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鹏信著 俞寄凡译
七、遗传素质及天才
前面虽已说过，艺术家的素质，是把有生以来的经验的堆积，当作主体而成功的，然生前在胎内的时候，更和父母、祖父母、祖先，有大的关系。换一句说，就是遗传的问题。遗传，在人类的肉体方面，有极大的关系。这件事情，只要看多数人种的肉体特色，或一家父子的肉体，就能够明白。在精神方面，也有重大关系的一件事，也是现代共同当作重要的研究问题。像描绘画，奏音乐方面，自有一种能力，是依了遗传，从父传子的。这遗传的主体，虽是属于精神方面的，然对于手的技术，也有关系，肉体的方面，也有关系。所以格外可以证明遗传的力量。日本有句俗谚，说道“大音乐家，非三代不成”。也是指遗传的力量而言的。父亲倘然是一个非常的名优，儿子就不容易凌驾他了。虽有这种说数，实在是因为一辈年老的人，过分赏赞古旧，所以觉得父亲方面非常的好，儿子方面，有不及的样子。要时（是）父子同时立在舞台时，那末儿子方面，或者有意外的特长，优胜他的父亲呢。倘然以为只靠托遗传，就能成功大艺术家，那是大谬不然了。在胎内时候的教育，所谓胎教也者，也是必要的事。至于最重要的，不言可知是有生以来的教育了。前面虽说，素质就是过去经验的堆积。要晓得经验的主体，就是所受的教育。教育虽有种种的教育，在要想养成艺术家的时候，就应注意艺术家的教育。而艺术家的教育，从有生以来，就应和别种教育，有所不同。最好就是所谓早教育者。譬如，想养成一个画家，那末在极幼小的时候，就应给他看画，叫他描画。想养成一个音乐家时，在极幼小的时候，就应给他听音乐，叫他奏音乐。倘然到中学校或高等女学校，修了后来，才入美术学校，或音乐校，已太迟了。不要说在中学，或高等女学时候，就是在小学校和幼稚园的时候，或未进小学及幼稚园的时候，就应依了想养成画家或音乐家，而叫他亲近绘画或音乐。
至于艺术的鉴赏方面，更有极不相同的事。用趣味的教育，就可养成鉴赏的能力。关于这件事，当在鉴赏章、趣味章说明，今且略而不谈。艺术家的教育，第一是要使亲近艺术。就是知情意三者里面，第一是感情教育的必要。先要使他的感受性锐敏、感受性微妙，还要丰富他的感情，清美他的感情。并且知的方面，也不能够轻视。因为深大的艺术，不根基于智的方面，是不成功的。最后要强固他的意志，因为要有了强固的意志，才得完成大的艺术。换一句说，就是人格的问题。因为艺术是感情的表现，同时也是人格的表现，不有人格的艺术家，到底是不行的。
最后，健全肉体，也是必要的事。肉体和精神，决不能分做两件东西的。因为制作大艺术，一定要有健全的肉体。不但肉体健全就行了，手指的敏活，也是必要的。所以完全的艺术家，一定要有高尚的人格、健全的肉体和敏活的手指。不过肉体的健全和手指的敏活，是有关系于遗传，且有关系于教育的。
照上面所说的做去，虽能养成艺术家的素质，然素质方面，还有种种的程度。可以分做天才（Genius）、能才（Talant）、凡才（Normal）的三大类。天才是什么？天才是靠遗传而生成的么？是靠教育而养成的么？这个问题，虽是很难的问题，然天才方面，可以分成三类，就是遗传的、偶发的和靠托教育养成的。祖父母或父母是大艺术家，他的子或孙，是抱有天才而生的，这就叫作遗传的天才。祖父母或父母并不是大艺术家，而生来就具有大艺术家的素质，这就叫作偶发的天才。既不是遗传的，又不是偶发的，产生的时候，虽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因教育的结果，而发挥他的天才，这就是靠托教育而养成的天才。
不及天才的，就叫做“能才”。天才和能才的差，是很不明白的，因为天才和能才的差，不是素质的差，是程度的差。至于能才和凡才的差，也是这样的。狂者和天才，虽相似，实在是不同的。在异常的（Abnormal）一点看来，二者虽相似，然狂者的行动，是无目的、无理想的。天才的行为，是有目的和理想的。这一点，就是狂者和天才的大不同地方。能才和凡才，虽都有目的和理想，然凡才不及能才，能才更不及天才。作曲家在一霎时，能把全曲都浮在头脑里，这种事，非天才是断不能成功的。
天才的特色，就是富有独创力，能超越凡众和现代，做现代凡众的先觉者、指导者。关于独创的事，前章已详说，总之，天才大概是富有独创力的。模仿或同化的天才，也不能说绝对没有，不过这种天才已减少天才的价值，减浅天才的意义了。
