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圈的建立：共神信仰在台湾边疆扎根

作为民间宗教信仰的一种形式，地方守护神的祭拜在中国人的生活中不仅源远流长，而且十分普遍，尤其在闽、粤两省更是如此。在帆船时代，为了克服横渡重洋的风波之险，移民们在渡海赴台时往往携奉着家乡守护神的香火或神像，以祈求神明的保护。到达台湾之后，面对水土不服、疠疫流行、“番”害出没等恶劣的开垦环境，移民们更需祈求神明的庇佑，以消灾赐福，所以赴台移民宗教信仰的热情比在大陆时更加殷切。民间宗教信仰在台湾的传播与发展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1）草创时期

渡台移民三五成群地居住，他们或在家中，或在开垦的草寮中供奉携自原乡的守护神的香火或神像。若开垦进行顺利，有初步收获，则开始醵资粗建小祠，答谢神恩。

（2）聚落形成时期

居民数量增加，村落形成并普遍建立土地庙，祈求土地公保佑五谷丰登，合境平安。尔后并有村落守护神的出现及兴建村庙之举。

（3）聚落发展时期

地方开发后，人口增多，聚落规模扩大，集镇街市开始形成。由于土地开发有成，拥有财富者乃在社区内鸠资兴建规模宏敞的庙宇，供奉社区守护神。同时人际关系趋于复杂，职业分化，专业神庙宇也次第出现，祭神种类增多。^[32](https://www.xing528.com)

民间宗教信仰在台湾的传播及发展的过程中，还出现层次不同的与聚落相关的地域性祭祀组织，研究这一问题的学者称之为“祭祀圈”。所谓祭祀圈，指的是“为了共神信仰而共同举行祭祀的居民所属的地域单位”。^[33]第一，祭祀圈必须有一个圈内居民共同敬奉的主神，作为该祭祀圈的象征，一般以土地公或地方守护神最为常见。第二，祭祀圈是一个地域单位，其范围有一定的、清楚的界限，或是一个村庄，或是数个村庄，或是一乡一镇。按其范围大小的不同，可以分为聚落性祭祀圈、村落性的祭祀圈、超村落的祭祀圈以及全镇性的祭祀圈等。第三，圈内居民有义务在逢年过节或神明诞辰时参加共同的祭祀活动。这种祭祀活动或自行参加，或以轮值之法，推举头家炉主代表域内全体居民祭神。第四，圈内居民有义务共同承担相关的祭祀费用。

早期的祭祀圈范围较小，一般以聚落为单位。由于当初的移民大部分都依同乡、同籍及相同的方言等地缘关系聚居一起，故祭祀圈及其主祭神与居民的祖籍分类有十分密切的关系，甚至可以由一个聚落所奉祀的神明推断其祖籍。^[34]一般来说，漳州人的主神是开漳圣王；粤东客家人的主神是三山国王；泉州同安人的主神是保生大帝，泉州南安人的主神是广泽尊王；泉州安溪人的主神是清水祖师。在早期祖籍分类意识浓厚的年代，这种对祖籍地神明的崇拜往往被居民们作为划分“我群”与“他群”的界限，^[35]当分类械斗发生时，这些庙宇便成为各方的大本营或对方攻击的主要目标。

有的台湾学者认为祭祀圈这种“地域性的民间宗教组织是汉人移民台湾的一个独特的发展，它固然与汉人传统村社组织及村庄联盟有密切的关系，却也是汉人在台湾特殊的社会与历史条件下之发展的结果”。^[36]实际上，以地方守护神的共同祭拜为主要特征的祭祀圈这种地域性的民间宗教组织在大陆尤其是闽、粤两省早就普遍存在。随着大陆移民来台，这一宗教组织的形式自然也传播到台湾地区。祭祀圈的建立标志着随着土地的开发，聚落的形成，大陆民间宗教信仰已开始在台湾边疆移民社会中扎下根基。

清代中叶以后，随着移民在台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作为社会各群体组织在开发进程中所经历的矛盾、冲突及重新整合的结果，一方面，居民的祖籍观念渐趋淡薄；另一方面，他们对台湾本土、台湾现居社区的认同感则有所加强，即在认同意识上，由原来的“唐山人”“漳州人”“泉州人”“安溪人”等概念转变为“台湾人”“下港人”“南部人”“宜兰人”等。^[37]这种认同意识变化的主要表现之一就是祭祀圈的扩大，出现了超聚落、超祖籍，范围涵盖全乡或全镇的祭祀圈。以往属于大陆某一祖籍地的神明，逐渐超出原有祖籍群体的范围之外，成为居住于同一区域内不同祖籍居民们共同奉祀的新的守护神，台北县树林镇的济安宫就是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自康熙末年开始，大陆闽南的泉州府和漳州府等不同祖籍的移民开始入垦树林地方（古称海山庄），“此时，他们的村落社会尚未构成安定，宗教信仰区亦未构成，各人只祈求信仰自己所携奉之神像香火，其信仰圈限于自己的家族内，也即只有信仰的点，而未构成信仰圈之线或面，更谈不上建立庙宇”。^[38]至乾隆年间，海山庄区内地缘村落相继形成，居民开始创建土地公庙和各种神明会，此时台湾各地尚为瘴地，移民水土不服，难免患病或遇其他灾祸。独有漳州南靖县赖姓移民携奉来台的保生大帝神灵特为显耀，祈求者病悉愈，故信徒日众，渐次普及海山庄内之各村落。该庄大业户张必荣患病，曾祈求大帝保佑而愈。为了答谢神恩，张氏乃于乾隆五十三年倡导兴建保生大帝庙宇，名“济安宫”，设庙祝看管，每年祭典由海山庄内各村居民参加，拜拜宴客并演戏庆祝。于是，济安宫保生大帝乃成为整个海山庄内不同祖籍的人群所建立的八个村落之信仰中心。^[39]又道光年间，彰化平原的漳州人和客家人曾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超越祖籍分类的祭祀团体——“七十二庄组织”。^[40]

再如台湾中部的一些三山国王庙，原先是由粤籍客家人所建立供奉的，后来客家人虽然另迁他处，但三山国王庙却仍然屹立在福佬人的聚落中，三山国王因而也由原来粤籍移民的保护神变成闽籍居民的保护神，台中沙辘的保安宫即属于此一类型。^[41]此外，许多范围较大的祭祀圈往往还选择与全体渡海来台移民关系甚为密切而祖籍分类意识又不明显的海神妈祖作为主祭神，如彰化的南瑶宫。到清代后期，该祭祀圈以10个“会妈会”为中心发展成为范围涵盖整个浊大区域（浊水溪和大肚溪）内漳州人与福佬客居住的地区的妈祖信仰圈。^[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