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时,天子建国,诸侯立家,从卿大夫到平民百姓,都有着严格的等级,因此,平民百姓必须服从于长官,下级对于上级不敢有非分僭越的想法。孔子说:“天下有序,朝政不会下移于大夫。”朝中百官,各部门间,都要遵守制度规定,恪尽职守,失职者会受到惩罚,冒犯上级者会受到严惩。在当时,上下和谐,政令能够有效地贯彻执行。
周室衰落,礼乐征伐,下移至诸侯手中,诸侯自行其是。齐桓公、晋文公以后,国君的权力又下移至大夫手中,大夫擅权,在国中代替国君发号施令,僭越礼制的行为一直延续至战国。既而,诸侯合纵连横,杀戮攻伐,争战不休。在当时,诸侯国的公子,像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都是以公室贵族身份大肆网罗社会上的游侠,甚至鸡鸣狗盗之徒,形形色色的人都能成为座上宾。赵国丞相虞卿抛弃国家,离开国君,为的是帮助朋友,在危难中解救魏齐;信陵君魏无忌为了信义,盗取兵符,矫制王命,杀害魏国将军,率领军队,救援平原君及处于危亡中的赵国。他们的行为,在诸侯间传颂,其威望受到诸侯倚重,名扬天下。那些奔走于诸侯间的说客,以战国四公子为榜样,在大是大非面前,背公弃义,至于为国家尽忠守责、遵奉王命,早已被抛弃在脑后。
汉建国初,法网疏阔,很多法律还未健全,代国相陈豨热衷于招揽门客,出行乘坐的车辆有上千乘,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的门客达千人以上。外戚魏其侯、武安侯也竞相在京师招揽门客,布衣游侠剧孟、郭解,在乡间闾肆任意妄为,他们的权势遍行州郡,力压公侯。百姓仰慕他们的为所欲为,传颂他们的事迹,即使官府逮捕法办,这些游侠也要杀身成名。像季路、仇牧等,即使为侠义去死,也死而无悔。曾子说:“官府失去道义,百姓离心离德。”没有明主在上,以教化引导百姓,明确是非,按照礼制行事,让百姓遵守法令,返回正途,岂不成了空话!
按照礼制: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六国,是五霸的罪人;四公子,是六国的罪人。至于郭解等,以匹夫地位,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其行为已经触犯王法,必死无疑。然而,观察侠客,还能看到他们有温和仁爱的一面,济危解困,救人急难,谦让有礼,这些行为,又是那样超凡脱俗。可惜他们的侠义不能当作道义鼓励,只是在社会的末流载浮载沉,以违法犯罪最终落得杀身灭族,这是理所应该的!
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以后,武帝对游侠、门客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看到时代在变,拒绝接受门客。可是,郡国的游侠豪客依然随处可见,他们在京师的亲朋故旧冠盖相望,这是古往今来已经形成的风气,无须诧异。在成帝朝,外戚王氏门客盈门,以楼护为首。王莽执政时,豪侠以陈遵较有名气,乡间闾巷的游侠,以原涉为魁首。
朱家,鲁国人,与高祖是同时代人。鲁国人崇尚儒术,朱家以侠义闻名。朱家窝藏的豪侠义士有上百人,加上其他的平庸之辈,更是难以计数。但是,朱家从不为此而夸耀,不矜其功,不伐其能。朱家帮助过的人,唯恐他们再回来报答,帮助身陷困难者,首先考虑是否贫贱。在家中,朱家不留余财,衣服不穿锦绣,一顿饭不吃两样菜,乘坐不过牛车,却喜欢济人所难,为此,朱家不顾自身安危。朱家帮助季布脱离厄运,及至季布尊贵,却躲着季布终身不肯再相见。函谷关以东,天下的英雄豪杰,莫不延颈翘望,愿意与朱家结为朋友。楚国人田仲以侠客闻名天下,对待朱家却像对待父亲一样,始终认为自己不如朱家。田仲死后,还有剧孟。
