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音乐心理学文献卷：空间艺术的感情

艺术鉴赏的最初经过，是感觉。第二的经过，是感情。感情方面的事，在美学概论的末一章，虽已说过一回。然那是就“材料”“形式”“内容”的三感情，和感情移入方面说的。本章是说明艺术鉴赏的经过，根基于艺术的种类，而说明对于怎样的艺术，兴起什么的感情。不过和美学概论末章所说，是很有关系，所以务请参照一下。仍照前面说明感觉顺序，而先述绘画。绘画是依了它的种类，而生出不同的感情。对于把材料做主体的绘画，就是巧于使用色彩的绘画，兴起材料感情的。对于把形式做主体的绘画，譬如图案的绘画，必先兴起形式的感情。对于苦心于构图的或用心于手法的绘画，也必先起形式的感情。对于把内容做主体的绘画，例如过去的历史画，现在的风俗画，时事俗等，必先兴起内容感情。

不独绘画如是，就是在鉴赏别种艺术的时候，在不专业者方面，必先兴起材料感情和内容感情，最后乃兴起形式感情。这是因为不专业者，譬如立在一幅画的前面，一定先注意色彩的美不美、形的巧不巧。或者注意描写的是什么的缘故。至于专业者，一艺术家，艺术批评家一则必先兴起形式感情，然后再兴起材料感情，和内容感情。不过依了艺术的种类，亦有变动的时候。像绘画方面是依了主体的关系，就是批评家，也有先兴材料感情，或形式感情的。这不独对于鉴赏绘画是这样，就在鉴赏雕刻、建筑、诗文、音乐、演剧时候，也是这样。倘然把形式做主体，先起形式感情，把内容做主体，必先起内容感情。

对于绘画而兴起的感情，有特色的地方。第一就是“静的”。这是因为绘画的感觉是视觉，所以无论描写的是怎样活动的状态，对于观者的运动感觉，差不多是没有什么刺激的。虽有一辈妇人们，对于描写惨酷题材的绘画，要生出恐怖慄然的神情。然这亦不过在第一印象时候，要是经过了这第一印象，也就归于平静了。这所谓静的一件事，要是读到后面音乐诗文的动的说明时候，自然能明白是绘画感情的一种特色了。

第二种特色，就是“瞬间的”或“停止的”。因为我们对于绘画而起的感情，是瞬间的，并且是不流动而停止的。所谓第一印象，在瞬间时候，就能得到的。从这第一印象得到的感情，是停止而不流动的。至于音乐诗文方面，则无论怎样短的作品，它兴起的感情，一定不是瞬间的。多少总要些时间，且是流动的。不过绘画方面，也有例外的。像对于绘卷而兴起的感情，不是瞬间的感情，且是流动的感情。至于鉴赏描写一件事情，或人物的传记的绘画时候，一定是连续的，依了描写的长短，而流动感情。

第一印象这句话，已提及好几次，现在不得（不）把它的意义，说明一下。第一印象，虽无论在那一种艺术上，都能得到的。然能发挥它特色的，要推空间艺术。尤以靠托视觉鉴赏的绘画方面，最是显著。在对于雕刻建筑工艺美术等，靠托视觉而用“绘画的看法”来鉴赏的时候，也能发挥第一印象的特色。所谓第一印象，就是最初的印象。譬如看绘画时，一望去就生出的感想。靠托视觉鉴赏绘画的时候，差不多同时就兴起感情。这感觉和感情，是不得明了的区别的。并且这感情，亦无材料形式内容的区别。不过虽这样漠然，恰很清新（Fresh）而有强的力。在绘画鉴赏的经过（Process）上，算它最有活气。第一印象，只占极短的时间。其次，感觉就离去了，感情也分化了，于是加以理性，生出判断，这就是鉴赏的顺序。像诗文音乐的时间艺术，虽也不是没有第一印象。然须经过一定时间，把一种作品，完全读过，完全听过，才能得到第一印象。所以把起初的部分，都归于经过第一印象之后。就像鉴赏绘卷物（手卷）的时候，要渐次看下去。譬如看了起初二三尺之后，虽能得这一部分的第一印象，然到看了以后的二三尺时，那前面的一部分，也都归于这第一印象的经过之后了。所以一定要看完全卷之后，才能得到全部的第一印象。但是这时的第一印象，恰不像在瞬间得到的第一印象那样清新有力而感情不分化。因这关系，第一印象，在绘画方面，及雕刻建筑的“绘画的看法”方面，最能发挥它的特色。

第一印象，因为它的清新强力，所以能优胜后来的印象。在绘画的鉴赏上，格外重要。在雕刻建筑的“绘画的看法”上，第一印象，也是重要的。

不要说是艺术方面如此，就在别的方面，也以第一印象为最重要。譬如我们遇到的人，在起初逢着时候，一眼间得到的第一印象为最重要。虽经过长久时候，也不得忘记的。这也是因为第一印象，有清新和强力的缘故。不过这亦是视觉方面的话，主体不过是容貌，至于真的性格，那是非长久交际，不得而知的。这恰好像鉴赏诗文和音乐时，瞬间断不能知它的内容，一定要读完或听完之后，才得知道的。

还有因绘画的物质的材料，及手法的关系，兴起的感情，也各不同，譬如鉴赏花鸟画，常起静的感情。鉴赏水墨的山水画，常起动的感情。油画方面，对于后期印象派的绘画，常起动的感情。但是这里所谓动，是比较的话，要是和时间艺术的动比较起来，还只能说是很静的。又依了形的大小、内容的深浅，感情方面，也有不同的兴起。在大形的时候，因威压的力，足以兴起崇高的感情。在鉴赏小形的时候，每兴起可怜的感情。至于内容的浅深关系，而感的强弱及性质，亦因此而生出不同。

