯入殿中，竟然无人察觉。黄河水属阴，是四条大河最长的河流，而今却发生溃决，淹没城邑，这也昭示着阴盛则溢，这些都是悖逆经书、违背纲纪的征兆。此前几个月，有老鼠在树上筑巢，野鸟改变颜色。五月庚子日，有鸟在泰山附近焚烧巢穴。《易经》讲：“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哭号。牛容易丢失，这是凶兆。”意思是说，君王处于民众之上，就好像鸟在上面筑巢，不顾恤黎民百姓，百姓将会背离而去，会像鸟焚烧巢穴一样，虽然开始时谈笑欢乐，此后就会哀伤哭号。百姓失去君王，就像牛逃离主人，因此说是凶兆。泰山，是帝王改朝换代祷告的地方，而今在岱宗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恐惧。三月癸未日，大风从西面刮起，摇动祖宗的寝庙，撕裂帷帐，摧毁树木，车辇难以前行，毁坏房屋，殃及宗庙，令人胆寒！四月己亥日，在东井星宿方向出现日食，须臾之间，太阳被完全遮蔽，就好像天空没有太阳。戊己对应君王，亥时表明是水，这正说明阴盛，责任在后宫，胁迫戊己，亏损君体，昭示皇极将要断绝子嗣，祸及京师。在东井星宿，各种灾异纷至沓来，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频繁。形成的灾祸日益迫近，难以挽回，灾难日益加深，各种祸乱败象昭示的如此明显，岂能忽视！

《尚书》讲：“高宗在肜日祭祀，有雉鸡在鼎耳上鸣叫。祖己说：‘先王在遭遇怪异时，端正自己，怪异就会消失。’”又说：“即使有美德，也不要妄自夸口，应当慎用五刑，以刚、柔、正直三德对待。”高宗整饬椒房后宫及掖庭。现在，皇后有所疑惑，感觉有诸多不便，分条举例，让大长秋来告诉我。后宫宦官也只是按照章程行事，他们有什么过错？矫枉过正，古今相同。节省费用，在祭祀时，用一头大公牛，从皇后开始，这正是率先垂范，昭显美德，是众人称赞的好事。祸根不除，灾异频仍，祖宗得不到血食，到那时，还有什么戴侯！《论语》讲：“因俭省而失德者少。”难道皇后一定要奢侈才好？朕也效法武帝，甘泉宫、建章宫再大兴土木吗？！规矩年年不同，什么事情都要随着时间而变化，因时制宜，因时而变，过去不对的事情，怎么能继续效法！君子之道，喜欢因循守旧，慎重对待改变。春秋时，鲁国人改建长府。闵子骞说：“按照旧例去做，如何？何必再改建！”是厌恶随意改动。《诗经》讲：“虽无旧臣，还有法典，弃之不用，国家将倾。”孝文皇帝，是朕学习的榜样。皇太后、皇后均有朝廷规定的成法。如果太后此前没有按照规定办事，皇后现在逾越制度，岂不是在重复太后的错误！皇后要专心修养品德，不要违犯前朝皇后应该遵循的制度，以义规范行为，做事情符合妇道，还要减省费用，以谦逊、简约作为座右铭。孝顺东宫皇太后，不要误了初一、十五朝拜，竭尽忠孝，还有什么引起烦恼？皇后修养德行，平息众人的议论，为后宫嫔妃做出榜样，让她们有法可循。皇后深思，且勿忽视！

在当时，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权势很大。再后来，连续三年出现日食，有朝臣上书言事，将责任归咎于王凤。谷永等把灾异附会在许皇后身上，许皇后自知得不到王凤庇护。时间一久，许皇后的恩宠日渐衰减，成帝后宫的新宠越来越多。许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等，为了让许皇后重新得宠于成帝，竟然诅咒后宫怀孕的嫔妃王美人，还有大将军王凤等，事情败露，王太后大怒，将诅咒者逮捕入狱，经过官吏拷问，许谒等被处死，许皇后被废黜，贬至上林苑昭台宫居住，亲属全被遣送回原籍山阳国，许皇后弟弟的儿子平恩侯许旦被贬回封国。许皇后在位十四年，被废黜，在昭台宫居住一年多，又回到长定宫。

许皇后被废黜九年，成帝可怜许废皇后，下诏说：“人们常说，仁不遗弃远方，义不忘记近亲。此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下大逆罪，家属幸蒙大赦令，贬回到原籍居住。朕想到平恩戴侯，是先帝的外祖父，平恩戴侯的神庙遭到废弃，无人祭祀，这些事情常记挂在心里，未曾敢忘记。让平恩侯许旦及在山阳郡的亲属回到长安居住。”这一年，许废皇后彻底完了。开始是许废皇后的姐姐许孊寡居，与定陵侯淳于长通奸，后来许孊做了淳于长的小妾。淳于长欺骗许废皇后，说：“我能在东宫王太后那里讲话，重新立许皇后为左皇后。”许废皇后通过许孊私下里贿赂淳于长，双方多次通信答谢。淳于长在书信里讲了许多淫秽失礼的话，此事被揭发，成帝派廷尉孔光持符节赐许废皇后毒药，逼其自杀，葬在延陵交道厩的西边。

