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庄货庄九月初九重阳节的故事

刘少臣

解放前我是干绸缎庄买卖的，在日常业务往来中，结识了几位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耳濡目染，加之平素经常和他们在一起聊天、吃饭，听他们讲了不少有关皮货方面的事情，自己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干皮货庄买卖的轶事。

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以至于店员、学徒伙计们都特别注重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因为在民间老百性中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谚语：“九月九晴，一冬凌，九月九阴，一冬温。”所以快到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的前几天，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店员、学徒的伙计们就要开始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了，他们心里都盼着冬天天气寒冷，滴水成冰，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会有许多顾客到皮货庄来挑选购买皮货了。可是穷苦的老百姓到了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就不祈盼着晴天了，而是全都祈盼着老天爷恩赐给个阴天，因为他们还为没有御寒的过冬棉衣而发愁呢！

在快到九月初九重阳节的前几天，店员与学徒的伙计们就要把皮货庄店铺的里里外外全都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到了重阳节这一天，如果老天爷真的恩赐给了一个大晴天的话，那么皮货庄的全体员工，学徒的伙计们就要向东家、掌柜的贺喜，东家和掌柜的心里也是别提有多么高兴了。为了讨个吉利，一顺百顺，也是为了收买店员与学徒的伙计们在冬季三个月中勤勤恳恳的兢兢业业地工作，把买卖干好了，多卖皮货，多拉几个有钱的顾客，也好多挣钱。为了调动店员与学徒们的积极性，所以皮货庄的东家、掌柜的就要给每一个店员以及学徒的伙计们发“红包”。红包内的钞票数额多少也是有一定“说法”的，红包分为三六九等，先来到的学徒伙计与后来到的学徒伙计是不相同的。老店员拿到的红包内钞票比较多，后来到的学徒伙计们拿到的红包内钞票就少多了。在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还要拿出许多钱来，请全体店员与学徒的伙计们吃饭。这一天对于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来说，不亚于过农历的春节除夕一样的高兴。

如果到了农历九月初九日这一天老天爷没有恩赐给一个大晴天而是一个阴天的话，那么就会大大地扫了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兴趣，因此这一天也就把请客免掉了。但是，皮货庄的东家掌柜多多少少的也还要拿出一些钱来请店员以及学徒的伙计们，因为大家伙也都辛苦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只是在自己店铺里面请客吃饭而不到外面有名气的饭庄里面吃饭，吃的饭菜虽然要比平素丰盛高级上许多倍，但是和有名气的大饭庄的饭菜相比较那就差得很远了。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他们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的，表面上是为了鼓励店员与学徒的伙计们好好地干，到了年底好多分些花红馈送。其实这些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全都是拿着店员与学徒的伙计们当牛马使唤的，最后挣的钱是东家、掌柜的“吃稠的”（指多落钱），而给店员与学徒的伙计们分的花红馈送也就好似刷锅水一样。

干皮货庄买卖这种行业的东家或者是掌柜的大多数都是山东招远县人、掖县人，河北省是唐县人、南宫县人、蠡县人、枣强县人，以及山西省的蔚县人为数比较多。

解放以前科学没有现在那么发达，制皮技术没那么先进。全都是采用我国传统的手工熟制裘皮的生产加工方式，加工生产的规模和技术也都是有一定限度的，受技术落后的束缚，不能够大规模地加工生产。

加工熟制裘皮主要分成“粗毛”与“细毛”两个大类。“粗毛”——干皮货庄买卖的内行人员称之为“大毛”，“大毛”包括有猫皮、狗皮、狼皮、兔皮、羊皮包括山羊皮、滩羊皮（滩羊皮毛看起来好似熟透了的大麦穗一样，故而得了“大麦穗”之名）、绵羊皮、紫羔皮等等。“细毛”——干皮货庄买卖的内行人员称之为“小毛”，“小毛”包括的范围那可就广了。如有海龙皮（在全部的粗细毛裘皮当中可以称得上是极品中的极品了，海龙多出产自俄罗斯）、水獭皮、旱獭皮、蒙古油獭皮（因其出产于蒙古，其皮毛油光锃亮，每个毛针上都好似汪着油快要滴落下来一样，因而名为“蒙古油獭”）、紫貂皮（紫貂盛产于我国东北黑龙江，辽宁、吉林三省，是大名鼎鼎的东北“三宗宝”之一）、水貂皮、猞猁狲（包括羊猞猁狲，马猞猁狲、兔猞猁狲三种）、灰鼠皮、黄鼠狼皮、貉子皮、猸子皮、青猺皮、狐狸皮包括玄狐皮、银狐皮、赤狐皮（赤狐又名叫“火狐”）、草狐皮等等。在珍贵程度与价格高低程度上看，细毛皮货比粗毛皮货要贵重上几十倍乃至几百倍几千倍。

