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文人咏襄阳：王万芳的《襄阳好》十首

王万芳（1849—1903），字季远，今襄阳宜城王集人。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聪颖，被誉为“神童”，17岁参加襄阳院试，以“上上等、超超取”的成绩名列第一，补为禀生，1885年优贡生，任八旗官学教习，1888年中进士，受宰相单懋谦的器重，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后为张之洞弟子，任翰林院编修，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王万芳随驾赴陕西，后因病告假回家。

王万芳擅长诗文、精书法，其书法造诣与宜都杨守敬并称“湖北二杰”，其总纂的《襄阳府志》是襄阳府志中的最后一部，受到有关专家的赞誉，其填写的《襄阳好》十首词描绘了昭明台、隆中、万山、鹿门寺等十处襄阳名胜，简洁明快，颇受欢迎，2007年襄阳市铸造昭明台大钟，其铭文即采用张文伯书写的这十首《襄阳好》，共270字。

襄阳好，第一是萧廔。唐道南东横地出，汉江西北接天流，城郭画中收。

襄阳好，最好是隆中。曾是龙潜初九地，至今山势尚蟠龙，长啸振英风。

襄阳好，最好汉皋楼。杏子春衫红似火，鸭头新涨碧如油，人在木兰舟。

襄阳好，最好汉之阴。典午金容传镇海，鸥波墨妙委荒林，金石耐消魂。

襄阳好，最好万山头。月下佩环声渐远，潭中碑影字还留，风色一天秋。

襄阳好，最好是庞居。林下茶卮消夏酒，洞中鸡犬辟秦余，福地总难如。

襄阳好，最好是甘泉。古寺云深藏卧佛，荒台月上啸飞仙，谷雨试茶天。

襄阳好，最好是城西。柳子山头旾涨暖，桃花岭畔夕阳低，跃马跳檀溪。

襄阳好，最好大堤头。春涨绿连杨柳岸，晚妆红上水边楼，楼下估帆收。

襄阳好，最好鹿门山。灵溢渊泉龙雁祷，上庄烟树鸟知还，双鹿自闲闲。

这十首词，用的是《忆江南》词调。《忆江南》本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白居易以此调填写三首词，其第一首末句云“能不忆江南”，故名《忆江南》；刘禹锡词有“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句，故名《春去也》；温庭筠词有“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句，故名《望江南》，如此等等。后世此调多异名，又有如《梦江南》《望江梅》《梦游仙》《安阳好》《步虚声》《壶山好》《望蓬莱》《江南柳》等名，大抵依词人名句而得名。人们最熟悉的此调作品当属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又有温庭筠的《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单调，五句，三平韵，二十七字。

王万芳用此调填写了十首词，咏赞襄阳十处名胜，我们看看他写了哪些名胜，有什么特点，表达了什么样的感情。

第一首写昭明台。“萧廔”同“萧楼”，就是现今的昭明台。萧衍驻守襄阳时，长子萧统生于襄阳，后来萧衍登基，建立梁朝，封三岁的萧统为太子，萧统未能继位即病逝，谥号昭明，后世称之为昭明太子，将其编选的诗文集称之为《昭明文选》。昭明台是为纪念萧统而建的楼宇，始建年代待考，曾名“文选楼”，唐代改称“山南东道楼”，楼上嵌有唐代书法家李阳冰篆书“山南东道”四字石刻，明代更名“钟鼓楼”，嘉靖时称“镇南楼”，清顺治重建后定名“昭明台”。

王万芳认为昭明台是襄阳第一胜景，并用中间的七言对句描绘了昭明台的气势不凡：“唐道南东横地出，汉江西北接天流。”这两句化用唐代杜审言《登襄阳城》诗中“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两句的意境，写昭明台拔地而起，卓立于襄阳城市上空，形势高峻，登楼远观，只见汉江从西北天边流来，视野开阔，这两句诗意境宏大，笔力遒劲，对仗工整，模仿杜诗，而风韵不减。尾句“城郭画中收”，总括襄阳之美，城里城外，高楼屋宇，长空流水，景美如画，美不胜收。该词流露出作者登台远望、尽收美景的喜悦之情。

