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重远改良景德镇瓷业历程

朱绍熹

约在一九三四年间，学者杜重远先生怀有改进景德镇陶瓷生产的雄心壮志，不远千里来到景德镇。他对景德镇陶瓷生产和销售情况，做了详细调查和研究，制定了切实可行的改良方案，并和当时的国民党省政府主席熊式辉具体磋商，介绍了同乡阎模闿为浮梁县县长，以便有政府力量为后盾。他知道景德镇各行各业的把持垄断严重，若进行彻底改良，必定会遇到相当大的阻力和困难，所以要以政治力量为后盾，瓷业的改良方能取得成功。

杜重远先生的改良陶瓷计划，与早年张浩先生一样，也是从烧炼上着手的。但他不是急于以煤代柴，而是解决急需解决的柴窑容量问题。当时景德镇有大型柴窑八、九十座，他们有个帮会，名叫陶庆窑行会。他们都是都昌县人，把持垄断非常严重，别县的人是插不进的。他们的资本都比较雄厚，每建一座柴窑需投资银圆万元左右，同时自己还必须配有足够烧炼的坯胎，多数是圆器坯厂。烧炼窑厂的老板，除把自己的瓷坯装进窑里以外，也搭烧其他瓷厂的坯胎，但烧炼费很贵。搭坯户除烧炼费外，还有其他费用开支，如肉金、纸包等，这是烧炼工人所得的外花。那时的搭坯佬真是叫苦连天的，特别是窑烧倒了，烧窑户是没有赔偿责任的。倘倒窑事故发生，一些资本小的搭坯窑户连本带利一齐损失。所以当时烧做两行的矛盾非常尖锐。当时有句俗语说：“烧做两行是冤家”，可见当时陶瓷生产行业内部矛盾重重，也可说到了非改良不可的地步。当时，烧窑业老板看到烧炼是大有利可图，拼命地把窑的容量扩大，致使倒窑事故时有发生，使搭坯窑户多数遭到关闭。还听说，较稳当不易倒塌的窑位，烧窑户自己占用，而危险易倒的窑位则给搭坯户去满装。因而，倒窑的损失，多数是搭坯户承担了。这对景德镇的陶瓷生产前途是非常有害的。

杜重远先生到任后，首先对改良景德镇的陶瓷做了广泛宣传。他总是出席演讲会，讲词以实业救国为内容。他对景德镇的陶瓷改良如何迫在眉睫，讲得激昂动听，感人肺腑。一次，他在本镇“厂前”空地设台演讲。我曾亲往听视。记得杜先生讲得兴奋时，他用手举起一个茶杯盖说：“印度甘地总理的土布可以救国，难道我们的陶瓷不能救国吗？”他的实业救国的热忱，听者无不深为感动。

杜重远先生在景德镇办起了陶业管理局，局内的干部人员并不多，他是用人唯贤的，当时有很多人想托门路钻进去，但一概被杜重远先生拒绝。他聘请了二位本镇较有声望的陶瓷老行家，一位是饶华阶先生，另一位是江梦九先生。饶华阶先生是安徽祁门县人，他在江西瓷业公司任经理多年，他自己私人也办了一个中型的脱胎白釉细瓷的坯厂，即饶华丰瓷厂。他办的脱胎瓷厂的产品质量好，在景德镇较有名望的。饶华阶对陶瓷的历史有较深的研究，对生产和销售亦有很好的经验。江梦九先生是抚州东乡县人，也是东乡县的会首。他在广同兴瓷行任上街买货客多年（即上街购瓷器），工薪很高。他对广东帮所需销的瓷器非常熟悉。当时广同兴是较大的瓷行。他还代办广东省几家大商店的销瓷。江梦九先生私人也办了两个利坯的脱胎细瓷厂，但产品质量中等。他为人正直，当时是抚州帮的士绅，为旧商会的理事在景德镇工商界中颇有声誉。杜重远先生聘请了这二位行家做改良柴窑容量的工作。

早年，张浩先生也是从陶瓷烧炼着手改良的，主张以煤代柴。但杜重远认为不能急于实行以煤代柴的计划，否则会碰到强大的阻力，事实上当时也不能办到的，他感到当务之急是柴窑的容量过大，倒窑事故不断发生，每天千百车的窑渣（即倒窑后的匣钵和瓷片）倾倒在河边，损失巨大。(www.xing528.com)

杜重远先生到任不久开始把柴窑的容量缩小三分之一，使倒窑事故降低到少量限度。这一工作，由江梦九和饶华阶二人亲自带测量人员到每座窑厂内，依照陶业管理局的规定而测量划线，限期改小后，再准满窑烧炼。这一艰巨的工作，经过一年左右时间，方告完成。为什么能这样顺利完成呢？这主要是杜重远先生借了县政府的政治力量，另一方面，杜重远先生也在商会方面进行了大量协商工作，对陶庆窑行帮的领导层做了大量宣传说服工作，把本镇的陶瓷生产急需改进的重要意义和日本的陶瓷生产工艺大有超过景德镇的危险性，不改进便没有前途的道理，说给商会会长以及三帮的士绅们听。由于一系列的动员工作，才使烧窑行业全体会员通过改良方案，得以在不长的时间里把这一历史性艰巨的工作顺利完成。

杜重远先生的第二步工作，是培养陶瓷生产有知识、有技术的人才。他办起了一个陶瓷生产的技术训练班（即陶业人员养成所），招收了数十名有高中文化程度的学员，对之进行陶瓷科研和生产技术的教育和专修，并在局内办的瓷厂内实践，使这班学员毕业后，可以成为景德镇陶瓷改良的骨干。学员中有我在小学任教时的学生张云樵、陈定华。这班学生因受杜重远先生的爱国思想的熏陶，以后在抗日战争中和反内战的斗争中均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抗日战争爆发后，陶业管理局的工作无形中停顿下来了。但杜重远先生为振兴陶瓷实业的救国之热忱，却永远记忆在我们心中。

[作者简介]朱绍熹，男，现年八十余岁，任景德镇市民主建国会主任委员，一至六届市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