会加工熟制粗毛皮货的师傅不一定会熟制加工细毛皮货，会熟制加工细毛皮货的师傅可以毫不夸口地讲闭着两只眼睛就可以加工熟制粗毛皮货。因为熟制加工细毛皮货所要求的技术特别高超，没有精湛高超的技术一般手艺师傅是不敢接收熟制加工细毛皮货的“活儿”，如果手艺不精熟，接收了加工熟制细毛皮货的“活儿”，把细毛皮货给加工熟制坏了一点点那就等于糟蹋了整张细毛裘皮。获得一张高级的细毛裘皮不容易，在那个年代要值许多现大洋，熟制加工皮货的师傅干一个月才能够挣到几块现大洋呀，他哪赔得起呢？所以必须要有高超的精湛的手艺才敢于接手加工熟制细毛裘皮。

未经过熟制加工的细毛裘皮原皮本身的买进价钱成本就很高了，而粗毛裘皮原皮本身的买进价钱成本却不算太贵。那个年代能够买得起，穿得起细毛裘皮大衣的人全都是有钱有势阶层的人士，一般的平民百性根本连问也都不敢问一问。一般的中等生活水平人家也就是买件羊皮制作加工的大衣为最多最普遍了，再次的是狗皮、猫皮，最不值钱的是兔皮。狼皮与狗皮是专门用于制作皮褥子的上好材料。但是最值钱最珍贵的裘皮褥子是用金钱豹皮或者是金丝猴皮加工制作而成的。

在旧社会一条海龙皮制作加工的大衣领子能值30至50两黄金（那时最低时18块现大洋可换1两足赤黄金，当时街面上人称为“十八换”。后来慢慢的黄金涨了价钱，每两是100块现大洋），一顶海龙皮制作加工的帽子能够折合黄金100两的价钱，一条水獭皮制作加工的大衣领子能够折合价值5至10两黄金的价格，一件水獭皮制作加工的大衣能够折合价值黄金100两的价钱（当年白面不过1块多现大洋一袋，一条海龙皮制作加工的大衣领子——“青果领”如果折合成白面的话，那得有几千袋了）。

不论是粗毛裘皮还是细毛裘皮全都是要根据这张裘皮本身的质量优劣，动物身体部位（裘皮原皮张的部位，如腿部、胸腹部，脊部等等）的不同，皮毛色泽的不同，以及绒毛与针毛的多寡比例等等许多方面而定其价格，粗毛裘皮分为三六九等级，细毛裘皮同样也分为三六九等级。

干皮货庄买卖的有专门派往去到外埠各地收购皮张的人员，大多数是以去东北辽宁省的奉天（即是今日的沈阳）收购皮张，因为奉天是当时全中国最大皮张（裘皮包括粗毛、细毛）集散地了，什么样的裘皮都有，有高档的、低档的，也有名贵的、便宜的。名贵裘皮原皮每张几十元至上百元现大洋一张，便宜的裘皮原皮每张只值几毛钱至几块钱（现大洋）。(www.xing528.com)

收购裘皮皮张以严冬捕猎的为上，以入九捕猎的为好，三九、四九的为最佳。因为冬季天气寒冷，滴水成冰，野地里生长的各种动物在冰天雪地之间活动觅食，这个时候动物身上皮毛的绒毛又多而且又厚实，这样的绒毛才能够给动物起到保暖的作用，此时捕猎动物得到的皮张制成裘皮，御寒的性能极佳。