成帝即位初，班婕妤被选入后宫，开始是少使，后来得到成帝宠幸，升为婕妤，住在增成舍，两次生产，生有一个男孩儿，仅几个月大，不幸夭亡。成帝曾经在后庭游玩，邀班婕妤同乘一辆车。班婕妤正色回答：“妾看到古时候的图画，贤圣的君王，身边都是名臣辅佐，三代的末世君王，身边才是美女陪侍，今天妾与皇上同乘一辆车，岂不是在效仿末世君王？”成帝很欣赏班婕妤这番回答，没有再坚持。太后听说此事，高兴地说：“春秋时楚国有樊姬，今天我汉朝有班婕妤。”班婕妤喜欢阅读《诗经》《窈窕》《德象》《女师》等有关女德的文章。每次觐见成帝或上书言事，都能按照礼仪行事。

鸿嘉年间，成帝逐渐把心思用在后宫女宠上，班婕妤将侍女李平献予成帝，李平受到成帝恩幸，此后也被立为婕妤。成帝说：“在武帝朝，卫皇后就是微贱出身。”赐李平姓卫，众人称其为卫婕妤。再后来，赵飞燕姐妹出身微贱，逾越礼制，受到成帝宠幸。班婕妤与许皇后失宠，很少能见到成帝。鸿嘉三年，赵飞燕谮毁许皇后、班婕妤，说她们为了得到成帝宠幸，竟然诅咒后宫嫔妃，还涉及皇帝。许皇后被废黜。在拷问班婕妤时，班婕妤回答：“妾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养德行，未必能获得幸福，运用邪念，岂能达到目的？如果鬼神有知，不会接受邪臣的祝告；如果鬼神无知，祝告又有何益？妾不屑于做这种事。”成帝听说后，认为班婕妤回答得有道理，怜悯班婕妤遭她人诬陷，赐予班婕妤黄金一百斤。

赵氏姐妹在宫中愈发骄横、妒忌，班婕妤担心日久会危及性命，奏请到太后居住的长信宫服侍太后，成帝同意了，班婕妤搬到东宫，为此而作赋，自我哀伤，赋中讲：

继承先祖之遗德兮，禀赋性命之淑灵。叹薄躯纳入宫阙兮，充任婕妤于后宫。蒙受圣皇之恩惠兮，沐浴日月之光明。感受烈焰之温润兮，享受恩宠于增成。既受宠幸于绸缪兮，窃恐晨鸡之啼鸣，叹黎明而寤寐兮，抚佩缡何以心凝。观女图以镜鉴兮，访女官而问诗。叹牝鸡之窃位兮，哀褒姒之祸国。赞娥皇、女英之嘉美兮，羡太任、太姒之贞淑。妾虽愚陋难以企及兮，岂敢须臾而忘怀？历岁月而悚惧兮，顾芳容已不再。痛悼阳禄与柘馆兮，娇儿在此而夭折，贱妾何遭此惨祸兮？天命孰难以再寻。

阳光忽已西斜兮，遂天暮而昏幽，余辉仍施以厚恩兮，勿弃绝乎罪尤。赐侍奉太后于东宫兮，托庇长信宫之末流，执洒扫于帷幄兮，愿终死于寂寥。归枯骨于山陵兮，依松柏之余荫。

再曰：潜玄宫兮幽且清，正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苔，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帷幄暗，门户虚兮风泠泠。帷幄动兮红罗扬，闻窸窣兮纨素声。神顾盼兮宁静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碎步。仰视兮云屋，双泪兮沾襟。顾左右兮华颜，饮羽觞兮消愁。唯人生兮一世，忽逝去兮若游。已独享兮富贵，若平民兮康寿。极荣华兮欢娱，叹福禄兮何有。《绿衣》兮《白华》，玉人兮堪忧。

成帝驾崩，班婕妤又迁至成帝的陵寝地延陵园居住，去世之后，就葬在园中。

孝成赵皇后是长安宫女的女儿，刚出生，父母不想要她，放置三日不死，才决定抚养，及至长大成人，来到阳阿公主家学习歌舞，人称飞燕。成帝微服出宫，路过阳阿公主家，在公主家玩得很高兴，观看赵飞燕跳舞，初次见面，就喜欢上赵飞燕，随后召入宫中，留在后宫大幸。赵飞燕有一个妹妹，成帝也召入宫中，封二人为婕妤，在宫中得到超过其他姬妾的宠幸。

许皇后被废黜，成帝欲立赵婕妤为皇后，皇太后嫌赵飞燕出身卑微，没有同意。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在两宫间传递信息，在皇太后面前为成帝讲好话，得到恩准，成帝先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一个月后，立赵婕妤为皇后。在此之后，成帝以淳于长此前建议撤销昌陵有功，封淳于长为定陵侯。

赵飞燕被立为皇后，受到成帝的恩宠少了许多，赵皇后的妹妹赵合德既而受到宠幸，成帝封赵合德为昭仪，赵昭仪居住在昭阳宫，宫殿的中庭涂抹成朱红色，殿上髹上黑漆，台阶的脚踏用铜铸，用黄金装饰，白玉阶梯，黄金镶嵌在玉璧上面，内含蓝田玉、明珠、翠羽，后宫的建筑从未像这样奢靡过，姐妹两个在后宫受到成帝专宠，长达十几年，一直没有生孩子。

成帝末年，定陶王刘欣到长安朝见皇帝，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私下里贿赂赵皇后、赵昭仪，最终，成帝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

第二年春天，成帝驾崩。成帝一向身体健康，没有什么病。在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到长安朝觐皇帝，第二天早上就要走，成帝当天晚上睡在未央宫的白虎殿，还要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任命的侯印、敕书都已准备好，晚上睡觉前一切正常。第二天清晨，成帝起床要穿衣裤袜子时，衣服掉在地上，随即不能讲话，漏上十刻，成帝驾崩。民间传说，成帝的驾崩与赵昭仪有关系，皇太后下诏大司马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皇帝突然驾崩，群臣哗然，均认为不可思议。掖庭令辅等人在后宫伺候皇帝，离得最近，丞相、御史大夫、廷尉与他们一起，严查皇帝的起居及发病原因。”因为此事，赵昭仪自杀。

