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篇章小树娑罗、石桥古朴,坐风月，西鄙河北

陶庵梦有夙因，常梦至一石厂，窅岩［2］，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梦坐其中，童子进茗果，积书满架，开卷视之，多蝌蚪、鸟迹、霹雳篆文［3］，梦中读之，似能通其棘涩。闲居无事，夜辄梦之，醒后伫思，欲得一胜地仿佛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砺，上多筠篁［4］，偃伏园内。余欲造厂，堂东西向，前后轩之，后磥一石坪，植黄山松数棵，奇石峡之。堂前树娑罗［5］二，资其清樾。左附虚室，坐对山麓，磴磴齿齿［6］，划裂如试剑，匾曰“一丘”。右踞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读书，匾曰“一壑”。

缘山以北，精舍小房，绌屈蜿蜒，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节节有致。山尽有佳穴，造生圹，俟陶庵蜕焉，碑曰“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7］。圹左有空地亩许，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阔十亩许，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纳舟入沼。河两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枣，枸菊围之。山顶可亭。山之西鄙［8］，有腴田二十亩，可秫可秔［9］。门临大河，小楼翼之，可看炉峰、敬亭诸山。楼下门之，匾曰“琅嬛福地”。缘河北走，有石桥，极古朴，上有灌木，可坐、可风、可月［10］。

【注释】

［1］琅嬛福地：传说中神仙的住所。语出元伊世珍《琅嬛记》：“其人笑曰：‘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小童送出。华问地名。曰：‘琅嬛福地也。’”

［2］窅岩：岩穴洞窟幽深，挺拔。窅，深远。

［3］多蝌蚪鸟迹、辟历篆文：指古文字，上古时无笔墨，以竹梃点漆书竹上，漆腻不能行，因头粗尾细，形如蝌蚪，故有此称。此处是指书法。鸟迹：周武王因丹鸟入室作鸟书。辟历，即霹雳，或即云书，黄帝因卿云作云书。 篆书：周宣王史籀始为大篆，秦李斯始为小篆。

［4］筠篁：丛生的竹子或竹林。(www.xing528.com)

［5］娑罗：一种常绿乔木。传说释迦牟尼在娑罗树下涅槃。

［6］磴磴齿齿：形容整齐的样子。

［7］“造生圹”三句：张岱曾营生圹于项王里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呜呼！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生圹，在世时预先造的坟墓。蜕：对死的委婉说法。

［8］西鄙：指西边。

［9］秫：高粱。秔：同“粳”，水稻的一种。

［10］可风：指可迎风而立，乘凉。可月：可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