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有些是真正的内行，有些是冒牌的内行。单从他们外表穿着长相是看不出来哪一个是内行，哪一个是冒牌的内行，辨别哪一个是真是假也不太困难，在收购裘皮皮张的时候就可以分辨出来了。真正的内行看一看，摸一摸动物的皮张就可以断定出来这张裘皮动物当时是在几月被捕猎到的，皮张皮毛成色的高低优劣等等。冒牌的内行任凭他怎么样看，怎么样地去摸也是鉴别不出来的。

在一年四季当中捕猎动物的最佳时间是农历十、十一、十二冬季的三个月为最佳，一、二、三春季的三个月以及秋季的七、八、九这三个月还凑合，夏季四、五、六这三个月最不好。因为夏天天气炎热，人们害怕酷暑，动物们同样也怕热呀，所以此时动物就把身上的绒毛全都脱掉了，光剩下了针毛，这样才凉快一些，此时捕猎到的动物皮张熟制加工成裘皮大衣，到了冬天人穿在身上不能够起到御寒的作用，而且还特别扎人的皮肤，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一般的来讲捕猎的人们在夏季也大都回家休息了，养精蓄锐，存足了精神，好在秋季冬季竭尽全力地捕猎动物。

我当年还听捕猎的人们说，他们这个捕猎的行业还有许多的规矩呢！比如在夏天的时候不能够捕猎幼小动物、雌性动物，这个规矩定立的是很有道理的。至于雌性动物不允许捕猎，要分清在什么时候，例如捕猎的人在捕猎雌狐狸的时候，发现雌狐狸身怀有小狐狸或者是它正在哺育着小狐狸的时候就不能捕猎。因为捕杀了一只雌狐狸就等于是捕杀了许多只狐狸，雌狐狸被杀死了，它身上怀有的小狐狸也就等于死了，如同“杀鸡取卵”一样，正在哺育小狐狸的雌狐狸被打死了，那么这几只小狐狸也就只能活活饿死。以上这些也许就是捕猎人们的“职业道德”吧！现在回忆起当年的这种做法，不过是为他们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留下了一碗饭。

在那个时代，一般有钱的富裕人家，像军阀、买办、财主、前清的遗老遗少、盐商等等这样的豪富之家每个人（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拥有十几件裘皮大衣呢！每年到了冬季天刚刚有些冷的时候（刚入一九）穿珍珠羔皮制作的衣服（珍珠羔皮也叫做胎羊皮，即是还没有出生的小羊羔的皮，因为这种羊皮皮毛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卷卷毛，只有绿豆粒那么样大小，从远处看好似一颗一颗的珍珠一样，故而这种羊皮称之为珍珠羔），入二九的时候穿狐狸腿皮或者是艾叶豹皮制作的衣服，三九、四九是冬季之中最寒冷的时候，穿狐狸皮或者是貉子皮、紫貂皮、猞猁狲皮、水獭皮制作的衣服，五九、六九天气开始稍微有一点暖和了，此时穿青猺皮、猸子皮制作的衣服，七九、八九天气就更加暖和了，此时正是七九河开（河里结的冰都已经开始融化了），八九雁来（大雁都已经由南方飞回到北方来了），这时候穿珍珠羔皮制作的衣服。总而言之，刚入九穿绒头“小”的裘皮制作的衣服，三九四九最寒冷的时候穿绒头“大”的裘皮制作的衣服，五九、六九以至再后来天气逐渐变得暖和起来就递减改为穿绒头“小”的裘皮制作的衣服。

裘皮大衣以串刀制作加工的为最高级档次，其他种制作加工的方法次之。

珍贵的细毛裘皮皮货本身价值就已经特别的高了，同时也要再配上手艺精湛的师傅来熟制加工，这样一来就更是锦上添花了，更加增添了细毛皮货的价值，如果没有手艺精湛的师傅来熟制加工，不但不会增添裘皮的价值，反而还会破坏了裘皮原有的自身价值。这就是说，细毛裘皮大衣的好与坏，不仅要看裘皮本身的名贵程度，而且同时也要看熟制加工师傅手艺的高超优劣程度。