哀帝即位，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的弟弟侍中驸马都尉赵钦为新成侯。赵氏受封为列侯者有两人。几个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

臣听说，许美人与原后宫侍妾曹宫受过孝成帝恩幸，生下儿子，儿子最终下落不明。

臣派遣属下掾史业、掾史望调查知情者，掖庭诏狱丞籍武，原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官婢曹晓、道房、张弃等，还有赵昭仪原来的侍御于客子、王偏、臧兼等，都说曹宫是曹晓的女儿，曹晓原来是后宫中人，学习历史，通晓《诗经》，负责教授赵皇后。道房与曹宫是对食（假夫妻），元延元年，曹宫对道房讲：“陛下宠幸我了。”又过了几个月，曹晓进入后宫，看到曹宫的腹部已经隆起，问曹宫。曹宫讲：“我肚里怀的就是皇上的孩子。”十月，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的房子里生产，旁边有六位婢女。中黄门田客拿着皇上的诏书，把刚出生的婴儿放在绿绨方形的书箱里，用御史中丞的印封好，交予籍武，说：“这是在牛官令房子里一位妇人新生的婴儿，还有六位婢女，把她们关在暴室的监狱里，不要问是男是女、是谁的孩子！”籍武按照吩咐，把她们安置在监狱。曹宫说：“把我孩儿的胞衣收好，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吗！”又过了三日，田客拿着诏书交予籍武，问：“婴儿死了没有？你亲自写在诏书背面。”籍武当即写下：“婴儿还在，没有死。”又过了一段时间，田客来了，说：“皇上与赵昭仪在大吵，问为什么还没有杀死婴儿。”籍武叩头，哭着说：“没有杀婴儿，我知道该死；杀了，也是死！”于是通过田客，密封奏事：“陛下还没有子嗣，生下的儿子无论贵贱，希望能够得到陛下留意！”奏书递上，田客又拿来诏书，交予籍武，说：“今天夜里，漏上五刻，把婴儿交予王舜，在掖门东边交予他。”籍武问田客：“陛下看到我的奏书，怎么讲？”田客说：“皇帝看了以后，瞠目结舌。”籍武按照吩咐，将婴儿交给王舜。王舜受诏，把婴儿养在宫中，还为婴儿选了奶妈，告诉奶妈：“好好喂养婴儿，到时候有赏。切勿泄露！”王舜选择张弃为奶妈，当时，婴儿才八九天大。又过了三天，田客又拿着诏书，和上次一样，密封着交予籍武，另外还有一个小绿箱，诏书上写：“告诉籍武，把箱里的诏书和包着的东西，交予监狱里看押的妇人，籍武在旁边监视着让她喝下去。”籍武打开箱子，里面包着两枚药，一张红纸（缣帛），上面写着：“告诉伟能：把这个药喝下去，不要再进宫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伟能就是曹宫。曹宫读了诏书，说：“果然如此，你们姐妹想独霸后宫！可怜我的儿子，额上已长有头发，多么像孝元皇帝啊。现在我的儿子在哪里？恐怕危险了！怎么能让长信宫的太后知道呢？”曹宫遂饮药而死。后宫的六位婢女被召进来，出来后对籍武讲：“赵昭仪说：‘你们没有错。你们选择自杀呢，还是到外面去死？’我们说，还是自杀吧。”遂自缢而死。籍武将前后经过，向陛下具表上奏。张弃喂养了十一天后，宫长李南拿着皇帝的诏书，把孩子取走，不知安置在什么地方。

许美人住在上林苑涿沐馆，此前被皇上召入饰室的若舍，一年内多次临幸，留在那里有几个月，有时候达半年。元延二年，许美人怀了孩子，当年十一月生产。皇上下诏，派靳严带领妇产医生及三枚五种药和成的药丸，送到美人住处。再后来，于客子、王偏、臧兼说，赵昭仪与成帝又在吵闹：“你常告诉我是从后宫来，既然是从后宫皇后那儿来，许美人怀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许氏又该重新当皇后啦！”捶胸顿足，怨恨不已，用头撞击墙壁、柱子，从床上滚到地上，哀号哭泣，不肯吃饭，说：“你现在怎么安置我呢？我要回家！”皇上说：“今天特意告诉你，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真是不可理喻。”皇上也不肯吃饭。赵昭仪说：“陛下既然认为自己做得对，为什么不吃饭？陛下总是说，‘我不会负你的’，现在连美人肚里的孩子都爬出来啦，还说不负我，这又怎么讲？”皇上说：“既然已经答应了赵氏，我就不会再立许氏。让天下女人都不会超过你们赵氏，不用担心！”接着皇上下诏，派靳严拿着诏书和绿囊交给许美人，告诉靳严：“美人会有东西交予你，你收下来，放置在饰室中门的门帘南边。”美人用一个苇编盒子，盛放新生婴儿，捆好，随着绿书囊书信，一起交予靳严。靳严带着盒子和书信，放置在饰室门帘南边就走了。皇上与赵昭仪坐在一起，让于客子解开盒子上的绳子。还没有解完，皇上让于客子、王偏、臧兼全都出去，而后关上门，独自与赵昭仪留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打开房门，招呼于客子、王偏、臧兼进去，把盒子捆好，还有绿绨书囊，放置在屏风的东边。吴恭受诏，把盒子和书囊交予籍武，上面盖有御史中丞的印，皇上说：“告诉籍武：盒子里有一个死婴儿，把他埋在偏僻的地方，不要让人知道。”籍武在掖庭诏狱的楼垣下，挖了一个坑，把死婴埋在里面。

