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音乐心理学研究的重要案例

剖析音乐之才性，而欲将他种之心理作用剔除净尽，使之成为一独立浑全之事实，实为一最大困难之事。盖音乐中，无论心理的现象，或物理的事实，决无有独立不倚，与他种之现象事实，毫不有若何之关系者。其交互错综之情形，如蛛网然，经纬之穿插，组织之密接，方由甲丝而率循之，不转瞬而入于乙丝矣。再由丙丝而谛视之，不转瞬而又移入于丁丝矣。蛛丝马迹不无可寻，而繁复之情境，竟有出人意表者。

上述之情形，屡屡起于吾人意识中以吾人之思想极为自由，忽然而天，忽然而帝，有如泛驾之马，奔腾驰逐于荒漠原野中也。且人心亦如织机然，引经穿纬，布帛始成，而且云蒸霞蔚之花样，龙飞凤舞之形状，其组织之细密，真非率尔可以藏事者。惟其然也，当其未经组织之先，须有完全之计划于胸中。及其从事组织之际，则又必时时返顾各部已成之结构。虽一缕一丝之微，亦与全部有重大之关系。诚以显以微着，钜由细成，固不得以其细微而应忽视之也。

音乐，本由人心生者也。其表示于外也若衣服之有章。古者衣服丑恶，进则为黼黻冠冕，近则又变为种种中西之服式。然而无论衣服之体制如何、组织如何，其一代之服式，自必极一时之华丽，决不能再加以人工之巧妙，所以然者，人类之知识，总不外乎经验之所遍。既有时代之限制，所谓华丽者，自不出一时代之范围已耳。音乐者，亦因时代而显其特色。大抵后者比之过去一时代特点较多。此虽足以表明音乐艺术之进步，而综合全局以为言，是仍在天造草昧之时代，不得谓已臻于美备之地位。今所讨论者，即关于此问题也。

今欲专就理论上研究音乐，则首先当承认者，优美标准之缺乏是也。在他种艺术中，依吾人之经验而发明优美之点，非以个人武断，乃实因时代之演进，比较参互而得者，此其所以合于美术鉴别之进步也。尝见绘画或雕刻家，有某种新派别之发生，必视过去者为陈腐。且深恶痛绝，大加驳难，不遗余力，继继绳绳，无有已时。然而后起者，是否为真正伟大之派别，足以独树一帜，自开蹊径，是又未易言也。何者？人类之见解，总以先入者为主，而思想之改革，又非有绝大之势力不为功，所以欲设想绘画家或雕刻家，如何而能自出意匠，构成新制，实为难能之事。盖其所表现者，均属具体之物，而据为推论者，又属陈陈相因之例证，纵其理想如何高超，究不能不受习惯相沿之限制，是以所作者均不外乎循高曾（层）之规矩，而为当代所共同赞赏者。可见时代之限制，实为艺术进步之劲敌，而旧有之艺术，又足以迷惑人心，欲脱窝臼而势有所不能。不但此也，人类之想象，虽可自由构成，不必循一定之轨道，然而所表现之事物，欲使人人悦服，而又使之与我如受同一之感动，则又不能陈义过高，必卑之勿甚高论，乃足以使之收耳入心通之效用也。所以艺术家虽有所发明，而所发明者，其大部必与一般人之经验，适相吻合，否则，相离太远，必致格格不相入也。彼雕刻家，虽可以不拘于成例，而决不能于他人之心中，构成自己之意象。风景绘画家，能为独具双眼之观察，随意挥毫之涂抹，然而决不能改变天然之形象，此艺术所以难言创造，而进步之所以难也。

上所云，优美标准之缺乏，此种限制在音乐中，原无妨碍，而且大有裨益于音乐家之著述。盖标准既无，则习说可以不顾，师承可以不讲，仅可自我作古，另创一格，无论著作之良否，均非当代所能以预定者。故音乐中，常有一种新发明，在当时，大为时人所反对，今则人人欢迎之不暇矣。如和声、如连奏，其明证也。