第二首写隆中。其中第三句叙事，叙说隆中曾经是诸葛亮的隐居地，“龙潜初九”用《易·乾》典故：“初九，潜龙勿用。”意思是隐居不作为。第四句写景，描写如今的隆中山势弯曲，如盘曲卧着的龙。尾句“长啸振英风”是在夸赞诸葛亮在隆中吟啸待时，志存高远，英名永传。该诗既夸赞隆中依然是个风水宝地，又追思仰慕诸葛亮之英名功业。

第三首写汉皋楼。据《襄阳县志》载，汉皋楼坐落在大北门外，与樊城的挹秀楼隔汉水相望，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已经荡然无存。第三句“杏子春衫红似火”描写少女穿着杏红色的单衫，色泽鲜艳如火，第四句“鸭头新涨碧如油”描写像公鸭头上绿毛般的汉江水涨起来，碧绿如油，两句对仗工整，画面亮丽，色彩对比鲜明，具有民歌情调，更重要的是第三句化用了著名的南朝民歌《西洲曲》中有“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名句，使这首词的意境与《西洲曲》的意境叠加，读这首词总能让读者延伸联想到《西洲曲》那优美的画面和动人的情思。这首词虽然说“最好汉皋楼”，但并没有描写汉皋楼，而是描绘了春夏之交时荡舟江面的和谐优美的画面，所以“最好汉皋楼”，可以理解为最好的是汉皋楼一带的江边，如今汉皋楼虽然荡然无存，但樊城与襄城之间的沿江地段依然是展示襄阳美景的窗口。

第四首写铁佛寺。与前一首说是“最好汉皋楼”，实际是写“最好的是汉皋楼一带的江边”的道理一样，这一首说是“最好汉之阴”，实际是写“最好的是汉之阴的铁佛寺”。“典”与“司”同义，“午”在十二属相中为马，“典午”就是“司马”的隐语、晋朝的代称，“金容”指铁铸的佛像，第三句“典午金容传镇海”就是说晋代所铸的铁佛像用来镇压汉江水患。《襄阳县志》载：“铁佛寺在西门外”“晋释道安与习居士铸佛像以镇海”。第四句写铁佛寺中的石刻碑文剥落、破败，散落倾斜在荒草丛中。该词描写了铁佛寺悠久的历史和荒废的场景，表达出一种岁月沧桑的思古幽怀。

第五首写万山。这首词的妙处在于它首先记述了襄阳两个著名的典故：汉水女神和杜预沉碑，汉江神女的传说见第二讲《建安才子咏襄阳》，杜预沉碑的典故出自《晋书·杜预传》：“预好为后世名，常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刻石为二碑，纪其勋绩，一沉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其次这首诗的妙处还在于它写景优美，汉水女神漫步在朦胧的月光下，清脆的玉佩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渐渐远去，天高云淡，万里清秋，景色清幽澄澈，令人遐想联翩，情思绵邈。

第六首写庞公洞。襄阳有两个庞公，且都与鹿门山有关联，一是东汉末年名士庞德公，他是诸葛亮的老师，庞统的伯父，因躲避荆州刺史刘表数次请他进府就职，而入鹿门山隐居，不知所终。二是中唐居士庞蕴，字道玄，又称庞居士，唐代衡阳郡(今湖南省衡阳市)人，禅门居士，被誉称为达摩东来开立禅宗之后“白衣居士第一人”，与梁代之傅大士并称为‘东土维摩’，元和初年，与女儿灵照北游襄汉，随处而居，《襄阳府志》《襄阳县志》均载有庞蕴的遗迹轶事。词中所写当是庞蕴。该词可能是作者游览鹿门山庞居洞的“福地”景点，而有感而作。词作重在描写庞蕴超凡脱俗的生活，徜徉山林，饮酒品茗，鸡犬为伴，犹如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隐居者。