鉴赏雕刻而兴起的感情，虽也因雕刻的种类性质，而生出不同。然大体方面，和绘画不同的地方，就是绘画因为是平面的，所以只靠托视觉好了。雕刻是立体的，所以不独靠视觉，还须靠托触觉，或靠托移用于视觉上的触觉。换一句说，因视觉活动而兴起的感情之外，还要加入从触觉生出的感情。不过这从触觉而生出的感情，依了物质的材料，而生不同的。譬如触大理石像、铜像、木像的时候，感觉不同，感情亦因此不同。又从感觉的材料方面，也生出不同的感情。譬如对着色的东西，或粗糙的木理，一定先起材料感情。雕刻方面，着色的一件事，虽是一个问题，然近来石膏上着色是很多的。至于木雕方面，更有很多是着以浓厚色彩的（这是现代雕刻方面的情形）。鉴赏这类雕刻时候，先因色彩的浓厚，而感受到很强的刺激。又像对古代的铜器，或贴金箔的东西，因为古铜的光泽、金的光泽，每兴起材料的感情。(www.xing528.com)

在形式方面说起来，虽同样是兴起形式感情。然因为比例等有好坏的不同，所以感情亦因此而生出不同。又因手法有粗细的别，所以感情亦生出不同。至于因形的大小，更足以兴起全然反对的感情了。像对于一刀雕的作品，常兴爽快的感情。对于巨大的佛像，常起雄大崇高的感情。都是好例。最后对于内容方面，也依了种种的内容，而生出种种的感情。譬如对于表现喜悦的，对于表现悲哀的愤怒的作品，而生的感情，一定都不同的。

鉴赏雕刻而兴起的感情，它的特色，在靠托视觉而用“绘画的看法”时候。虽和绘画相同，是静的瞬间的，然因为这时候的视觉上，有触觉的移用关系，所以鉴赏时，多少总有些不同。这是亦不得不注意的。

工艺美术的种类很多，因此兴起的感情，也有许多种类。但是大体说起来，和雕刻相类似的很多。它的特色，也是“静的”“瞬间的”。同时还伴着从触觉而兴起的感情。不过工艺美术方面，实际用触觉的时候很多，所以从触觉而生的感情，每比雕刻方面的来得强。譬如对于陶工、金工、染织工等，大概是实际用手触着而玩味的。这时候从触觉而生的感情，常和从视觉而生的感情，相结合活动的。又工艺美术，每含有实用的分子，所以每生出实用上的感情形。像“使用感情”的好坏等，也是重要的事。

工艺美术的物质材料方面，倘使用浓厚的色彩，或奇拔的形状时候，每引起强的材料感情。因形式的好不好，更足引起形式感情。因手法的精粗、量的大小，而感情方面，也生出不同。这是和雕刻方面的情形相同。至于对于色的不调和时，形的不平均时，亦足引起形式感情。对于量小的东西，每兴起可怜的感情。

鉴赏建筑方面，有“绘画的看法”“雕刻的看法”“建筑的看法”，所以兴起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并且因为建筑有许多种类，所以格外来得复杂了。绘画感情的特色——静的瞬间的——在雕刻方面，虽还有所存在，至于建筑方面，则有趋于动的及继续的倾向了。

建筑方面，用直线的时候很多，所以每足以引起生长的感情。像Gothic的建筑，鉴赏时候，更有立地冲天的感情。这也可以说是动的感情了。从远方用“绘画的看法”鉴赏建筑时候，虽是静的瞬间的。然在接近鉴赏时，或入于内部鉴赏时，兴起的感情，就变做动的连续的了。单看建筑的正面，或侧面，或入于内部而单看一壁面的时候，虽是瞬间的感情。然倘使看了正面，即看右侧面，再看左侧面，更入于内部而看各室各壁面，在这样顺序的鉴赏时，兴起的感情，不能说不是继续的感情了。但是这里所说的动的继续的，和后面鉴赏时间艺术而兴起的动的继续的感情，是大不同的。这亦是不得不注意的事。并且因为建筑建的感情方面，有静的分子，有瞬间的分子，所以虽说是动的继续的，然到底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动的”，还不是彻底的“继续的”。

建筑方面的物质材料的色彩，足以引起材料感情。譬如对于红墙建筑，和白壁建筑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形式方面，依了大体的格式调和对称比例等的好坏，而生出不同的感情。就是对于小部的形式，亦足以生出各种感情。内容方面，依了宗教建筑、神社建筑、城廓建筑、住宅建筑等各种种类，而生出庄严崇高轻快潇洒等感情。又因为建筑方面，有很多实用的分子，所以常生出实用上的感情。就是所谓“住用感情”者。尤以住宅方面，这种“住用感情”最为重要。公共建筑，像车站、学校、银行、会社、剧场，在各种原来目的的感情方面，是很紧要的。至于神社、佛寺方面，对于供养礼拜的感情，也是重要的。

以上已把鉴赏空间艺（术）的感情说了一回，然这“静的”及“瞬间的”两点，可说是空间艺术的感情的特色。这是因为感觉方面，把视觉做主体，完全不含听觉，只含有一些移用于视觉的触觉及运动感觉和一般感觉的活动的缘故。换一句说，就是对于色和形的感情，及对于靠托色和形而表现的意味内容的感情。色和形是静的，是瞬间的。为什么色和形是瞬间的，那是前面已讲明过了。为什么色和形是静的，那末读到后面说明音是动的时候，自然能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