吾人音乐之才性，亦屡屡变化者也。无论为音乐之发明家，或赏鉴家，均常以时间先后之不同，而心情上遂生爱憎迎拒之差别。此种变化，若欲明其所以，则不外乎音乐才性，亦为发达递变之一种心灵耳。与他种艺术心理，有未可以同日而语者。且发达递变之理，无论如何，不能加以否定，而在心理方面，此种假定，更成为不可动摇之公理，实无从推翻之也。兹再就事实上观之，凡美术史之所记载，苟加以精密之研究，则知现代音乐著作家之音乐才性，与一世纪以前者，大异其趣。至于所持理论之结果如何，可不必过问也。今所讨论者，非美术之成果，不过欲对于美术成果之观念，而有明了透澈之见地耳。大凡一种特别之著作，以内部精神之印证，而能使著作家心灵上之听能，引起一种感觉作用，有如火药之寻线燃引而遂通，绝不受空间之限制。至于美术问题之未经公布者，固不必加以讨论。兹只就现有之成绩，分别研究之可也。要知凡具有音乐嗜好之人，必有其热诚之鼓动，使之不得不然，非无意识或盲目者可比。是以此种研究之结果，对于存在之美术的事业，实不能有所贡献，而对于创造各种音乐心理上之情境，定能条分缕析，透辟无遗，决不有模糊影响之空论也。

欲透澈关于音乐上种种之概念，自不能不凭藉著作者以作稽考，而不幸著作者注意研究此种问题者极少。至于缺乏创造天才之小曲著作家，大概均有一共同之缺点。缺点维何？自相矛盾无一贯之主张是也。实则是等人，苟无他种之谬见，为之蒙蔽其思想，均是富于音乐上特别之天性，所谓音乐玩赏家一名称真足以当之而无愧色也。试举两例如下。

千八百七十四年苏礼氏著述中，述一着作家，对于千七百八十二年德国大戏曲家瓦格那所著之戏曲，怀一种极强烈之武断，而反对音乐将来之进步。旋经研究瓦氏之戏曲后，思想大为变迁，竟将以前对于意大利戏曲上之美盛，完全失去。且觉见其不合自然，故有生涩之病。又言此等经验不独渠一人为然也。就瓦氏个人近岁之记述观之，颇足以示吾人，对于音乐之理解。且瓦氏所以有如此情形者，实因其神经中枢中潜伏有音乐之性能，一往受相当之训练及教育，遂起相应之感动，是诚一最有价值之例证也。(www.xing528.com)

其次千八百八十年格雷氏，有一种著作，其中有四大篇之论调，反对瓦格那制曲之方法。虽瓦氏之著作曾风行一时，及于数十年之久，而亦寻出当时一般反对之意见。然而又就格氏对于乐上之见解，又若不表同情于当代音乐上之有进步者，此亦一有价值之例证也。

就上述两大思想家之著述观之，其书之告成既经数年之久，而在音乐上讨论关于哲学之事实亦多，吾人当以各个分离之眼光观之，而不笼统视之也。且此种观察法，极为重要。因许多著述家，吾人所依为音乐上种种合理之陈述者，当其据历史的事实以为推论想象之时代，未必即至于根据历史的事实而抵于证明之地位也。原来历史所说明音乐上重要之中心，屡屡变迁者也。其变迁也，非以一般人之意见，乃以美术之自身并人类流动之思想所及于美术之影响使然也，虽人之对于各种音乐，若有一定不变之基础之存在，实则个人心灵上刺激，对于美术上关系尤大。至于一时代之情形，特别之教育，普通之好尚，以及音乐才性之发展，尚不在其内，乌得以音乐为一成不变之一种美术乎？

颇有许多不精确藻鉴家，常发出拟于不伦之议论，例如毕滋毫芬之对于音乐界，与斐特斯之对于雕刻上之地位，本不能相提并论，而却等量齐观视为不相上下。此等笼统比拟之所由起，在视毕滋毫芬为音乐界上空前绝后之人物，任再越若干世纪，决无有驾乎其上者。要知斐特斯之艺术，所以居最高点者，乃为适尚波斯之役之后。此种艺术正待后兴，而居然如日中天。此所以其影响所及，几于二千余年之久，而为人人所崇拜。至毕滋毫芬则不然，其艺术之居最高点，只在百余年之内，除和声学于数百年前出世外，此无中兴可言者也。若必就短时间而断言，毕滋毫芬绝无有人驾乎其上，此真非鲁莽之人不至此，而在今日平心静气而较量之，决不能企毕氏于斐氏之地位也。