剧孟,洛阳人。周人以商贾为业,剧孟以侠义闻名天下。吴楚七国叛乱,条侯周亚夫担任太尉,乘坐传车来到崤山以东,抵达河南郡,见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欲举大事,却不来争取剧孟。从这一点,我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成功。”在当时,天下动荡,大将军得到一位剧孟,犹如攻取一个敌国。剧孟的行为类似于朱家,而且好赌,喜欢玩年轻人的游戏。剧孟的母亲去世,从远方来吊唁者:车辆冠盖多达上千乘。及至剧孟去世,家中余财不足十金。符离县人王孟,也是游侠,在江淮间享有盛名。在当时,济南郡人瞷氏、陈县人周肤都是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这些人,派使臣将他们抓捕,杀头问斩。再后来,代国人有白氏大侠、梁国人有韩毋辟,还有阳翟县人薛况、陕县人寒孺,这些人先后崭露头角,都是当时有名的大侠。
郭解,河内郡轵县人,字翁伯,是温县著名看相人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任侠好义,在文帝朝被杀。郭解身材矮小精悍,不喜欢饮酒,年轻时,郭解心狠手辣,一件事不如意就敢于杀人,杀的人很多。郭解愿意为朋友舍命报仇,好勇斗狠,窝藏亡命的逃犯,盗铸钱币,挖掘坟墓,做下的坏事难以胜数。似乎也有上天相助,每当遇到危险时,郭解都能逃脱,而后就会遇上大赦。
年龄大些后,郭解开始收敛,常会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可是仍然喜欢行侠。郭解救了他人,不矜其功,内心常怀有复仇之念,为了睚眦怨恨,就敢置人于死地,仍然像年轻时一样。一些少年仰慕郭解的为人,愿意为郭解报仇,而且不让郭解知道。
郭解的姐姐有一个儿子,仗着郭解的名声,与人饮酒,在酒宴上,使用酒具,非一般人所能承受。郭解的外甥用酒强灌对方,逼得对方发怒,当场刺杀郭解的外甥,而后逃亡。郭解的姐姐很生气,说:“郭解还在世,就有人敢杀我的儿子,这还了得!”把儿子的尸体丢弃在路旁,也不下葬,以此来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查清凶手的住址,凶手不得已,只好来自首,将当时喝酒的情况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得对,是我的外甥不对。”于是放过凶手,把杀人的责任归咎于外甥,然后将尸体埋葬。豪杰们听说此事,赞赏郭解,都愿意归附郭解。
郭解外出,其他人回避,有一人叉开双腿坐着,眼睛瞪着郭解。郭解派人问其姓名,旁边的随从欲杀了此人。郭解说:“住在邑里,得不到他人敬重,是我的德能不够,此人没有罪!”郭解暗地里告诉县里的官吏:“此人为我所敬重,服徭役时,免除他的徭役。”以后每当服徭役,此人就会被免除,他很奇怪,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打过招呼。于是他袒露臂膀来向郭解请罪。邑里的少年听说此事,更加敬重郭解。
洛阳有两家人结为冤仇,邑中的贤者为两家调解十余次都没有效果,客人来向郭解求助。郭解夜里来到仇家,仇家违心地答应和解。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的贤者从中劝解很久,你们不听。今天愿意听我郭解的,郭解怎么能从外县来,代替贤大夫争得荣誉!”连夜离开,不让其他人知道此事。郭解说:“暂且搁下,等我走后,还是让洛阳的贤者从中调解,你们再和解。”