天才，因为是超越凡众的，超越现代的，所以在凡众是不得了解他的，现代是不得了解他的。要是现代能了解他的，也许是别个天才。大概是要到了后代，凡众才能了解他。从古代到现代，在当代不能了解他是天才，直到下一时代，甚者或到数世纪之后，才了解他是天才。这种例是很多的。
虽说要了解这种天才，是要推移一个时代的，然同时代要是有大批评家，有别个天才，也自然能认他是天才了。因此就生出批评的问题了。这事当在鉴赏章里说明。不过因为要使天才发挥先觉者的能力，发挥指导者的特色，所以批评家是必要的。这件事请先注意。因为天才是先觉者，是指导者，所以是超越凡众和现代的。因这关系，他的行动往往被人家认作狂人。所以必定要批评家，来发见他是天才，而使现代的凡众知道。
八、情景和灵感
虽已从艺术家的素质说起，而及于天才了。然无论怎样有艺术家的素质或进而是一个天才，也不是就能不绝的成功制作。艺术的制作方面，是一定要“情景”的。情景，英语叫作Mood；德语叫作Stimmung，是极难说明的。不要说是艺术家，就是我们，当在看自然的好景色时候，或在很舒服的室内听幽静的音乐时候，我们就有要想作歌、要想唱歌的情景。这就是艺术制作的情景。要是没有这种情景，决不能成功艺术的。虽说勉强地做起来，虽没有这种情景，也不是绝对不能成功艺术，然决不能成功好的作品。往往起初是勉强地做起，后来因内部生岀情景，而成好的艺术。从这一点看来，也可以说是由情景而成功的。
艺术家的情景的兴起，是依了各人的习惯，而有一定时候的。有的在朝晨，有的在深夜，有的在雨天，有的在晴日，各各不同。有一辈小说家，不到更深，不能执笔，也就是因为不到更深，他的情景，不得兴起的缘故。
艺术的制作方面，情景是必要的，前面虽已经说过了。然情景还不过是背景，艺术制作方面，在这背景之上，还要有一中心点的发现。例如在舒服的室内，听清幽的音乐，或者在别的地位，兴起情景的时候，有突然想到制作小说的着想，这就叫作“灵感”（Inspiration）。所谓涌着天外的奇想，实在就是形容这灵感而言的。
这Inspiration的译语，很难适当，或者译作灵感，或者译作感兴，但是都不十分适当。现在暂且译作灵感。这灵感是把情景当作背景，而突然兴起的。从地下涌出的呢？还是从天上降下的呢？就是艺术家自身，也不能明白。情景是稳静的，灵感是激烈的。在激烈的情景时候，虽不能够制作，然在激烈的灵感时候，确能够制作。灵感方面，也有稳静像梦的状态的，和激烈而有极高感情的。前者叫作Apollo（司诗歌戏曲的神）的，后者叫作Dionysos（艺术的神）的。Apollo的灵感，差不多和情景相同。譬如把一湖满满的稳静的水，当作艺术制作的情景起来。在Apollo的灵感时候，好像投一块小石于湖中，不过起了一个圆波。在Dionysos的灵感时候，好像蛟龙卷水，水气冲天。艺术家方面，就依了这二种灵感，可以分做Apollo的艺术家和Dionysos的艺术家。
把艺术制作的情景当作背景，依了灵感，而制作艺术，虽是艺术家的通常的事，然在以“知”胜的艺术家方面，也有靠托思考或反省而制作的。但是在制作时候，倘然情景不行，究竟不成功的。所以多少一定要把情景做背景的。不过不候灵感的涌起，而靠了思考和反省，把素材组立而制作艺术，确是有的。这种样子的艺术，知的分子含得很多。换一句说，是偏于理由的艺术了。这是因为思考和反省，本来是关于知的事，所以由这种态度制作的艺术，当然知的分子含得很多。因这关系，所以思考和反省，就属于艺术制作的第二地位的事了。
九、Conception（受胎）
制作时候，把好的情景当作背景，涌起了灵感，或把素材想象化，或者把它空想化，或者把它理想化，艺术家的心中，自然地先成了一个内术品。这种情形，和卵子受取了精虫，生成一个新生物的“受胎”很相似。所以艺术上也用这同样的字，叫作Conception。倘然直译受胎，觉得太变做生物的了，所以还是仍旧叫它Conception。受胎之外，艺术上倘使更有适当的译语，那是很好，不过现在还没有想到。像前节所说，不候灵感的兴起，但依了思考和反省而种种的变化素材的时候，也有生出种种Conception的事。
从Conception兴起的状态设想起来。靠托灵感的时候，虽是极大的作品，差不多一霎时可以成功的。然但依情景的时候，或只靠托思考和反省的时候，虽不是过分的大作品，对于Conception，也定要有相当的时间。又无论怎样的靠托灵感，在一霎时而能成功大作品，大体一定是靠Conception的。至于细的部分，不得不一一的靠托灵感或思考了。例如制作大的壁画，或长篇小说的时候。虽是靠托思考或反省，然在完成期内一个月或一年之间，是一定要Conception的。虽靠托了灵感，一霎时内就能成功，然也不过是大体的人物或构图等。至于细的部分，还是要渐渐成功的。