第七首写甘泉寺。甘泉寺在襄阳城南三公里处，为晋代释慧远建，因寺后有泉，泉水甘洌，故称甘泉寺，民国初期尚存部分屋宇，抗日战争期间被毁，甘泉寺西半里有卧佛。谷雨时节正是采制新茶的时候，作者游览甘泉寺，品茗题咏。只见云雾缭绕，掩映古寺卧佛，月光泻在光洁的井台上，云中好像有飞仙在游动、啸歌，一派幽静脱俗的环境。该词抒发了作者陶醉在禅林幽境中的喜悦之情。(https://www.xing528.com)

甘泉寺景美水甜，清代文人多于此游赏品茗，吟诗作赋，如黎家会《登岘山饮甘泉寺》：“五岳归来江汉秋，岘亭风景正飕飕。七年梦绕三高宅，一斗心消万古愁。碑长苍苔迷旧字，僧删绿竹引清流。狂歌且喜偕童冠，那识星霜已上头。”汤右曾《岘山亭至甘泉寺》：“篮舆呕轧傍城隈，积雾霾云黯不开。一磴自穿云气入，万峰争送雨声来。山川浩荡今如此，裘带风流安在哉？千载牛山共挥涕，古苔秋井易心哀。云藏岩谷昼冥冥，忽听天风响佛岭。草际老僧迎客至，烟中修竹入门青。坐来瀛海茫茫地，尽失山川漠漠形。休问葡萄酦醅后，甘泉一酌自清泠。”何宗贤《卧佛寺》：“尘外消闲万虑微，眈诗酣泉忽忘归。不妨黄鸟识姓名，更爱青山无是非。云去禅僧闲半榻，客来惊犬出双扉。平生本有玉梯足，欲上天门借落晖。”

第八首写柳子山。《襄阳县志·山川》载：“柳子山一名柳横山，在县西南十五里。《水经注》云，檀溪水出此山。《明一统志》云，梁简文帝泛舟穷柳子之源即此。”“旾”同“春”，“旾涨暖”就是写春天气温逐渐回暖。该词写春回大地，阳气回升，作者登临柳子山，欣赏桃花，夕阳西下方才下山，骑马回城。尾句“跃马跳檀溪”，描写出作者因为留恋美景，耽搁时间而晚归的急切心情，也透露出作者沉醉在美景中的那种喜悦心情。

第九首写大堤。大堤临江，风景秀丽，舟楫便利，所以自古便是襄阳人游玩踏青的好去处。襄阳环城大堤四十余里，该词所写大堤头当是现今的沿汉江大堤。该词第三句描写大堤美景，春江潮涨，碧水荡漾，岸边柳树吐绿，江上岸边一片碧绿，一派春潮涌动、生机勃勃的景象。第四句写大堤女，江边青楼，穿梭着盛装美女，她们正准备着接待登岸的行商客子。第五句写行舟客商，客商们将船停靠楼下码头，落下风帆，弃船登岸。该词描绘出来傍晚时分大堤码头热闹的场景，也透露出襄阳市井的热闹和商业的繁华。

第十首写鹿门山。鹿门山的景点很多，该词写了三个景点：灵溢渊泉、鹿门烟树、石鹿雕像。灵溢泉又名暴雨池、聪明泉，位于鹿门寺大雄宝殿之后，泉水从山上的巨石中流出，潜流数十米，从巨石上倾泻而下，散如珠，纷如雨，明代王凤林《游鹿门寺观灵溢泉》诗曰：“削壁摩霜苍，幽岩响灵绿。游空自何许，疑有神工续。一盏脉脉通，涤我根心俗。箕踞读残碑，凭窗看不足。岩云栖莫飞，愧我还踟蹰。况有真隐志，频来住此谷。”上庄指鹿门寺，黄昏傍晚，鹿门寺掩映在烟雾朦胧的丛林中，飞鸟归林，寺前的两尊石鹿，悠闲自得，一派祥和静穆的环境氛围。