郭解生得矮小,为人谦恭,出门不带随从车骑,不敢随意乘坐车辆进入县衙。郭解到其他郡国,有人请求办事,事情能够推脱就推脱;推脱不掉,一定要把事情办得满意,才肯吃别人的谢宴。社会上的豪杰因为这些,更加敬重郭解的为人,争相与郭解交往。邑中的少年与邻近县邑的豪杰,常常在半夜里登门造访,每次来往,都是十几辆车。他们愿意帮助郭解收养门客。
在武帝朝,朝廷下令,将各地的豪绅、大侠迁至茂陵集中居住。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条件,官吏有皇帝颁发的诏令,不敢不将郭解迁走。大将军卫青为郭解说情:“郭解家贫,不符合迁徙的条件。”武帝说:“郭解一介布衣,竟然能让大将军为他说情,可见郭解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穷人!”遂将郭解强行迁至茂陵。临出发时,送行的豪杰,出资上千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是县府掾吏,企图阻拦送行者。郭解哥哥的儿子当场将掾吏杀死,还割下头颅。因此,杨氏与郭氏结为仇人。郭解进入函谷关,关中的豪杰,无论认不认识,争相与他交往。后来,杨季主又被轵县人杀害,杨季主的家人上书告状,竟有人在阙门下杀人。武帝听说此事,派官吏追捕郭解,郭解亡命天涯。逃亡前,郭解将母亲与家人安置在夏阳县,孤身来到临晋县,临晋县人籍翁公不认识郭解,郭解冒充他人,顺利出关,籍少翁放走了郭解。郭解来到太原,所过之处,都会告诉留宿的主人。官吏随后按照线索,追查到籍少翁,籍少翁自杀,这样又断了线索。过了很久,官府才抓到郭解,于是追查郭解此前犯下的罪行,那些都发生在大赦令以前,难以追究。
轵县有一位儒生陪着使者闲坐,有客人称赞郭解。这位儒生讲:“郭解触犯法律,作奸犯科,怎么能说是贤者?”郭解的门客听了此话,竟然杀了这位儒生,还割去了儒生的舌头。官吏就此事责问郭解,郭解不知道是谁杀的,杀人者逃亡,也确实找不到。官吏奏闻朝廷,此事与郭解无关,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在廷议时,说:“郭解一介布衣,任侠江湖,行使杀伐权力,因为睚眦小事,竟有人为郭解杀人。郭解的确不知道此事,但郭解的罪行超过他亲手杀人。应该判郭解大逆罪。”朝廷将郭解灭族。
此后,社会上行侠仗义的人仍然很多,难以计数。关中长安人樊中子,槐里县人赵王孙,长陵县人高公子,西河郡人郭翁中,太原人鲁翁孺,临淮郡人兒长卿,东阳县人陈君孺,他们侠义,但也彬彬有礼,有谦让君子之风。至于北道人姚氏,西道人诸杜,南道人仇景,东道人赵佗、赵羽二公子,南阳郡人赵调等,这些人只是混迹于江湖的盗贼,不足挂齿!即使汉初大侠朱家提起他们,也会不耻。
萭(yǔ)章,字子夏,长安人。长安地方繁华,街道闾巷都有自己的豪侠,萭章住在长安城西柳市,号称“城西萭子夏”,在京兆尹门下做幕僚。有一次,萭章跟随京兆尹到宫中,诸侯、贵臣争相与萭章攀谈打招呼,作揖问候,竟然无人理睬京兆尹。萭章感到不安,逡巡不敢上前。再后来,京兆尹就不让萭章跟随了。
萭章与中书令石显的关系很好,也倚仗石显在宫中的权势,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成帝即位初,石显因为专权,在前朝势力太大,被免去职务,贬回家乡。石显有亿万家产,要走了,还留下很多家具器物,价值数百万,欲送给萭章,萭章不敢接受。有客人问萭章为什么,萭章叹息道:“我是一介布衣,与石君结为至交。石君现在家破,我不能对石君有任何安慰、帮助,反而收受他的财物,这不是把石氏的灾祸,当作萭氏发财的机会吗!”听到者无不赞佩萭章的为人。