原长定县人许贵人及原成都侯、平阿侯家里的奴婢王业、任孋、公孙习，此前被免为庶人，有诏令将她们召入宫中，作为赵昭仪的婢女。成帝驾崩，还没有装殓进梓宫，大家都在悲哀啼哭时，赵昭仪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也知道王业等原许氏、王氏家的婢女知道内情，恐怕她们泄露，把大婢女羊子等赐予王业她们，每人赐予十个婢女，用以收买，嘱咐她们不要到外面去乱说。

成帝元延二年五月，原掖庭令吾丘遵对籍武讲：“掖庭丞吏以下后宫的宦官，都是赵昭仪的心腹，不能向他们泄露任何事情，我只能对籍武你说这件事。我没有孩子，籍武你有孩子，会担心此案将会祸及族人，恐怕不敢说吧？掖庭凡是受过皇帝御幸的女子，只要怀上孩子，肯定是死，有些人饮药堕胎，赵氏害死的胎儿不知有多少。我想和籍武你一起向大臣报告此事，骠骑将军王根嗜钱如命，不能和他谈这种事，怎么能让长信宫的太后了解内情？”吾丘遵后来病危，对籍武讲：“我就要死了，此前讲过的事，籍武你一个人也难以办成，千万不要泄露！”(https://www.xing528.com)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今年四月丙辰大赦令之前。臣认真地考察元帝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盗掘长陵傅夫人的墓冢正好赶上大赦，孝元皇帝下诏：“这种事情，朕不能赦免。”逮捕罪人，严加拷问，全部处以死刑，天下人都认为他们是罪有应得。春秋时，鲁严公夫人杀了太子，齐桓公将其召来，杀了夫人，《春秋》记载，认为齐桓公做得对。赵昭仪祸乱圣朝，杀害皇上的子嗣，亲属应该伏罪、受到严惩。此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下大逆罪，兄弟姐妹均受到牵连，因为大赦令，被贬回原籍。现在赵昭仪所犯下的罪孽更加悖逆，其罪恶远大于许谒，她的亲属现在仍享有尊位，甚至就在后宫的帏幄间，这样做真的令臣下寒心，这不是在惩治邪恶，崇尚道义，警示四方。奏请将此案追查到底，让丞相以下官员讨论此案，予以惩治。

哀帝免去新成侯赵钦、赵钦哥哥的儿子成阳侯赵的职务，将他们贬为庶人，家属流放至辽西郡。此时，议郎耿育上书：

臣听说，帝位传承，如果不考虑传统，也可以废嫡立庶，这本来是圣人禁止的做法，是古往今来忌讳的事情。但在古时，周室的远祖太伯，看到太王亶父有传位予弟弟季历的想法，遂一再辞让，远走吴越，以权变处理周室的后嗣继承，没有固守常法。后来，季历继承王位，尊崇圣贤，广纳人才，周室获得天下。周室的子孙继承宏业，传承天下达七八百年，其功绩彪炳史册，功盖三王。为了表彰远祖的圣德，周室的尊号一直追溯至太王。因此说，处理问题，要有非常之变，才有非常之谋。孝成帝生前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子嗣，思考晚年即使有子嗣，也难以掌控朝政，国家的权柄，一旦受制于后宫太后，太后骄横不法，将难以控制，少主幼弱，朝中大臣不听指挥，当今之世，再难以找到像周公那样的辅政大臣，担心因此而使得社稷遭受危害，江山遭到颠覆。先帝知道陛下有圣贤之德，聪明智慧，有仁孝之心，勇敢果断，遇事能做出判断，可以防止后宫越权、干预朝政，避免因为继承而产生祸乱，才决心把皇位传予陛下，以安定宗庙。朝中愚臣不懂得安危大计，制定切实可行的政策，又不能光大圣德，完成先帝的遗愿，却将精力放在后宫的是非上，暴露先帝的隐私，侮蔑先帝有倾覆国家的过失，编造后宫宠妾妒忌献媚的丑闻，完全无视圣贤才有的先见之明，罔顾先帝忧国忧民的努力。

人们常讲，大德不拘泥世俗，大功不顾及众议，孝成帝深谋远虑，在继承问题上，思虑远在群臣之上。陛下圣德仁厚，符合皇天对于继嗣的要求，那些庸碌斗筲臣子，怎么会懂得这些！陛下对于君父的美德，应该予以褒扬，对于以往的过失，应该予以匡正，这才是古今通义。在前朝，如果发现事情不对，大臣们应该据理力争，以防患于未然。既然看出问题，为什么还要阿谀逢迎，以求自保？先帝晏驾以后，已经确立尊号，万事完备，为什么还要追究那些真伪难辨的丑事，揭露阴暗难解的闺房秘闻？臣对于这些做法，真的感到痛心！

奏请陛下将臣的奏议交予有关部门，如果同意臣的谏言，就将其公示于天下，让大家知道，先帝在确立继嗣时的圣意。否则，让诽谤的议论牵扯到先帝，流传至后世，再传到域外百蛮，遍布海内，真的会辜负先帝将江山交予陛下的初衷。作为孝子，应该努力宣扬父亲的美德，以善心成全君父，愿陛下深思！