虽在有艺术制作的情景时候，虽在涌起灵感时候，虽在应用思考或反省时候，也不是一定能成功Conception的。这种情形，恰和生物的流产相同。并且也是流产方面多，而受胎方面，比较的很少的。生物受胎后，有生出畸形儿的，艺术上也常常有受胎而成畸形儿的。
受胎后，虽成功了内术品，然到成功外术品，多数还是要经过相当的时间。小作品的时候，把内术品时的Conception，来做外术品，虽没有什么不可，然在大作品的时候，是不可能的。大作品的时候，受胎的，多数不过是人物和其他材料及外形（小说戏曲）或构图（绘画雕刻建筑）的大体。在这地位，不得不完成外形或构图。并且人物及其他材料方面也常常是不足的，所以也不得不充足它，完成它。所以把Conception和生物的受胎比较，确是一个好例。生物受胎之后，一定要在胎内九个月或多少日子，好好地完成了，才分娩而离开母胎。艺术方面，Conception之后，也要一定的时间，存在艺术家的心中，完成之后，才得做成外术品。(www.xing528.com)
然对于Conception，无论经过了怎样的长时间，也总及不到细的部分。因为Conception所成功的，不过是内术品，不过是艺术家心中的抽象的东西。所以到底不能像生物的胎儿的有眼口指爪等。内术品所具备的，不过是大体的结构罢了。
十、内术品的结构
一个内术品，起于艺术家心中的时候。换一句说，就是Conception的时候。像前所说，不过是大体的结构。倘然是建筑绘画雕刻，一定是大体的构图（Conception）。倘然是戏曲小说，一定是大体的外形（Outline）。然这种构图和外形，确是艺术上很重要的事。细部（Detail）虽是很紧要的，然大体的构图或外形，要是不好，那末细部到底也是不行的。细部无论制作得怎样的好，因为大体的构图或外形不行，到底是一个无价值的艺术品。反转说起来，倘然大体的构图或外形制作得好，细部虽有多少不行的地方，还没什么大关系。建筑方面，格外有这种情形。大体的构图制作得好，细部少有不行的例，是很多的。细部虽好，大体的构图不行的时候，除非在特别的时候，专玩味到细部，不然一定要被人看底的。绘画方面大作不必说，就是壁画等，一定先看了构图的好歹，而定大体的价值。
这种很紧要的构图或外形，起初也是从Conception成功的，所以Conception，是很重要的。靠托了灵感，一霎时成功Conception的时候，构图和外形，也是霎时成功，所以这时的Conception，格外重要。依了思考和反省，比较的渐渐地成功Conception的时候，构图和外形，也是依了思考和反省，渐渐地成功，所以多少总有些订正推敲的时间。至于依了灵感，霎时成功Conception的时候，是没有推敲时间的。并且越是推敲，越要弄得不行，这种事是很多的。
前面已说过依了Conception成功的内术品，不过是大体的结构，细部是一定在外术品上具体化的时候成功的。所以推敲的一件事，主体是细部方面的事。内术品方面，是不甚应用的。要成功了外术品，才得盛行这推敲一件事。
十一、雏形和推敲
既行了受胎（Conception），艺术家的头脑中，已有内术品的完成。这内术品表现出来的时候，在从事小的作品时候，虽已成功艺术品。然从事大的作品时候，普通必先作一雏形。例如在描写大作的绘画时候，必先描一小的略画。（Sketch）制作大的雕刻时候，或先描写略画，或用黏土制作雏形。建筑的时候，必先描写二百分之一左右的略画，再制作五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的雏形。著作小说或戏曲的时候，大体的事情和人物，普通必先略述一回。
这种雏形，是由内术品变做外术品的最初阶段。从已经表现于艺术家的体外一点看来，虽是外术品，实在还不是真的外术品，是内术品和外术品中间的连接物。这种雏形，除了建筑的模型之外，都是极简单的，不要费多少时间，就可以成功的。所以雏形，一定在有艺术制作的情景时候在灵感（Inspiration）的持续之间，从被受胎的内术品，一气呵成，是最普通的事。因为这缘故，所以雏形，往往比较真的作品，反来得有趣。这实在是因为制作雏形时候，恰在灵感发作之时，至于制作真的作品时候，早已离去灵感，而把理智和技巧做主体了。