河平年间,王尊担任京兆尹,打击京师里的豪杰、侠客,杀了萭章及制箭的张回、横行酒市的赵君都、贾子光,他们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豪杰,为人报怨仇,家中养刺客。
楼护,字君卿,齐郡人。楼护的父亲是名医,从少年起,楼护就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豪门贵族府邸。楼护记忆、背诵医经、本草、方术达几十万言,长者都很喜欢楼护,他们说:“以君卿的才能,为何不学习做官的学问?”楼护辞别父亲,学习经书,在京兆做了几年官吏,颇有政绩。
在当时,王氏在朝廷受到重用,宾客满门,受封为列侯的王氏五兄弟,争相博取名誉,他们的门客都能受到礼遇,宾客间不相往来,只有楼护在每个王氏门下走动,得到五位王氏的厚遇。楼护结交士大夫,想尽各种办法,在与长者交往时,对他们既亲热又尊敬,因此众人都称赞楼护。楼护长得矮小,善于言谈,议论世事时,常能够引经据典,重视名节,听的人也凝神专注,莫不动容。与谷永一起,楼护成为王氏五侯的座上宾,长安人称二人:“谷子云摇动笔札,楼君卿摇唇鼓舌。”意思是说楼护的话能起作用。楼护的母亲去世,送葬的车辆有两三千乘,闾巷里的人为此称颂:“五侯为楼君卿治丧。”
不久,平阿侯王谭举荐楼护为方正,担任谏议大夫,出使郡国,督查官府贷出去的钱款。楼护随身携带很多钱币和缣帛,经过齐郡,上书请求到先人的墓冢祭扫,会见族中亲人。见面时,楼护按照亲疏,分别送了一些束帛,一天内送出去的财物有百金。出使返回奏报,朝廷很满意,楼护被任命为天水郡太守。几年后,楼护被免官,住在长安城。当时,成都侯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下朝后,来看望楼护,王商的主簿劝谏王商:“将军身份尊贵,不宜到百姓居住的闾巷去。”王商不听,还是来到楼护家。楼护住的房子很小,王商的官属只能站在外面,立在车下等候,王商与楼护交谈很久,天要下雨了,主薄对西曹掾说:“大将军不听劝告,我们现在只好站在巷中淋雨!”王商回来后,有人将主簿的话讲给王商听,王商很生气,以其他事情为理由,免去了主簿的职务,终身不再任用。
再后来,楼护被任命为广汉郡太守。平帝元始年间,王莽担任安汉公,把持朝政,王莽的长子王宇与大舅吕宽密谋,把血涂在王莽的宅门上,欲以此警告王莽,把朝政归还汉室,被人告发,王莽大怒,杀了儿子王宇,吕宽逃亡。吕宽的父亲和楼护关系一向很好,吕宽逃往广汉郡,来看望楼护,并没有告诉楼护自己是朝廷钦犯。过了几天,逮捕吕宽的诏书来到,楼护拘捕了吕宽。王莽大喜,遂征召楼护入朝,任命为前辉光(三辅),封为息乡侯,位列九卿。(https://www.xing528.com)
王莽居摄政位,槐里县人巨寇赵朋、霍鸿等起兵造反,率领盗贼侵入前辉光地界,楼护被免职,贬为庶人。楼护在任上得到的俸禄、赏赐、馈赠,都随手用尽,及至免官回家,退居闾巷,当时,五侯都已经去世,楼护又年老失势,门客不再上门。在王莽篡汉后,王莽以旧恩召见楼护,封楼护为楼旧里附城爵。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邑在朝中担任大司空,受到重用,王商原来的旧人都投奔在王邑门下,楼护仍然安贫度日。王邑对楼护以父辈礼相待,礼敬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有时请楼护到家中赴宴,王邑为楼护敬酒,高举酒樽,口中称:“贱子敬酒。”在座的有上百人,大家离席伏在地上劝酒,而楼护却东向而坐,直呼王邑的字,泰然说:“公子何其尊贵!”
