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帝国：睡王治国的意外收获

951年，火神淀之乱平定后，太宗耶律尧骨长子耶律述律被拥立为契丹帝国的第四任皇帝，群臣上尊号为“天顺皇帝”，史称“辽穆宗”。穆宗耶律述律极为嗜睡，他在位19年间，多半时间处于睡梦之中，因此又得绰号“睡王”。然而正是这位“睡王”倒行逆施的治国方式，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契丹传统军事贵族阶层对皇权的潜在威胁，给契丹帝国带来了中央集权的意外收获。

耶律述律是太宗耶律尧骨的长子，母亲萧温出自契丹帝国后族述律氏（萧氏）家族，是应天太后述律月里朵的外孙女。述律月里朵为太祖耶律阿保机生有三个儿子耶律突欲、耶律尧骨、耶律李胡和一个女儿耶律质古。耶律质古嫁给母亲述律月里朵的弟弟、自己的舅舅述律室鲁（萧室鲁），仅生有一女萧温。述律月里朵将外孙女萧温嫁给自己的次子、时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耶律尧骨。927年，耶律尧骨即帝位，册封萧温为皇后（可敦）。萧温为太宗耶律尧骨生下二子一女，分别是长女耶律吕不古、长子耶律述律、次子耶律罨撒葛。935年农历正月，萧温在春捺钵期间病逝于行在，太宗耶律尧骨悲痛至极，亲笔撰写哀册，加谥号为“彰德皇后”。1052年兴宗耶律只骨在位时，改谥“靖安皇后”。

太宗耶律尧骨共有五子二女，分别是长子耶律述律、次子耶律罨撒葛、三子耶律天德、四子耶律敌烈、五子耶律必摄和长女耶律吕不古、次女耶律嘲瑰，除皇后萧温所生二子一女之外，其余三子一女为宫人萧氏所生。耶律述律生于931年，939年受封为寿安王。耶律述律童年正值父亲在位、母亲受宠的时期，不知何故染上了嗜睡的习惯，可能由于长时间处于睡梦中，这位皇子的早年经历在史籍中几乎没有什么记载。作为太宗耶律尧骨的长子，在契丹帝国这一时期诸如南下中原、横渡之约等重大历史事件中，均找不到耶律述律的身影。

耶律述律20岁时，即951年，火神淀之乱爆发，这位皇子才被推到了历史舞台。原本耶律察割在发动叛乱前就已去见过耶律述律，怂恿他参与叛乱，被耶律述律拒绝。之后，耶律察割既不想办法自保以免被灭口，也不去向堂兄世宗耶律兀欲告发耶律察割等人，而是若无其事地去睡觉了。可能出于对耶律述律嗜睡的了解，耶律察割遭到拒绝后，竟也不惧怕耶律述律告发他，没有想过杀耶律述律灭口，而是按照原计划发动叛乱。待耶律察割被杀、叛乱平定之后，耶律述律糊里糊涂地登上了帝位，成为契丹帝国的第四任皇帝。

耶律述律登上帝位后，依旧面临着契丹传统军事贵族对皇权的威胁与挑战。耶律述律在位19年期间，宗室贵族甚至太祖系三支（即太祖的三位嫡子耶律突欲、耶律尧骨、耶律李胡三支子孙）不断有人发动叛乱。耶律述律因长年处于睡梦中，喜怒不定，对叛乱者的处置也随心所欲，有时表现得宽仁大度，多数时间则极为残忍暴戾。但耶律述律近乎倒行逆施的高压政策，却意外地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传统军事贵族阶层的势力。

