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歌舞琴画，贵人宠爱，人们日饮食，千百人倾倒

扬州人日饮食于瘦马［1］之身者数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驵侩［2］，咸集其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

黎明，即促之出门，媒人先到者先挟之去，其余尾其后，接踵伺之。至瘦马家，坐定，进茶，牙婆扶瘦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转身。”转身向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3］。”尽褫［4］其袂，手出、臂出、肤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转眼偷觑，眼出。曰：“姑娘几岁？”曰几岁，声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门裙幅先响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请回。”一人进，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

看中者，用金簪或钗一股插其鬓，曰“插带”。看不中，出钱数百文，赏牙婆或赏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数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尽，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如学字者，一字写至百至千，连此字亦不认得矣。心与目谋，毫无把柄［5］，不得不聊且迁就，定其一人。

“插带”后，本家出一红单，上写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墨，送客点阅。客批财礼及缎匹如其意，则肃客归。归未抵寓，而鼓乐盘担、红绿羊酒在其门久矣。不一刻，而礼币、糕果俱齐，鼓乐导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山人［6］傧相、纸烛供果牲醴之属，门前环侍。厨子挑一担至，则蔬果、肴馔汤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龙虎寿星、撒帐［7］牵红、小唱弦索之类，又毕备矣。不待复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轿及亲送小轿一齐往迎，鼓乐灯燎，新人轿与亲送轿一时俱到矣。新人拜堂，亲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阗［8］热闹。日未午而讨赏遽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

【注释】

［1］瘦马：人贩子低价收买贫家女子，教以歌舞、琴棋书画之类技艺，然后高价卖给达官贵人做妾。如贩马者养瘦马为肥，得善价，故称这些女子为“瘦马”。

［2］牙婆驵侩：介绍买卖瘦马的人，女的叫牙婆，男的叫驵侩。(www.xing528.com)

［3］睄：扫一眼，快速地看一下。

［4］褫：解开，夺下。

［5］毫无把柄：指一点头绪都没有。

［6］山人：指占卜算命、礼赞之人。此处指主持婚礼的礼赞者。

［7］撒帐：古代的婚礼习俗，新人拜堂之后要并坐于床沿，由妇女向床上撒钱或者干果之类，寓意吉祥。

［8］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