在当时,楼护有一位老朋友吕公,没有儿子,来到楼护家寄居。楼护与吕公、楼护的妻子与吕妪一起吃饭。及至楼护免官回家,妻子开始讨厌吕公。楼护知道了,流着眼泪责备妻子,说:“吕公是我的老朋友,因为家贫,年纪又大,才来依附我,从道义上讲,我也应该奉养他。”让吕公继续住在家里,直至送终。楼护去世,儿子继承了楼护的爵位。
陈遵,字孟公,杜陵(宣帝的陵寝县)人。陈遵的祖父陈遂,字长子,宣帝生活在民间时,与宣帝是好朋友,二人一起玩耍、博弈,几次欠下赌债。及至宣帝即位,重用陈遂,任命为太原郡太守,赐陈遂一封玺书:“制诏书予太原郡太守:你现在已经高官厚禄,当年欠下的赌债,就此可以偿还了。你的妻子君宁当时在身边,知道这件事。”陈遂赶忙谢恩,也用玩笑话回答:“这件事在昭帝元平元年大赦令以前(意思是可以赦免)。”二人的亲密关系,由此可见一斑。在元帝朝,陈遂被任命为京兆尹,官至廷尉。
陈遵年少时,父亲去世,陈遵与张竦(字伯松)是好朋友,当时,二人都在京兆府任掾史。张竦博学多才,清廉俭朴,遇事通达,洁身自爱;陈遵生性豪放,不拘小节,二人操行迥异,却是至友。哀帝末年,二人都很有名望,是后起之秀,同时进入三公府任掾史。三公府掾史一般乘坐破车小马,服饰不鲜艳,陈遵却打扮得衣服光鲜,乘坐很好的乘舆。陈遵家门前,常常车骑交错。每天办公完毕,陈遵都醉酒而归,应该负责的曹事却常常耽误。西曹按照旧例要处罚陈遵,侍曹来到陈遵的办公处告诉陈遵:“陈卿今日因为某事,应该受到处罚。”陈遵说:“等到处罚够了一百次,再来通知我。”按照旧例,受到处罚满一百次,就要被斥退,满了一百次,西曹请求斥退陈遵。大司徒马宫是位大儒,宽容士子,又非常看重陈遵,对西曹讲:“此人不拘小节,是位高士,怎么能以小过苛责他?”马宫举荐陈遵,说陈遵能够治理三辅属下难以治理的县邑,陈遵补任郁夷县令。不久,陈遵又与右扶风发生矛盾,挂冠而去。
槐里县有大盗赵朋、霍鸿等,起兵造反,陈遵担任校尉,率领汉军镇压有功,受封为嘉威侯,凯旋后,住在长安城里。列侯近臣贵戚都愿意与陈遵交往,州牧、太守、在职官员及郡国豪杰,到京师出差的士人,都会到陈遵家里登门拜访。
陈遵喜欢喝酒,每次喝酒都是豪饮,常常宾朋满座,客人来后,陈遵让仆人关上大门,把客人的车辖投入井中,即使有急事,也走不成。曾经有一位州部刺史要到朝廷奏事,路过陈遵家,正好碰上陈遵与客人豪饮,刺史顿时大窘,及至陈遵喝醉酒,刺史到后堂拜见陈遵的母亲,叩头向老夫人表白,自己要与尚书谈事情,已经约好了时间,陈遵的母亲让他从后门出去。陈遵就是这样,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可是该做的事情也不荒废。
陈遵身高八尺余,脸面长,鼻子大,相貌魁伟,略读一些典籍,喜欢文辞修饰,特别善于书法,写给别人的尺牍,主人都会收藏起来,以为荣耀。陈遵的请求,一般不会遭到他人拒绝,每次陈遵要来拜访,主人一定要衣冠整齐地恭候,唯恐招待不周。当时,有一位列侯与陈遵同姓同字,每当此人来到时,说自己是陈孟公,座中人就会扰动,及至进来,一看不是陈遵,此人又得到一个雅号,叫陈惊坐。
王莽很欣赏陈遵的才干,而且,朝中在位的官员大多称赞陈遵,王莽任命陈遵为河南郡太守。陈遵一上任,就派随从官员到西边去,召来十个善于书写的官吏,在府衙,陈遵写信答谢京师的朋友,靠着几案,口中念着要写的话,书吏记下来,陈遵一边处理公文、政务,一边写了书信几百封,按照亲疏,各有差别,河南郡人大惊。几个月后,陈遵被免官。