所谓雏形，大概虽比较真的艺术品来得小，然有的时候，也有制作和真的艺术品同样大小的雏形，这就是“原样的雏形”。绘画方面的略画，往往是原样的雏形。然在这略画方面，常常能发见活泼的趣味。
建筑，虽大概是大的作物，然细部的设计图，往往是引用原来尺寸的。建筑方面，必先有设计图当作雏形，再制作立体的模型，在这时候，可以说是二重的雏形。
雏形，虽是内术品的结构，表现于外部的东西。然在这表现于外部的一点说起来，细小部分，也不得不有所表现。所以对于这细部分，就应有推敲了。推敲的一件事，虽对于外术品，行之很多。然对于制作雏形时候，也须注意，这是合理的顺序。能对于雏形，用十分推敲，再移至于外术品，是最好的手续。况且在制作雏形时候，虽容易推敲。然到制作真的艺术品时候，就不像推敲雏形的容易了。
十二、具体化和完成
内术品，虽是成功于艺术家的头脑中的，虽是抽象的，然至于做成外术品时候，不得不具体化的。要被具体化之后，才得成真的艺术品。
雏形虽也是一种的具体化，然还不是真的艺术品。
现在有不得不下一决断的，就是像建筑雕刻工艺美术等空间艺术，虽是很明白的，可以知道是由被具体化而变做外术品的。然像诗文、小说、音乐等时间艺术，就有“结局是否抽象的”的疑问，其实诗文小说，是把文字当作借物，把语言当作主体。所以诗人小说家的头脑中的内术品，必先变做语言，然后表现于外。这变做语言一点，就是一种的具体化。再从音乐方面说起来，成功于音乐家头脑中的曲，必先借了肉声或乐器，变做音而表现出来，这亦是一种的具体化。例如把悲哀的感情，在绘画的色或形上表现，或在诗文的辞句上表现，或在人类的喉音乐器的音上表现，大体是没有什么相异的。虽然主趣有多少的不同，要之是因为时间空间，元属不同的缘故。
诗文、小说、戏曲靠了辞句。音乐依了音，把内术品具体化而成外术品，至于建筑雕刻绘画等，是用木、石、炼瓦、黏土、铜、铁、画布、墨、颜料等，把内术品具体化而为外术品。他们的旨趣，是大不相同的。这是因为种种物质的材不同，所以处置的方法，也不同了。虽同样使用人的身体，然在演奏音乐的时候，和描写绘画的时候，制作雕刻的时候，是有非常的不同的。一方面，倘使是声乐，是使用喉的；一方面，是使用手的。或者是器乐的时候，虽也用到手，然弹琴和执画笔是不同的。就是和使用油土的手，比较起来，也是不同的劳动。
使用身体的方法就叫作技巧（Technic），这一件事，是和手法有联关的。当于下一章中详细说明。
把内术品变作外术品的时候，有靠托艺术家以外的人的，这件事也可注意一回。建筑雕刻都属这一类的。例如建筑家，只画一张设计图，此外是靠托工人，制作实际的建筑。雕刻家，不过把油土制作模型，至于移为石膏，或铜及别种实材，是工人任其责。就是音乐方面，作曲家，往往自己不演奏自己作的曲，而由别人奏演的。绘画方面，制作大的作品时候，也有用助手的。但是诗文小说方面，绝对没有这件事，自己的内术品，一定靠托自己，去变作外术品的。
在内术品时候，不过成功大体的结构，至于细部分，是要到了外术品时候，才得成功的。所以对于细部分的推敲，多数是行之于外术品的。像修改小说诗文的字句，修改雕刻绘画的细部，都是在已成功外术品之后。靠托了灵感，在瞬间成功Conception时，有立刻就能做成外术品，而无推敲的余地者。然这种作品，多数或是能成功杰作的。然也有在Conception时，需要经过长时间，乃制作雏形而推敲的。至于做成外术品时，更需推敲，而结局做成杰作的。这是和天才方面，有所谓偶发的天才及教育的天才的道理，是相同的。绝无推敲余地，做成外术品，便成杰作，确是很好的事。然由几次推敲，而成的杰作，亦是很好的。总之，推敲与否，不过是制作的经过。至于对于艺术的价值方面，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换一句不过说，这是有一番苦心，那是不有苦心的不同罢了。
无论如何，总之要到没有推敲余地时候，艺术品才得完成而供人家的鉴赏。这最后的完成，叫作“完结”（Finish），便是艺术制作的最后的一步。对于这完结方面，有有名的卢思敬（Ruskin）的议论。（近世画家第三卷）要言之，就是把内术品完全地很好地做成外术品。换一句说，就是因为要十分表现内容，所以要从事完结。这完结的一件事，在艺术品上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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