哀帝当上太子，也得到赵太后（飞燕）的很多帮助，没有再追究此事。傅太后同样感激赵太后，赵太后这才安下心来，成帝的母亲及王氏对此有怨言。

哀帝驾崩，王莽奏请太后下诏给有司说：“此前皇太后与赵昭仪一起把持帷幄，姐妹两个享受专宠，侍寝先帝，心肠歹毒，残害成帝的子嗣，危及宗庙社稷，悖逆天理，有负先帝，不能再母仪天下。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过了一个月，太后再次下诏：“孝成赵皇后自知罪孽深重，很少到东宫朝拜太后，丧失妇德，也不到东宫侍奉，没有供养之礼，却有虎狼之心，为宗室所憎恨，是海内的怨敌，依然安享皇后尊位，这不是皇天本意。小不忍则乱大谋，皇恩虽不能断，义却不能不割，废黜孝成皇后，贬为庶人，回到延陵寝园居住。”赵皇后当天自杀，在皇后位十六年。此前，长安有童谣唱道：“燕呵燕，尾如剪，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次微服出行，常由张放陪同，在当时，张放的爵位为富平侯，人们也称张放为张公子。仓琅根，就是宫门的铜环。

孝元傅昭仪是哀帝的祖母。傅昭仪的父亲是河内郡温县人，去世较早，母亲改嫁魏郡郑翁，生下一个男孩儿叫郑恽。傅昭仪在年轻时，是上官太后的才人，元帝被立为太子，傅昭仪得到元帝临幸。元帝即位，立傅昭仪为婕妤，受到宠幸。傅昭仪为人有智谋，善于察言观色，即使身边的宫女、侍婢在饮酒时，傅昭仪也会为她们敬酒祝寿。傅昭仪为元帝生下一男一女，女儿是平都公主，男孩儿是定陶恭王刘康。定陶恭王刘康聪明，有才艺，受到元帝喜爱。元帝喜欢傅婕妤，同时也喜欢冯婕妤，冯婕妤生下中山孝王刘兴，元帝欲让她们二人在后宫受到宠幸，二人都有儿子被立为诸侯王，元帝在世时，诸侯王的母亲不能称太后，改称昭仪，元帝赐予印绶，位置在婕妤上面。昭仪，就是尊贵的意思。到了成帝、哀帝朝，赵昭仪、董昭仪没有生孩子，也这样称呼。

元帝驾崩，傅昭仪跟随儿子来到封国，号称定陶太后。又过了十年，定陶恭王刘康去世，儿子刘欣即位，刘欣的母亲是丁姬。傅太后亲自抚养孙子，眼看着刘欣一点点长大成人。成帝没有子嗣，当时，中山孝王刘兴还在，成帝元延四年，中山孝王刘兴和定陶王刘欣一起到长安朝见成帝。傅太后送了许多珍宝贿赂赵昭仪及成帝的舅舅骠骑将军王根，私底下为定陶王刘欣谋求太子位。大家都看出，皇上没有子嗣，而皇位又需要继承人，他们都在为自己做长远打算，于是在成帝面前极力称赞定陶王刘欣。成帝也很看重定陶王，第二年，成帝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详情记载在《哀帝纪》中。一个月后，成帝又立了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过继给定陶恭王刘康，奉祀宗庙。太子计议，欲上表谢恩，少傅阎崇认为：“《春秋》记载，不因为父命，不顾及祖父的恩义，既然做了他人的后嗣，就不能再顾及私亲，不能表示感谢。”太傅赵玄认为可以谢恩，太子刘欣听从太傅的意见。成帝诏书，问太子为何要谢恩，尚书弹劾赵玄，赵玄被贬为少府，成帝让光禄勋师丹做了太子太傅。成帝下诏，傅太后和太子的母亲丁姬，住在定陶国设在长安的官邸，成帝询问有关官员，皇太子是否可以与傅太后、母亲丁姬见面，有关官员经过讨论，认为不可以。不久，成帝的母亲王太后诏令傅太后、丁姬，每十日到太子宫看望太子一次，成帝说：“太子已经继承大统，应当侍奉当今皇上，不应再顾及私亲。”王太后说：“太子年龄还小，又是傅太后从小带大的，现在她们到太子家，是以乳母的恩情见面，与礼仪没有冲突。”成帝诏令，傅太后可以到太子家看望太子。丁姬从小没有抚育太子，不能见儿子。

成帝驾崩，哀帝刘欣即位。王太后诏令傅太后、丁姬，每十日到未央宫看望哀帝一次。高昌侯董宏迎合太后的旨意，上书奏请立丁姬为帝太后。师丹上书反对：“董宏心存邪念，误导圣朝，犯不道罪。”哀帝刚即位，表示谦逊，按照师丹的建议，没有立母亲为太后。再后来，哀帝请王太后下诏，尊父亲定陶恭王为恭皇。哀帝既而下诏：“《春秋》讲：‘母以子贵。’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为她们安排左右詹事，享受汤沐邑，按照长信宫、后宫的规制。追尊恭皇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恭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又过了一年，哀帝再次下诏：“汉家制度，推崇尊重亲人，彰显圣德，定陶恭皇称号，不应在前面再加上定陶。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皇后为帝太后。”后来又更改帝太太后的称号为皇太太后，住的宫殿改称永信宫，帝太后住的宫殿改称中安宫，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住的宫殿仍然叫长信宫，孝成赵皇后成为皇太后，四个太后，都安排有少府、太仆，他们的官职都是中二千石。为恭皇在京师修建寝庙，按照宣帝父亲悼皇考的标准，在宗庙前殿安排昭穆位序。