陈遵刚受命担任河南郡太守,陈遵的弟弟陈级就受命担任荆州牧,临上任前,二人到长安富豪,原淮阳王的外戚左氏家里饮酒作乐。丞相司直陈崇听说此事,弹劾兄弟二人,说:“陈遵兄弟幸得皇上恩赏,越级提拔,陈遵尊为列侯,担任一个郡的太守,陈级位居州牧,奉命上任,本来应该举荐正直的贤者,监察不道的官员,宣扬教化,恪尽职守。但是,陈遵不能修身正己,处世谨慎,刚接受诏命担任要职,就乘坐藩车进入闾巷,经过寡妇左阿君的家,在寡妇家里摆酒设宴,尽兴歌舞。陈遵在酒宴上起舞跳跃,栽倒在地,晚上在寡妇家留宿,让侍婢服侍,躺卧在榻旁。陈遵知道,饮酒欢宴应该有一个限度,按照礼制,不应该进入寡妇家,却沉湎于酒宴,是非不分,违背男女有别的圣训,轻蔑皇上赐予的爵位,玷污朝廷大臣的职务,做下的丑事难以形容。臣奏请免去陈遵的职务。”陈遵被免职,此后又回到长安居住,家里的宾客一如既往,饮酒作乐甚于此前。
不久,陈遵又接受任命,赴九江郡任职,既而在河内郡担任都尉,三次担任二千石官员。张竦也担任丹阳郡太守,受封为淑德侯。二人后来被免官,以列侯回到长安居住。张竦家里狭窄,没有宾客,常有好事者到家里闲聊,询问经书疑难,无非谈论些经书。而陈遵家里则是日夜呼号,车骑接踵,酒肉朋友多得难以计数。
黄门侍郎扬雄写了一篇《酒箴》,假借酒客,以物喻人,劝谏成帝:“先生就像汲水的瓶子。看瓶子摆的地方,靠近井边,如临深渊,一举一动都处于危险中。酒醪没有入口,井水却盛满怀中,不能左右,受制于井索。一旦失手,被井壁撞破,身子坠入黄泉,骨肉化为泥沼。既如此,还不如盛酒的皮囊。皮囊虽然滑稽,腹如大壶,每日盛满美酒,喝完后,他人还要续酒。被当作国器对待,托身于天子的属车,出入两宫,为公家之事奔走,由此看来,酒有何过错!”陈遵很喜欢这篇文章,常对张竦讲:“我与你就是这篇文章里讲的,足下诵读经书,苦身律己,不敢有丝毫过错。而我却放任恣肆,沉浮于世间,官爵功名,也不比你少,可以尽情享乐,岂不是更好!”张竦说:“人各有志,长短自裁。让我像你那样生活,我做不到;让你学我的样子,你也学不会。即使这样,学我的人,可以把持自己;仿效你的人,恐怕难以持久——我还是做回自己吧。”
王莽败亡,二人客居池阳县,张竦被乱兵杀害。更始帝刘玄来到长安,大臣推荐陈遵担任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一起出使匈奴。呼都而尸单于欲羞辱陈遵,陈遵以利害关系教训单于,阐述是非,呼都而尸单于惊讶于陈遵的学问,放陈遵回来。更始帝败亡,陈遵留在朔方郡,被乱兵杀害,被杀时,陈遵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朝是当地豪杰,按照武帝诏令,从阳翟县迁至茂陵县。原涉的父亲在哀帝朝担任南阳郡太守。当时,天下殷富,在大郡,二千石官员在任上去世,郡府属下官吏会送上很多丧礼钱,多达上千万,妻子、儿女收下这些钱,可以置办产业。而且,很少有人服完三年丧。原涉的父亲在任上去世,父亲死后,原涉退还赙礼,在家中居丧,在墓冢旁庐舍住满三年,因此在京师享有盛名。服丧完毕,右扶风邀请原涉担任议曹,仰慕原涉的士人赶来送行,大司徒师丹举荐原涉,说原涉有处理复杂政事的能力,原涉被任命为谷口县令,当时,原涉才二十几岁。谷口县人知道原涉的名气,治理很快收到成效。
(原书中有错误,是师丹,而不是史丹,史丹在成帝朝去世,参看《史丹传》。)