凡研究音乐上之时期者，苟以音乐为名人心灵之记载及美术之素现，则必以音乐之进步为因时代而变迁者。其迁变也，如有机体之发生。然而其一切形性之表现，又与新环境有密切之关系。据生物学之理以考音乐之进步，则知音乐者随时随地变化者也。吾人颇能利用短少之时间，比较一切推阐而发明之，至近世化学家则考出人类身体之变化，非常迅速，几无试验之余地，音乐亦何独不然也？所幸音乐在挽（晚）近进步虽速，而尚能素究种种递变之迹。而藉人生历史构成之理亦能以图式而说明历代进化之程序。至若音乐历代发达之缓慢，以及近代进步之迅速，更足以示吾人以对比之事实，而使吾人得以改正论据之谬误也。常见一学派所发之议论，能使学者十分赞同。绝不有丝毫之出入，犹之自然科学家所研究者，而一一遵循自然界之顺应然。即如音乐之极微解析，固足以表示音乐如有机体，而可以分类别居条分缕析者也。然而欲说明某代之变化如何、形式如何，其递演递进之阶级（段），及相演相递之时间，确切无误，是又为人力所不能及。惟历史家及老（考）古家，常极力据各时代之陈迹，而用简约之方法，于以创造演绎之原理以推论一切，颇足以为吾人研究音乐之资助耳。此外尚有研究音乐之难处，不起于音乐之本体，而由于音乐家心理之缺点，盖有许多音乐家，对于美术作品之价值及其影响于著作家之音乐才性，不能分别考察，每每混为一谈，如此而欲研究音乐，焉望其成。

音乐家对于各种之理论，以个人之意见不同，大肆攻击，此为数见不鲜者，要知以科学方法研究学理，每因试验搜求之结果，而理论大变。所以对于一切理论，固不可盲从，将妄肆攻击，亦属非是耳。假如有某音乐家，确言某种著作过于新奇，不足以言进化。彼之所以发此议论，必确有把握，而后令人悦服。倘若仅用历史之材料，放狂之言论，虽若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所谓胜人之口，而不足以服人之心也。然而吾人为研究音乐，仍资探讨于音乐家之著述，即其理论有偏隘之处，或即其独到之处不得不耐心寻索。至若美术问题之未经解决者，仅可俟诸异日。盖搜集包容之功夫，虽难实易。且如此办法，乃得有公正无颇之研究，庶真理有发现之一日也。

试一研究音乐之历史则得一公例，即历代音乐必有变化演进是也。前仆后继，继长增高。但其变化非伊朝夕之事。据生物学原理，凡有机物之各部，均是递变以渐。其递变之故，乃由应付环境之不同，环境一变，则有机物之自身，亦因之而变化。环境之变化无止境，则有机体各部之变化，亦无止境。音乐者，乃精神之事，其递变亦如生物学理，故异时异地异人之音乐，决不可一概而论。

就音乐家之派别观察之，则各家所持之论调不同，新旧大不相容。然而音乐之所以进步者，正赖各个之努力，不单以守古人或模仿他人为能事。今日音乐，方在发育滋长之时代，原不能以陈规旧例限制之。例如关于形式之美术，一方面在遵守成法，一方面又贵创造。创造一多，则即脱古人窝臼，而另闻一新境界矣。今日之音乐，亦在力脱古人窝臼，自闯新奇境界，若其无之，即无音乐之可言。要之，音乐为永久改进之美术，至于改进以何为限度、为标准，实无一定。伹当其风靡一时之时代，即足以表改进之成绩也。若再就音乐之短简历史以观，古义之有价值者，颇有修正之地步，至于现代，吾人对于音乐学之眼光亦大为变更。盖各种美术家，均依先辈之经验，为发展之基础，但时代迁移，心理上进步愈多，所见与古人自异。所以美术者，在能藉旧有之经验，以构自己之美术。时至今日，个性自我表现之说大盛，于是美术者，非美术本身，可以为独立之物。换言之，美术者乃自我之表现也。由上所述观之，音乐之优美无固定之标准，其进步亦无已时。前人之著述固不可经（轻）忽，然亦不得见为地义天经，足以笼照万后古人，不得越其范围。总言之，美术之进步，由于心灵之进化。将来人类之知识愈增，音乐上所发明之新境界，正有非吾辈今日所能以梦见者。彼顽固者流，事事重在保守，自不足以语此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