在穆宗耶律述律即位后的第二年，即952年，太祖长子耶律突欲一支中的世宗同母弟耶律娄国率先跳出来，联合国舅萧眉古得、火神淀之乱中设计捕杀耶律察割的林牙耶律敌猎，以及宗室耶律神都、耶律海里等人发动叛乱。叛乱平定后，穆宗耶律述律诛杀耶律娄国和萧眉古得等人，并命人特意挑选一处“绝后之地”来埋葬耶律娄国。林牙耶律敌猎因曾帮助穆宗平定火神淀之乱有功，被穆宗赦免。在穆宗朝，世宗甄皇后所生的独子耶律只没也遭受了酷刑，但不是因为谋反，而仅仅是因其与穆宗后宫中的一位宫女私通。火神淀之乱爆发、耶律只没父母遇害时，他还仅仅是襁褓中的婴儿，火神淀之乱平定后，穆宗耶律述律将他收养在身边。耶律只没聪明好学，通晓契丹文和汉文，能用汉文作诗，也正因此，耶律只没养成了风流的性格。长大后，年轻的耶律只没与叔父耶律述律后宫中的一位宫女私通，被耶律述律逮到。耶律述律暴怒，命人捶打耶律只没数百下，并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睛。耶律述律如此还不解恨，竟将耶律只没处以宫刑。事后，余怒未消的穆宗耶律述律将耶律只没下狱，准备将他枭首弃市。不过，几天后穆宗耶律述律竟忘记了这件事，耶律只没一直被关押在狱中无人问津，直到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耶律明扆即位后，耶律只没才被释放出狱，先前与他私通的那位宫女，也被耶律明扆赐给耶律只没。

耶律娄国等人谋反的第二年，即953年，太祖三子耶律李胡一支中又有人跳出来发动叛乱。耶律李胡的次子耶律宛联合上一年谋反被赦免的林牙耶律敌猎和宗室耶律华割、耶律嵇干等人谋反。叛乱平定后，耶律华割、耶律嵇干等从犯被处决，林牙耶律敌猎也因再次谋反被判以凌迟处死，耶律宛反而被穆宗耶律述律赦免。960年，耶律李胡的长子耶律喜隐策动谋反，被捕入狱。穆宗耶律述律亲自到狱中审问，得到的供词中牵涉耶律李胡。耶律李胡因而获罪入狱，不久之后死于狱中。但穆宗耶律述律没有治主谋耶律喜隐的罪，甚至在第二年，即961年，将耶律喜隐释放出狱。不久之后，耶律喜隐再次策动叛乱，再度被捕入狱，直到969年景宗耶律明扆即位后，才获释出狱。

穆宗耶律述律的伯父耶律突欲一支、叔叔耶律李胡一支均有人谋反，就连穆宗自己这一支的亲兄弟，也曾策划谋反。953年，几乎与耶律李胡的次子耶律宛谋反同一时间，穆宗耶律述律唯一的同母弟、太平王耶律罨撒葛谋划叛乱，但还未及动手，就在占卜吉凶时被告发。穆宗耶律述律极为震怒，但念及手足之情，仅将他幽禁了三个月，之后将他贬到西北边关去戍边。直到969年景宗耶律明扆即位后，耶律罨撒葛才回到上京。回京三年后，即972年，耶律罨撒葛病逝。穆宗耶律述律的异母弟、太宗耶律尧骨第四子耶律敌烈于959年步二哥耶律罨撒葛后尘，与耶律海思、萧达干等人策划谋反，同样未及动手就被告发，穆宗耶律述律同样念及手足之情，放过了四弟耶律敌烈。

穆宗耶律述律在位19年间，除了太祖系三支，其他宗室贵族、朝廷重臣也屡屡有人谋反，但均以失败告终。在穆宗耶律述律喜怒不定的高压统治下，契丹贵族中不少实权人物被杀，这从客观上削弱了传统军事贵族阶层的势力。(www.xing528.com)

在国家日常行政管理方面，穆宗耶律述律几乎撒手不管，任命拥立他即位的首功之臣耶律屋质为北院大王、任命宗室耶律挞烈为南院大王，将朝政几乎完全交由二人处理。除了几次下诏减免赋税，穆宗耶律述律几乎不问政事，专心睡觉。在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南院大王耶律挞烈的主持下，契丹帝国国内各地发展生产、奖励耕牧，虽然上京城内时有宗室叛乱，但几乎未波及地方州县，各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耶律屋质、耶律挞烈二人因而被百姓们称颂为“富民大王”。除了内政方面的作为，耶律屋质、耶律挞烈也能够统兵征战。“五代十国”中的北汉位于今山西省中部和北部，与契丹接壤。为防止被中原地区其他政权吞并，北汉依附于契丹。后周、北宋多次攻打北汉，耶律屋质、耶律挞烈分别多次率军援助北汉，击退后周、北宋军队。耶律挞烈每次统率军队时，赏罚分明，深得军心。耶律屋质更是因在穆宗朝末期、景宗朝前期解北汉都城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之围，而被封为“于越”（契丹官职，中国史籍中将其释义为“总知军国事”）。