总的来说，这十首词描写了襄阳美景，如昭明台的“城郭画中收”，古隆中的“山势尚蟠龙”，汉江“鸭头新涨碧如油”，甘泉寺的“云深藏卧佛”“月上啸飞仙”，柳子山的春日桃花，大堤头的碧波绿柳，鹿门山的上庄烟云，等等。这十首词也描写了襄阳典故，如诸葛亮隆中隐居、万山汉江神女的神话和杜预沉碑的传说。这十首词洋溢着作者对襄阳美景和历史文化的赞美之情，抒发了他对家乡山水的无比热爱之情。

王万芳是襄阳人，对襄阳山水人文自然很了解，他中过进士，做过江南道监察御史、翰林编修，见过世面，想必也游览过不少外地的名胜，所以他评选出来的襄阳“十大胜景”，应该比较客观。只是这十景只能代表着晚清时襄阳的名胜，一百多年来已经时过境迁，变化总是有的。这十首词描绘的名胜中，汉皋楼和甘泉寺已经消失，其余八处尚存，萧楼更名昭明台，得以重建，如今依然是襄阳城内的标志性建筑，古隆中是襄阳的头号旅游名片，鹿门山的开发建设蒸蒸日上，大堤头的帆影被现代化的游船取代，然而万山、柳子山、庞居洞等景点却有待开发建设。

思考与练习

1.仿照王万芳的《襄阳好》，创作十首词，描写现在的襄阳名胜。

2.实地考察王万芳《襄阳好》中描写的景点。

3.查找读王万芳《襄阳府志》的有关资料，有条件的可阅读其修撰的《襄阳府志》，了解襄阳文化。

附录

隆中对赋以“龙卧草庐大局已定”为韵

清·王万芳

季汉有诸葛先生者，隆中抱道，陇畔勤农。实伊周之亚侣，比管乐之襟胸。名士千秋，时人莫许；使君三顾，驾惠恭逢。未见其人，想象纶巾羽扇；乍聆厥论，迥殊炙輠雕龙。

先主跪而请曰：“今者汉道陵夷，神京掀播，属董卓之厉阶，及曹瞒而祸作。井中之玉玺谁收，宇内之金瓯已破。备也四海飘零，半生坎坷，叹髀肉其已生，属雄心之屡挫。得时则驾，幸天下事尚可为；应运而兴，愿先生且勿高卧。”

孔明乃作而对曰：“将军磊落英姿，慷慨怀抱。欲同豪杰以并兴，用挽皇家以再造。臣本琅琊布衣，南阳野老，何意遭逢，遽蒙倾倒？感激而恩酬知己，敢忘得水之鱼；盱衡而势定中原，莫谓出山之草。且世时亦孔亟矣，藉势凭权者既根深莫拔，乘间窃发者亦滋蔓难图。英雄无用武之地，豪杰半跨郡而居。魏当涂难于争兢，孙囗囗未可翦除。廿七年小住名山，将大用而大效；四百载谁扶炎运，遑吾爱乎吾庐？假使将军奋发自雄，功加无外，如光武之战昆阳，如高皇之起丰沛。则宜急并荆襄，径连吴会，以汉沔为籓篱，以巴蜀为襟带。进可战而退可守，未判弱强；东界孙而北界曹，难分小大。”

论罢低昂，余意远瞻；顾盼风声，筹满志足。一言而洞中机宜，斗室而印膺帝箓。运山河于掌上，遂成盖世之勋；回天地于庵中，已定三分之局。

厥后凤雏偕来，卧龙兢起，六伐而出祁山，七擒而渡泸水。托孤于六尺，寄命于百里。功固无加，道原本此。世须才而才须世，五百年有王者兴；君得臣而臣得君，三代下一人而已。

迄今人往风微，水残山剩。慕名士之风流，访隆中之野径。忆龙起云兴，言从计听。略想书观大意，素志堪传；谁言才短用兵？史篇难证。鞠躬尽瘁，读两表而伤心；抱膝长吟，指一挥而鼎定。

——《隆中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