原涉的叔父被茂陵县人秦氏杀害,原涉来到谷口县半年,辞去官职,欲为叔父报仇。谷口县的豪杰为原涉杀了秦氏,杀人者亡命一年多,直至朝廷大赦天下才返回。各郡国豪杰,以及长安、五座皇陵县有名气的侠士,都仰慕原涉的为人。来拜访原涉者,无论贤与不肖,原涉都能以礼相待,因此,原涉家宾客盈门,居住的闾巷常有原涉的访客。有人讽刺原涉,说:“你本来是朝廷命官,祖上是二千石官员,从小饱读圣贤经书,也专心于品行修养,在为父亲举丧时,退还礼金,因此而显名,为报仇与他人结下仇恨,仍然不失仁义,何故要自我放纵,与这些轻薄侠客混迹在一起?”原涉回答:“你听说过民间的寡妇吗?当初,自我约束,心中常想着做春秋时的宋伯姬或汉初陈孝妇那样的贞妇,不幸被一位盗贼奸污,之后,就开始放纵,变得淫荡无耻,她们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不能再回头洗刷清白。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原涉认为,此前自己退还南阳郡府属下官吏赠送的赙礼,因此留下好名声,可是父亲的坟墓却修得很简陋,这有失孝道,于是,原涉将父亲的坟墓重新整修,又在墓冢旁修建房屋、重门墓道。在武帝朝,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墓区,人们称呼曹氏墓前的神道是“京兆阡”。原涉羡慕曹氏墓道的修建方式,又买地,在父亲墓前开辟神道,矗立华表,署名南阳阡,人们不肯这样叫,还是叫“原氏阡”。修墓所花费的钱款来自富人和有势力人家的捐赠,原涉本人身上的穿戴、外出的车马依然简陋,妻儿在家中穷苦度日。原涉有了钱,用来赈济穷人,或为他人的事情奔忙,喜欢急人所难。有人曾经设宴请原涉,原涉走进闾门,有位客人告诉原涉,他所认识的某人的母亲生病,寄居在这个闾巷里。原涉前去探视,叩门入内,家里人正在啼哭,原涉在灵位前跪拜吊唁,问丧家如何处理丧事,看到丧家一无所有,原涉说:“你们先洒扫清除,为死者沐浴洁身,等着我回来。”一会儿,原涉来到宴请的主人家,对赴宴的宾客叹息道:“人家的母亲去世,现在还躺在地上,不能装殓,我现在哪还有心情享用酒宴!请撤去酒食吧。”宾客们争着询问,能帮着做些什么,原涉侧席而坐,削好简牍,记下应该买的丧葬物品、衣被棺柩等下葬之物,分付给宾客。这些客人分头采买,到了下午,又聚会在一起。原涉亲自查验完毕,对主人讲:“现在可以开宴了。”而后与大家一起享用酒宴。原涉没有吃饱,就收拾好采买的棺柩物品,从主人家宴会的地方,带领客人到丧家进行慰问,帮助他们装殓完毕,一直等到下葬。原涉就是这样急人所难,以诚意待人,后来有人诋毁原涉,说原涉是“奸人之雄”,丧家的儿子当场将诋毁的人杀死了。
原涉结识的客人中多有犯法者,朝廷也多次听说他们犯下的罪行,王莽欲收捕、杀掉这些人,后来又将他们赦免。原涉害怕了,请求到卫将军王林的幕府做掾史,避开这些客人。文母太后(王政君)丧葬时,原涉代理复土校尉,又担任中郎,既而又被免官。原涉回到父亲墓冢旁的房子居住,不再会见客人,只是与过去的老朋友偶尔见面,单车来到茂陵,已经薄暮,走进宅子里,藏匿起来,不与他人会面。有一次,原涉派奴仆到市场上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名气,与卖肉的商贩争吵,竟然砍伤商贩,而后逃亡。当时茂陵代理县令尹公刚刚上任,原涉没有拜谒尹公,听说原涉的奴仆伤人,县令大怒。尹公也知道原涉是一位有名望的豪杰,欲杀一儆百,纠正风俗,于是派了两位差役守候在原涉家附近。到了日中,家奴还未出现,差役就想杀掉原涉,回去交差。原涉很恐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原涉结交的朋友,约好时间来上坟,有几十辆车子,都是豪杰,他们聚集在一起,前去劝说尹公。尹公开始不听,豪杰们讲:“原巨先的家奴犯了法,没有下落,就让原巨先袒露身体,自我绑缚,以箭穿耳,亲自到县衙谢罪,这样,大人的威风也够了。”尹公这才同意。原涉按照交涉的条件,到县衙谢罪,尹公让他穿上衣服,回去了。