穆宗耶律述律在位期间，基本能够做到任用贤才、礼敬臣下。959年，契丹帝国的开国功臣韩延徽病逝，穆宗耶律述律极为悲恸，亲自吊唁，为其加谥“崇文令公”，将他厚葬于幽州故乡，并在他的墓地外修筑墙郭，以免他的墓地遭受战火侵扰。

可能是由于长年处于睡梦之中，随着年龄的增长，穆宗耶律述律的脾气秉性越来越令人难以琢磨。穆宗耶律述律对近侍常常随心所欲地滥赏滥罚，甚至滥杀无辜。耶律述律高兴时，会将自己用的金器、玉器随意赏赐给侍从，甚至无缘无故将侍从提拔为朝廷重臣。但耶律述律不高兴时，也会无故打骂甚至残害侍从。如耶律述律在一次用膳时，前一秒还兴致勃勃地观看歌舞，后一秒就因一名侍从为他更换汤箸时动作稍有迟缓，而用割肉的小刀亲手将这名侍从刺死。964年，穆宗耶律述律的近侍喜哥回家探望生病的妻子，耶律述律不记得喜哥是否向自己请过假，于是突然发怒，命人到喜哥家中杀死他的妻子。除了睡觉，穆宗耶律述律还喜爱饮酒和打猎。一次打猎时，耶律述律突然命人清点猎场中所养的鹿的数目，清点过后，耶律述律一口咬定数目比之前少了，于是将七名负责养鹿的仆人斩首，并命人垒起一座土堆，将他们的首级排列在土堆之上示众。耶律述律清醒时了解到自己的种种暴行，也常有悔意，于是经常对大臣和近侍们说：“朕在睡梦中时，处事或有不当之处，你们不要曲意顺从，一定要等我醒来后，重新向我奏明。”可是大臣和近侍们谁都不知道这位皇帝究竟何时真正处于清醒状态。

耶律述律生前最后一次打猎时，收获颇丰，于是大摆筵宴，与众臣通宵达旦欢饮。耶律述律醉酒后便在内帐睡去，一众近侍见皇帝熟睡，误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要睡很久，于是便懈怠下来，纷纷出帐闲坐。令人意料不到的是，耶律述律刚睡下就翻身坐起，高喊：“朕饿了，快给朕生火做饭！”耶律述律一连喊了几次，才见到近侍们慌慌忙忙地跑进内帐，于是非常生气地指着他们威胁道：“你们等着，朕要将你们都杀光！”说罢，又转身躺下睡着了。见此情景，近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又会成为这位皇帝的刀下冤魂。于是，厨师辛古、近侍花哥等六人商议先下手为强，找来厨刀等利刃，七手八脚地将睡梦中的耶律述律杀死。这一事件史称“黑山之变”。

糊里糊涂登上帝位、糊里糊涂执掌契丹帝国国政19年的穆宗耶律述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丧命，时年39岁。穆宗耶律述律在位期间，契丹贵族中不少实权人物因谋反被杀，传统军事贵族阶层势力受到了极大削弱，意外地加强了中央集权。同时，穆宗耶律述律在位期间，中原王朝正值改朝换代之际，无暇北顾契丹，契丹帝国借此时机，大力发展经济，尽量消弭两次帝位争夺战和宗室贵族叛乱给国家带来的创伤。穆宗耶律述律遇弑后不久，中原地区新兴的宋朝与契丹帝国的战争也开始了，幸好此时领导契丹人的皇帝不是整天昏睡的穆宗耶律述律，才使得契丹帝国能够在对宋战争中大获全胜。有鉴于此，《辽史》中对穆宗耶律述律遇弑一事，仅有四字评价：“死其宜哉。”

太祖耶律阿保机驾崩后，经历了太宗、世宗、穆宗三朝的动荡，以及两次帝位争夺战和无数次宗室贵族叛乱的洗礼，契丹帝国的皇权逐渐巩固，传统军事贵族阶层对皇权的威胁、对契丹帝国政局的影响逐渐减弱。契丹帝国也正是在徘徊中前进，逐步走向鼎盛。

契丹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