傅太后的父亲有同父异母兄弟四人，他们是子孟、仲叔、子元、幼君。子孟的儿子傅喜担任大司马，受封为高武侯。仲叔的儿子傅晏也担任大司马，受封为孔乡侯。幼君的儿子傅商受封为汝昌侯，过继给太后的父亲崇祖侯，改崇祖封号为汝昌哀侯。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郑恽已经去世，哀帝封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追封郑恽为阳信节侯。郑氏、傅氏受封为列侯者有六人，在朝中担任大司马者有二人，担任九卿二千石官职者有六人，担任侍中诸曹者有十几人。

傅太后已经尊贵，此后愈发骄横，在谈到成帝母亲时，就说那个老太婆。傅太后与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当年侍奉孝元帝，因为多年前的怨恨，傅太后诬陷冯太后诅咒皇上（哀帝），迫令冯太后自杀。元寿元年，傅太后驾崩，与元帝在渭陵合葬，号称孝元傅皇后。

定陶丁姬是哀帝的母亲，汉朝《易经》祖师丁宽将军的玄孙女。丁姬的家乡在山阳国瑕丘县，父亲曾担任庐江郡太守，定陶恭王最早是山阳王，丁氏把女儿送入王宫，被山阳王纳为姬妾。山阳王的王后姓张，王后母亲是郑礼，郑礼是傅太后的同母异父妹妹。傅太后以亲戚缘故，欲让王后为山阳王生一个儿子，可是始终不能如愿。丁姬在成帝河平四年生下哀帝。丁姬当了帝太后，有两个哥哥，丁忠、丁明，丁明以哀帝的舅舅受封为阳安侯，丁忠去世得早，哀帝封丁忠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丁太后有两个叔父丁宪、丁望，丁望受拜为左将军，丁宪受拜为太仆，丁明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在朝中辅政。丁氏受封为列侯者有两人，担任大司马者有一人，担任将军、九卿、二千石官员者有六人，担任侍中及诸曹者有十几人。丁氏、傅氏在一两年间突然兴盛。可是哀帝并没有让外戚掌握太多权力，他们的权势不如王氏在成帝朝那样。

建平二年，丁太后驾崩。哀帝说：“《诗经》讲：‘生前异室，死后同穴。’春秋时，鲁国季武子修建寝墓，他的妻子杜氏的坟墓在西阶下，请求合葬，得到国君同意。合葬的礼仪从周代兴起。孝子事死如事生，帝太后应该在恭皇的陵园起陵。”哀帝派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将丁太后的灵柩送回定陶国安葬，一时间，崤山以东郡国震动。

哀帝驾崩，王莽在朝中执掌朝政，暗示有关官员弹劾丁氏、傅氏的罪恶。王莽奏请太皇太后下诏，将丁氏、傅氏的职务和封爵全部免去，丁氏被贬回原籍。王莽还奏请太皇太后，贬傅太后称号为定陶恭王母，贬丁太后称号为丁姬。

平帝元始五年，王莽又说：“恭王母、丁姬此前不遵守臣妾之道，恭王母葬在渭陵，墓冢与元帝的山陵一样高，下葬时，身上佩有帝太后、皇太太后享有的玺绶，不符合礼制。应该按照礼制改葬，发掘恭王母及丁姬的墓冢，取走玺绶销毁，将恭王母、丁姬改葬在定陶国，葬在恭王墓冢旁边的位置，丁姬的墓冢恢复原样。”王太后认为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扰动死人的墓冢。王莽坚持要这样做，太后只好下诏：“原来的棺外加上椁，另外安葬，以太牢礼祭祀。”一位叫护的谒者，带领众人发掘傅太后的墓冢，墓冢塌方，当场压死几百人。打开丁姬的墓圹，从墓圹里冒出火焰，有四五丈高，挖掘的吏卒用水浇灭，才能够进入墓圹，大火烧毁了棺椁里所有的陪葬品。

王莽又奏请王太后：“此前恭王母在长安，僭越制度，住在桂宫，以至于皇天震怒，雷电烧毁正殿；丁姬去世，葬礼又逾越礼制，于是天火把她的墓圹焚烧。由此可见，这是上天的报应，应当将她们改称为媵妾。臣此前奏请，将丁姬的墓冢复原，看来这样做不对。恭王母及丁姬的棺椁都是梓宫，珠玉衣服也不是藩国媵妾能穿的，臣奏请，将其棺椁改为普通木棺，脱去身上的珠玉衣服，贬丁姬为媵妾，按照礼制改葬。”奏请得到批准。打开傅太后的棺椁，棺材里的尸臭传至数里以外。朝廷公卿，在位的官员，阿谀逢迎王莽的旨意，捐钱捐物，派子弟及门生，还有域外的蛮夷，十几万人，带着各式工具帮助挖掘恭王母、丁姬的墓冢，二十几天时间，挖开墓冢，又填平。王莽又命令，用荆棘将两处墓冢周围栽满，以告诫世人。当时，有几千只燕子在空中飞翔，衔着土块投在丁姬的墓冢上。丁氏、傅氏遭到彻底清洗，孔乡侯傅晏的家属被流放至合浦，两家的亲属全部被贬回原籍。只有高武侯傅喜得以保全，傅喜有自己的传记。

孝哀傅皇后是定陶太后的堂孙女。哀帝还是定陶王时，傅太后欲亲上加亲，让定陶王娶了傅氏。成帝征召定陶王到长安，立为太子，傅氏成为太子妃。哀帝即位，成帝的灵柩还放置在前殿，傅太后奏请哀帝，封傅妃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与哀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同日受封。当时，师丹谏言：“天下已经为陛下所有，亲戚还用发愁富贵？何必这样仓促封侯，日子恐怕难以长久！”傅晏受封为列侯一个月，哀帝立傅妃为皇后。傅氏在朝中最尊贵时，傅晏也受到敬重。哀帝驾崩，王莽奏请太皇太后下诏：“定陶恭王太后及孔乡侯傅晏合谋，忘恩背义，图谋不轨，与至尊享有同样尊号，死了还要配享宗庙，放置在左边位置，真是悖逆无道。诏令孝哀傅皇后退位，住在桂宫。”一个月后，又与孝成赵皇后一起，被贬为庶人，住在哀帝的陵寝地义陵寝园，傅皇后自杀。