珍贵的细毛皮货不但皮毛油光发亮（好似涂上了一层油脂一样那么的光溜油滑），皮板薄得好似一张纸一样（虽然皮板好似一张纸那么样的薄，但是薄而不破，薄而不“糟”，不“糟”即是人用手去抓摸皮板，不会使人感觉到皮板很不结实），而且皮张经过手艺高超的师傅熟制加工以后又轻又柔软，人用手去抓摸给人的感觉也似是在抓摸绸缎一样而不是在抓摸皮毛。具备了以上的三方面条件方能够真正的称得上是一张名贵的细毛皮张。举一个小例子即可以说明这点，一件狐狸皮制作加工而成的大衣，穿在身上很大，但是要叠起这件狐狸皮的大衣，能够叠成一个很小的包袱卷，这就可以说明这件狐狸皮大衣的质量是多么的好了吧！

干皮货庄的买卖，粗毛皮货下的本钱小，细毛皮货下的本钱大（所谓“下”即是指投入的资金）。在当时那个社会当中，能够穿得起粗毛皮货的是广大的劳动人民，而穿得起细毛皮货的则是极少数剥削阶级、统治阶级。

细毛皮货优劣程度还要看一看作工的好与坏，皮货全都是人用手工缝制的，同样也要看手工缝制的优劣程度。

过去干皮货庄买卖的人，还流行着这样的一个名词“藏肩窝袖”。所谓“藏肩窝袖”的意思就是说，裘皮大衣的肩部与袖子全都不是什么好的裘皮，所以用了“藏”与“窝”这两个字眼。一般的来讲加工制作裘皮大衣的皮张以前后“脸儿”（也就是前后两片儿的意思）两片儿为最佳。肩部与袖子所使用的皮张质量，色泽等等方面和前后“脸儿”相互比较起来就差了一个等级。为什么干皮货庄买卖的在制作加工裘皮大衣的时候使用“藏肩窝袖”呢？因为肩部与袖子都在衣服的上部、里面，单独从外表上看，不容易引起购买者的注意，就是顾客发现了肩部与袖子所使用的皮张质量不好来质问皮货庄的店员或者是学徒的伙计时候，他们同样也都是有现成的“漂亮”话来搪塞顾客。他们会用花言巧语闪烁其词地讲“好钢用在刀刃上”，质量、色泽最好的皮张全都用在了前后脸儿上了，一般的来讲购买裘皮衣服的顾客大多数都是外行，加之又皆都是豪富人家的老爷太太，他们穿着细毛裘皮衣服一是为了御寒保暖，但是主要的目的还是在于相互之间攀比斗富，摆阔气。他们手里使唤的钱全是剥削压迫搜刮劳动人民得到的钱，所以花销起来一点也不心痛，多么贵重的细毛裘皮大衣全都舍得花钱购买，而且最好就是他买的这件细毛裘皮大衣是惟独的一件。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店员、学徒的伙计们最最欢迎的就是这种阶层的顾客，因为这种顾客最肯花钱了，来到皮货庄内点着名的要买最高级的细毛裘皮衣服，从来也不懂得划价或者是打个折扣什么的（大概有钱的豪富人家就认为划价或者是要求打个折扣什么的是有失身份体面的吧）。什么裘皮名贵他们选购什么裘皮，价钱越贵越好，越贵越买，买了以后心里才高兴昵！所以干皮货庄的东家、掌柜的、店员、学徒的伙计们也都学会了看人下菜碟，看见来了什么样的顾客说什么样的话，拼命的说好话，用甜言蜜语把顾客给说“蒙”了（用他们的话说是“用米汤把顾客给灌迷糊了”），巴结顾客，反正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是千方百计想绝了各种办法也是要把名贵细毛皮货卖出去的。有的时候他们看见大财主们进皮货庄来选购皮货就故意抬高价钱，店员、学徒的伙计们早就“吃”透了这些有钱的豪富们的人心理了，不贵他们不买，所以就将价钱故意抬得高高的，以此来糊弄这些有钱的豪富们，可是豪富们却不知道，他们只是认为细毛皮货价钱越贵越好，也不看一看是什么细毛裘皮，值不值那么多的钱，毫不犹豫地掏钱就买。这类人士还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的毛病就是“不懂假装懂”，所以干皮货庄买卖的东家、掌柜的、店员、学徒的伙计们是最最欢迎他们这样的“冤大头”来到店里购买细毛裘皮的！只有把名贵的细毛裘皮卖给他们这样的豪富人家，皮货庄才能大大地挣一笔钱！

（于森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