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徐淑的创作与《古诗十九首》的情境相契合

据温虎林判断“在现存的东汉无名氏文人五言赠答诗中，定有秦嘉、徐淑二人的作品。”而东汉无名氏的文人作品，主要是指《古诗十九首》和托名李陵苏武的诗歌。托名李陵苏武的作品，内容上有相契之处，五言诗的手法也已经成熟，但其艺术水平距离秦嘉作品甚远。《古诗十九首》传达出来的信息，恰巧就是秦嘉徐淑生活情境的真实写照。“《古诗十九首》全部诗作的作者，其实只有两个人：外出远行的丈夫与在家悬望的新婚妻子。这些诗，其实是两人往来信件的应答之作。”[19]应当说这个观点是新颖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尽管赵东栓、孙少华二位没有说出这二人有可能就是秦嘉徐淑，但是他们认识到了《古诗十九首》的内涵和情境的核心。

1.以男性口吻写作的几首作品

《古诗十九首》中以男性口吻而作的诗作，情境颇似秦嘉的遭遇，如《青青陵上柏》。其诗曰：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馀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比对秦嘉的身世，这首诗完全可以作为秦嘉的自传体诗歌来读。他以一个郡上计掾即下层文人的身份“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虽然身为黄门郎，但是，在皇权、宦官、世族豪门的夹缝里，如何不是“戚戚”终日？“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这不正是秦嘉在洛阳的生活写照？然而，秦嘉“博学鸿词，驰声先汉，旧志称‘策名天府，尽心供职，有直节，有义气……’”[20]，处在风华正茂的年龄，秦嘉心中充满建功立业的理想。他的妻子徐淑也劝丈夫以“仲尼之操”自勉，放下“浩然高素”来干出一番事业。当时，桓帝除掉了梁冀集团，许多士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秦嘉也是受这种精神的感召到洛阳任职的。桓帝刘志不喜经学，而喜欢文学、音乐。秦嘉正是一个具有文学、音乐多重艺术才能的人。徐淑评价他说“歌诗婉约，妙语新声”[21]。这与《古诗十九首》所描述的“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完全一致。秦嘉和徐淑经常互相诗文赠答。“素琴一枚，常吾所弹者。歌诗十首，是吾所作。”[22]其情其景与《今日良宴会》中的“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几乎惊人地相似。

据《后汉书》载，桓帝灭梁冀后，许多所谓“名士”的选择不是“高隐”就是不与朝廷合作。“……尚书令陈蕃上书荐五处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帝悉以安车、玄纁备礼征之，皆不至。”[23]这些名士相互褒重、品评公侯、抨击时政，但在与宦官集团的竞争中，始终处于劣势。秦嘉在此种情形下入仕，往往孤独而充满感叹。“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不正是这种无助的感慨和扼腕叹息？据《后汉书》载，中常侍、黄门令、中黄门、小黄门均由宦官担任，只有秦嘉所任职的黄门侍郎一个岗位由士族知识分子担任，还常常“无员”，即空缺。为此，朱穆多次上书桓帝说：“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族姓。……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24]但桓帝没有采纳。后世诗评家多不深究诗歌的作者和背景，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是诗人在说“反话”反讽时弊。明钟惺谓：“欢宴未毕，忽作热中语，不平之甚。”[25]“不平”是对的，但这也未必一定是反话。(www.xing528.com)

再看《明月皎夜光》诗：“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负轭”即忍辱负重。秦嘉作为一个“策名王府”的黄门郎，他注重实学实务，反对那些整日“品评人物，臧否公侯”博得虚名的人。这使他往日的朋友也成了他的“敌人”，“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鲁迅说：“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26]这些清流的代表如被称为“三君”之一的李膺，他实质上是一个政治上的“莽夫”，是他直接造成了“党锢之祸”的发生。秦嘉实际上是一个屈原式的悲剧诗人，他受到了来自宦官和士族集团的双重挤压，最终客死津乡亭。《驱车上东门》《去者日已远》这两首是诗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完成的作品。从“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27]的感慨和“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28]的渴望中我们看出了一个诗人身心俱疲、渴望归途的心路历程和生命轨迹。而秦嘉的人生历程，恰暗合了这种心灵呐喊。

2.以女性口吻写作的几首作品

《古诗十九首》中从女性角度出发的诗篇有《行行重行行》《青青河边草》《西北有高楼》《涉江采芙蓉》《冉冉孤生竹》《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生年不满百》《孟冬寒气至》《客从远方来》《明月何皎皎》。从《客从远方来》《西北有高楼》等诗作看，其诗歌意象、情感、理想则与徐淑几乎完全一致。“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29]昉宋李《太平御览》在不同的章节记载秦嘉妇《与嘉书》曰：“今奉越布手巾二枚”“细布袜二量”“严器中物几具”“旄牛尾拂一枚，可以拂尘垢”。这与《俄藏敦煌文献》（敦煌号第12213号）《后汉秦嘉徐淑夫妇报答书》所载内容相互印证，我们可以看出秦嘉徐淑二人除了诗文赠答，还有丝织品或手工艺品的传赠。我们推断，《客从远方来》这首诗应当是徐淑为了表达对秦嘉的谢意，“并□诗二编，以叙不别之苦”[30]的回赠诗之一。秦嘉向徐淑赠素琴、宝钗、好香、铜镜，并夹带了“歌诗十首”作为给妻子的礼物，但是，我们能够看到的仅仅是他的《赠妇诗》（其三）。徐淑投桃报李，同样以诗文回复。《客从远方来》的情景诗意，情感语境，无不与秦嘉徐淑的爱情生活吻合。

倘若把《古诗十九首》中的其他一些诗歌的主要意象连贯起来，我们发现这些诗完全可以看作秦嘉、徐淑三年爱情生活的实录。如《涉江采芙蓉》中的“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31]，《冉冉孤生竹》中的“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32]，《庭中有奇树》中的“此物何足贡，但感别经年”[33]，《迢迢牵牛星》中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34]，《孟冬寒气至》中的“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35]，秦嘉“入洛，除黄门郎”到“病卒津乡亭”，其时间不正是“三年”吗？三年间，这对新婚的“夫妻诗人”可谓阅尽了人间沧桑和世态炎凉。《西北有高楼》这首诗所写的杞梁妻，也正是徐淑《誓书与兄弟》中提到的梁寡。“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36]梁寡是徐淑敬仰的对象，也是学习的榜样。她说“晏婴不以白刃临颈，改正直之词；梁寡不以毁形之痛，忘执节之义。高山景形，岂不思齐？”[37]把这首诗与《誓书与兄弟》相互对照，我们不难看出《西北有高楼》有明心言志之意。这样的“言志”之作，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有的。明胡应麟《诗薮》云：“汉魏间夫妇具有文词而最名显者，司马相如卓文君，秦嘉徐淑，魏文甄后，然文君改醮，甄后不终。立身大节，并无足取。惟徐氏行谊高卓，然史称夫死不嫁，毁形伤生，则嘉亦非偕老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