孝元冯昭仪是平帝的祖母。元帝即位第二年，冯昭仪被选入后宫。冯昭仪的父亲冯奉世担任执金吾。冯昭仪当初是长使，几个月后升为美人，入宫五年，生下一个男婴，受封为婕妤。当时，冯奉世担任右将军光禄勋，冯奉世的大儿子冯野王担任左冯翊，父子二人都是朝中高官，舆论认为，他们是因为才能才担任这样重要的职务，并非因为是外戚，女儿是皇上的女宠才受到重用。冯婕妤受到元帝宠幸，与傅昭仪一样。

建昭年间，元帝在虎圈观看斗兽，后宫嫔妃坐在旁边。有一只熊跃出熊圈，攀着栏杆欲爬上殿来。左右贵人傅昭仪等吓得纷纷逃窜，只有冯婕妤站起身来，站立在前边，挡住扑过来的熊，左右武士将熊杀死。元帝问：“别人都吓得惊慌逃跑，你怎么敢站在前边，挡住熊？”冯婕妤回答：“猛兽捕获一个人，就会停下来，妾担心熊扑到御坐前，所以用身体挡住。”元帝听了，嗟叹不已，此后更加敬重冯婕妤。傅昭仪等则惭愧万分。第二年夏天，元帝立冯婕妤的儿子为信都王。此后，元帝尊冯婕妤为昭仪。元帝驾崩，冯昭仪成了信都王太后，与信都王刘兴一起住在储元宫。成帝河平年间，太后跟随信都王来到封国。再后来，成帝改封刘兴为中山王，冯昭仪又成了中山王太后。

此后，成帝征召定陶王，立为太子，封中山王刘兴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冯参是冯太后的小弟弟。这一年，中山王刘兴去世，谥号为孝王，留下一个男孩儿，即位为中山王，还不到两岁，有哮喘病，冯太后亲自照看，多次到庙中为孩子祈祷。

哀帝即位，派中郎谒者张由带着医生到中山国为中山小王治病。张由一向有狂躁病，一旦发病，就会气急败坏地离去，返回长安。尚书为此行文，指责张由擅离职守，张由害怕，就诬陷中山冯太后，说太后诅咒哀帝及傅太后。傅太后当年是傅昭仪，一直怨恨冯太后，哀帝派御史大夫丁玄调查此案，将中山国的侍者、官吏及冯氏兄弟，凡住在中山国有关联者全部收押，共逮捕一百余人，分别关押在洛阳、魏郡、巨鹿郡的监狱里。审理几十天，查无实据，又派中谒者令史立及丞相府长史、大鸿胪丞参与审理。史立来审案之前，秉承傅太后旨意，试图从办案中捞到好处，得到封侯，遂严加审讯冯太后的妹妹冯习，以及守寡的弟媳君之，严刑逼供，有几十人受刑而死。巫师刘吾招供，诅咒过皇上和傅太后。医生徐遂成招供，说冯习、君之曾经讲：“在武帝朝，医生修氏用针灸治好了武帝的病，得到两千万赏赐，现在治好皇上的病，却得不到封侯，不如加害皇上，让中山王即位，就可以得到封赏。”史立等向朝廷弹劾冯太后诅咒皇上，妄图谋反，犯下大逆罪。接下来审问冯太后，得不到任何供词。史立说：“当年熊扑上来时，你表现得那么勇敢，现在怎么胆怯了！”冯太后回去后，对身边人讲：“这些都是当年宫中发生的事，而且发生在前朝，这些官吏怎么会知道？明显是想陷害我，置我于死地！”遂服药自杀。

服毒后，冯太后并没有马上死去，有关官员奏请，将冯太后斩杀，哀帝不忍心，将冯太后贬为庶人，迁至云阳宫，不久，冯太后去世。有关官员奏请：“冯太后死前还没有被废黜。”哀帝下诏，以诸侯王太后礼下葬。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的丈夫及儿子都受到牵连，有的自杀，有的被处以死刑。冯参的女儿冯弁是中山孝王后，生有两个女儿，有关官员奏请将她们贬为庶人，与冯氏一起贬回原籍。张由因为告发有功，受赐爵关内侯。史立升任中太仆。

哀帝驾崩，大司徒孔光上奏：“张由此前诬告皇上的骨肉，史立诬陷冯太后，致人于死罪，使得国家结怨于天下，捞取个人利益，增加俸禄，升官发财，获得封爵、食邑，幸蒙大赦令，奏请将他们贬为庶人，流放至合浦。”

中山卫姬是平帝的母亲。卫姬的父亲是卫子豪，中山国卢奴县人，官至卫尉。卫子豪的妹妹是宣帝的婕妤，生下楚孝王刘嚣；长女是元帝的婕妤，生下平阳公主。在成帝朝，中山孝王没有子嗣，成帝认为卫氏吉样，把卫子豪的小女儿嫁给中山王刘兴。元延四年，生下平帝刘衎。

