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国于靖国元年（1101年），由太学博士改任提举湖北路学事，主管该路学校教育，其官舍即在江陵。当得知程门高弟谢良佐正知本路德安府应城县时，私淑二程的他专门前往求教。谢良佐对胡安国评价甚高，谓其“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柏挺然独秀者也”[91]。除与程门弟子交游外，胡安国亦与荆门精通易学的理学家朱震、朱巽兄弟过从甚密，并将他们引荐至谢氏门下。
鉴于北宋末年朝政腐败，胡安国隐居于荆门军当阳县漳水之滨，长达二十余年。期间，他一边侍奉、安葬双亲，一边潜研《春秋》之学，并授徒讲学。与之交游或慕名来学者中不乏荆州人。“荆南唐恕”为胡氏友朋中“情义最笃者”之一。唐恕，字处厚，北宋荆籍名臣唐介之孙。任知县时，他因不愿执行新法主动辞官，“杜门躬耕”于家。后与胡结识，遂相互砥砺。恕因其“高行”获御史中丞许翰赏识，靖康元年（1126年）被荐为监察御史。《宋史》亦称颂其“不陨家声，有足美云”。胡安国的荆籍学生则有吴郛。吴郛，字卫道。他十分好学，史载“宣和四年（1122年），江陵吴卫道求师于漳水之滨”[92]，主动往拜胡安国门下。
图9-6 胡安国画像
靖康之役后，荆湖北路沦为边防前线，兵祸不断、盗贼猖獗。为避战乱，胡安国举家南迁湖南，与子胡宏等于湘潭创建碧泉书院，宏后又执教岳麓书院。他们大力传播、发展洛学，广育理学人才，安国著成《春秋胡氏传》、百卷《资治通鉴举要补遗》等书，“卒开湖湘之学统”。诚如清初著名史家全祖望所论，“南渡昌明洛学之功，文定（胡安国）几侔于龟山（杨时）。”[93]故就地域学术史言，胡安国从荆门举家南迁至湘潭，标志着荆湖路学术中心由荆湖北路向荆湖南路转移。作为这一转移重要表现、产物的，乃是荆楚学人纷纷往游湖湘之地。如吴郛在其师举家南迁湘潭时，亦随之同往[94]。此外，荆籍学人孙伟、孙正孺父子亦慕名往游，并与胡氏父子相交甚笃。
史载：孙伟，字奇甫（一作父），江陵人。少负奇气，喜交豪俊。北宋末年任静州（今广西桂林）幕官。得知司马光高弟刘安世谪守夷陵（今湖北宜昌），他不远千里前往游学。尽管受教时短，但颇得真传。他常对学者说：“平生只从得刘先生五日，终身受用只此五日所闻。”[95]孙伟不仅好学，而且“善诱迪学者”：一广西学生为科考来请益，孙伟不予回答，而是反复考问其读书情况，直至该生省悟自己“向来汩没科举，实未知所以读书之方”时，“先生乃谆谆教诲之”。该生后奋发进取，终成“善士”。孙伟对科举制导致急功近利、浮华空疏弊病的反思与批判，表明其继承和践行老师“刚健笃实”的学术精神。因“久寓静江（今广西桂林），以讲学为务”[96]，孙伟被后世视作开启“桂林学问之源”者。其高弟有刘芮，为北宋名臣刘挚曾孙、学易先生刘跂之孙，曾为南宋名臣张浚所聘，教授年幼的张栻、张构兄弟。芮著有二十卷《顺宁集》。
孙伟本具经世之才，但因抗金壮志未酬，不复求用，官止判监。“晚游衡山，与胡文定公（胡安国）父子游，论学甚契。”所著数卷《奏议》，深受胡氏父子推重。全祖望亦感叹孙伟不为世用，肯赞其“刚健笃实”风骨。鉴于《宋史》无传，以致“沉埋六百余年”，全氏特于《宋元学案·元城学案》“元城门人”中增立“判监孙先生伟”，大力表彰其学行。并因不可得见孙伟当年奏议诸文字，“为之三叹”。(https://www.xing528.com)
除胡安国与吴郛、孙伟、孙蒙正等荆籍学人交游外，安国长子寅、季子宏亦与他们过从甚密。寅、宏二兄弟不愧名门之后，成就非凡：胡寅（1098—1156），字明仲，世称致堂先生。中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兼侍讲。平生“志节豪迈”，因绝交秦桧遭谪广西。于谪所凭记忆著出数十万字的《读史管见》，冀补司马光《资治通鉴》“事多而义少”之缺。另著有旨在批判王安石《三经新义》的《论语详说》、批佛著作《崇正辨》、诗文集《斐然集》等，皆行于世，“其为文根著义理”。曾游历荆州，作长诗《题关云长庙》。
胡宏（1105—1161），字仁仲，世称五峰先生。曾师事杨时、侯仲良等程门弟子。绍兴间上书论国事。桧当国，意欲笼络安国三子，宏严辞拒之。潜心理学，“优游衡山下二十余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97]，创立理学重要流派——湖湘学派。著有《知言》《易外传》《论语指南》《释疑孟》《皇王大纪论》等，其中《知言》一书被誉为“言约义精，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
故在寅、宏与荆籍学人交游过程中，既有彼此砥砺、启发之相互影响，又因闻道有先后、学养有深浅，寅、宏对同辈之吴郛似多些提携、从长辈之孙伟处获益良多、对晚辈之孙正孺教诲有加。如绍兴八年（1138年），当湖北战事结束、吴郛欲返乡重建家园时，寅、宏各作《送吴郛赋》《别吴卫道》诗赠别。后诗中有“学业应须见本根，语言无用苦评论。……凭仗嬉游试功力，堤防色厉却淫昏”[98]之句，叮咛劝勉、砥砺德业之意不言而喻。
又如寅与孙伟甚相契，二人不仅相与论学，还多有诗歌酬唱。据笔者统计，《斐然集》中收录《和孙奇父》《携酒访奇父，小酌竹斋，以诗来谢，次其韵》《答孙判监启》等与孙伟相关的诗文多达十一首（篇）。伟病逝后，寅悲痛不已，后作《祭孙判监奇父》文悼念之，高度评价其学行，谓“惟公敏健之才，可以跻膴仕；该洽之识，可以备讯究。雄词本乎骚诵。逸学穷乎篆籀。所交慎笃，非仁而不与；所守劲介，非义而不受。是谓缙绅之老成，非特荆州之耆旧也。”[99]并表示他们兄弟“乃幸参候。闻前言与往行，常发蒙而启覆”，于彼处获益良多。
宏亦与孙氏父子有不解之缘，伟病逝时，宏作《挽孙奇父》文，亦有“相从寓衡山，时许窥墙仞。胸中学海深，舌本词源浚”之辞。后又作《题孙判监奏稿》，赞其奏议为“上蔡先生（谢良佐）所谓‘不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虑’者”[100]。蒙正奉父命，师事胡宏。宏谆谆教导之，其《与孙正孺（蒙正字）书》即可证。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蒙正的点拨帮助下，曾经历求拜胡宏遭拒挫折的张栻最终如愿投归胡宏门下。张栻后来感念说：“栻若非正孺，几乎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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