原涉与新丰县富豪祁太伯是好朋友,太伯的同母兄弟王游公素来妒忌原涉,当时,王游公是茂陵县一名门下掾吏,他对尹公讲:“大人以代理县令,羞辱原涉,一旦正式任命的县令到来,大人又要回到郡府,原涉的朋友,刺客如云,杀了人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想起来就令人胆寒。原涉在墓冢旁修建房舍,奢侈程度已经僭越制度,罪恶昭彰,连朝廷都知道。而今,我为大人着想,一不做,二不休,就将原涉墓冢旁的房屋捣毁,再向朝廷条奏原涉的罪恶,这样做了,大人有可能被任命为县令,原涉也不敢再有任何怨言了。”尹公真的按照这个建议做了,王莽果然任命尹公为县令。这一次,原涉咬牙切齿,要向王游公复仇,遂挑选门客,派长子原初乘着二十辆车子前去王游公家打劫。王游公的母亲就是祁太伯的母亲,门客来到后,看到老夫人,一起下拜,相互转告:“不要惊扰祁夫人。”而后杀掉王游公与他的父亲,带着两颗人头返回。
原涉的性情类似于郭解,外表温和,仁厚谦让,内心却有好杀的念头。在世间,为一点小事,原涉就能与人结下仇恨,因此,杀的人很多。王莽末年,崤山以东纷纷起兵,有很多王氏子弟向王莽推荐原涉,说原涉能够赢得人心,可以利用。王莽召见原涉,先宣布罪行,而后赦免,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天水郡太守)。原涉上任不久,长安就被义军攻破,各郡县纷纷自立名号,起兵杀死当地的二千石郡府官员,以响应汉军。这些自立名号的义军,久闻原涉的大名,争着询问原涉现在何处,欲拜在原涉门下。在当时,王莽任命的州牧、使者,只要依附原涉者都能活命。人们将原涉迎送到长安,更始帝的西屏将军申屠建,对原涉非常器重。原茂陵县令尹公,当年捣毁原涉的房屋,而今做了申屠建的主簿,原涉已经将此事忘了。原涉从申屠建的府邸出来,尹公在路上拦住原涉,下拜道:“已经换了朝代,请不要再为以前的事情怨恨!”原涉说:“尹君,当年为何要与我过不去!”越想越恨,原涉派刺客杀了尹主簿。
原涉欲就此逃走,申屠建认为受了羞辱,由怨生恨,假意道:“我原打算与原巨先一起镇守三辅,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官吏,就改变原来的想法!”门客将此话转告原涉,让原涉自缚走进监狱,向申屠建谢罪。门客用几十辆车子,一起护送原涉到监狱去。申屠建派遣士兵在途中劫下原涉,而后车子分多路在路上狂奔,使得门客难以救援,最后将原涉斩杀,将首级悬挂在长安市中。
在哀帝、平帝朝,郡国英雄豪杰遍地开花,其数量难以计数。能够名闻州郡的豪杰,霸陵县有杜君敖,池阳县有韩幼孺,马领县有绣君宾,西河郡有漕仲叔,他们都有谦让的风范。王莽担任摄政时,将称雄各地的豪杰侠客杀了一批,指名要捉拿漕仲叔归案,却始终找不到。漕仲叔与强弩将军孙建的关系一向很好,王莽怀疑孙建将漕仲叔藏匿起来,就泛泛地问孙建。孙建回答:“臣是与漕仲叔的关系很好,杀了臣,足以抵罪。”王莽性情残忍,无所顾忌,可是还想利用孙建,就没有再追问,此事最后不了了之。漕仲叔的儿子漕少游,也是以侠义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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