平帝三岁时，中山王刘兴去世，谥号为孝王，刘衎即位为中山王。哀帝驾崩，没有子嗣，太皇太后及新都侯王莽迎立中山王继承皇位。王莽妄图专权、把持朝政，鉴于丁氏、傅氏在前朝的教训，平帝作为成帝继嗣，平帝的母亲卫姬和外戚不准到京师来。重新立皇室宗亲桃乡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作为中山孝王刘兴的后嗣，奉祀宗庙。派少傅左将军甄丰赐予卫姬玺绶，拜为中山孝王后，以苦陉县作为孝王后的汤沐邑，又赐予平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爵关内侯。赐平帝刘衎的三个妹妹封号，刘谒臣为修义君，刘哉皮为承礼君，刘鬲子为尊德君，每人享受食邑二千户。王莽的嫡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断卫氏亲属与皇帝的联系，担心日后会遭受祸殃，私下里与卫宝暗通信息，教卫太后上书谢恩，附带控诉丁氏、傅氏在前朝的罪恶，借此请求来京师，看望儿子平帝。王莽奏请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诏有关官员：“中山孝王后深明大义，在来信中，逐条陈述此前定陶傅太后、丁姬悖逆天理，僭越尊号，改立信都侯为定陶王继嗣，在京师为定陶恭王建立祠庙，按照天子礼仪祭祀，违逆天命，亵渎圣人的教诲，破坏制度，居位不合身份，封号不合尊称。因此皇天震怒，用大火焚烧她们的宫殿，六年时间，难以遂愿，灾祸频仍，连累到孝哀皇帝蒙受余殃，失去上天的护佑，夭亡暴崩，又使得定陶恭王断绝祭祀，灵魂无所依归。朕希望中山孝王后深明大义，以圣法作为明鉴，畏惧古人祸败的教训，以及近事铸成的祸殃，顺应天命，谨奉圣言，永保封国，获得上天护佑，让中山孝王永享祭祀，这是最大的福佑。朕赞许这种做法，褒奖义举，赏赐善行，这是圣王留下的制度，将中山国故安县七千户，作为中山孝王后的汤沐邑，加赐中山孝王后及中山王黄金，每人一百斤，增加中山国太傅及国相以下官员俸禄。”

卫后日夜涕泣，思念儿子，却只是增加了汤沐邑。王宇又教卫后上书，请求到京师看望儿子平帝。事情被发觉，王莽杀了儿子王宇，将卫氏老小全部杀害。卫宝的女儿是中山王后，被免去王后位，流放至合浦。只有中山孝王卫后一人留在中山，王莽篡汉，也将其废黜，贬为家人，又过了一年多，去世，葬在中山孝王陵墓旁。

孝平王皇后是安汉公太傅大司马王莽的女儿。平帝即位时，年龄仅有九岁，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秉持皇帝权力，由王莽在朝中执掌朝政。王莽欲按照当年霍光的例子，把女儿嫁给平帝，太后认为还早了些。王莽狡诈，使用欺骗手段，把女儿送入宫中，借此抬高自己，详情记载在《王莽传》中。太后不得已，只好允许，派遣长乐宫少府夏侯潘、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送去聘礼，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太中大夫刘歆及太仆、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按照古礼，赐予王莽皮冠素衣，举行卜筮，用太牢礼祭祀祖庙，选择吉日良辰。第二年春天，太皇太后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刘歆，奉上皇后御驾及仪仗，来到安汉公王莽的府邸迎接皇后。马宫、甄丰、刘歆授予皇后玺绶，登车前进称警、跸，再选择良辰吉时到上林苑延寿门，进入未央宫前殿，群臣就位行礼，大赦天下。加赐皇后的父亲安汉公王莽封地，达到一百里，赏赐迎接皇后及举行礼仪的相关官员，从三公以下到车马、膳食诸吏，还有住在长乐宫、未央宫、安汉公府邸供事的人员，全部增加俸禄，赏赐黄金、缣帛，多少不等。王皇后被立为皇后三个月，以正式礼仪拜谒高庙。平帝尊皇后的父亲安汉公王莽为宰衡，位置在诸侯王以上，赐安汉公夫人功显君称号，享有食邑，封安汉公的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

孝平王皇后被立为皇后仅一年，平帝驾崩。王莽立孝宣帝的玄孙刘婴为孺子，王莽摄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三年后，王莽登基，成为真皇帝，封刘婴为定安公，改称皇太后为定安公太后，太后当年仅有十八岁，为人贤淑且有节操。自从王莽篡夺刘氏江山，定安公太后就说自己有病，不再参加朝会。王莽哀伤不已，又很无奈，欲将其改嫁，先把封号改为黄皇室主，诏令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儿子，梳妆打扮一番，带着医生前去诊病。太后大怒，用鞭子抽打身边的侍者，既而发病，不肯起床，王莽也没有再勉强。及至汉军杀了王莽，欲火烧未央宫，太后说：“我还有何面目再去见汉家的列祖列宗！”投身火中，自杀身亡。

赞辞如下：《易经》谈到吉凶，讲了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天地、鬼神、世人之间，其道理相同。受到恩宠的女子突然发迹，从卑微遽然升至尊贵，由贫穷到尊贵，并非以功劳、能力获得，道家一向忌讳，认为这是祸福的根源。汉建国，到孝平帝结束，外戚借着后宫受宠的嫔妃发迹，有二十几家，能够保全地位、保全家族者，只有薄太后、窦太后、武帝朝的王太后及元帝朝的邛成太后四人。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都是在年轻时就遭遇不幸。家族托庇旧恩，不敢骄横恣肆，肆虐朝堂，最终得以保全。其余家族，罪大者被灭族，罪小者遭流放，呜呼哀哉！以此为镜鉴，让世人明白做人的道理，对于身份的改变，还是要谨慎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