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文化与明末朝鲜使臣：铁山嘴前洋的神奇效应

三月二十三日，朝鲜谢恩、奏请使一行离开庙岛驶向砣矶岛，在砣矶岛海域又遇大雾逆风，书状官洪翼汉在《花浦先生航海朝天录》中记载：

（三月）二十四日，壬申。毒雾，自夜彻朝四塞，蓬囱（窗）透湿，衣被蒸泄，肢体萎备（惫），终日伏枕，枪头逆风且不止，故留泊。夕，熏沐祈风，其辞曰：

海行须舟，舟必以风。随向各便，或西或东。来者之得，去人所逆。众皆可挽，日亦不足。故神阴骘，盖因天时。此留彼迓，互相护持。庸凡自惛，君子克明。顾念陪臣，竣事帝京。旋舻理楫，故国归津。五日鼍矶，仅脱珠门。树羽飞候，惟兑若坤。帆樯如织，神岂偏哉。我思归处，人亦求来。青君恪职，震巽方开。曰某曰某，利涉孔皆。理宜回泬，其次吾侪。神庶鉴于，谋及白帝。亟赐祥飙，协成顺势。则张云帆，载叩轻枻。御气凭虚，任意为计。千里沧溟，一棹可济。苟获于此，何德如之。敬共牲币，敢请行期。^[30]

三月二十四日，朝鲜谢恩、奏请使一行在砣矶岛海域遭遇大雾，“逆风且不止”，船只无法航行，只好“熏沐祈风”，祈求以天妃（妈祖）为首的诸海神能够“顾念陪臣”，眷顾这些为国尽忠的朝鲜使臣，“亟赐祥飚，协成顺势”，希望能赐给祥风，使作者一行“千里沧溟，一棹可济”^[31]。

“五日鼍矶，仅脱珠门”，意思是说，三月二十日从登州返程起航，走了五天才离开庙岛珍珠门来到鼍（砣）矶岛。“树羽”，插置五彩羽毛作为装饰。《诗·周颂·有瞽》：“有设业设虡，崇牙树羽”。“孔皆”，普遍，或普遍降幅。语出《诗经·周颂·丰年》：“以洽百礼，降福孔皆。”“回泬”，交错不齐。

朝鲜谢恩、奏请使一行的航海经历，加重了朝鲜使臣对以天妃（妈祖）为首的海神的迷信，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只要一遇到逆风恶浪，即祭告海神，祈求能化险为夷。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在鼍（砣）矶岛“熏沐祈风”的结果，换来了第二天（三月二十五日）的顺风，一行人发船进入皇（隍）城岛海域后，“南风渐起，船往颇疾，欲止不得，因透入铁山嘴前洋”^[32]。因顺风风力之大，将朝鲜谢恩、奏请使一行快速地送入大连的铁山嘴一带海域。可到了铁山嘴前洋后，又遇到了逆风大浪。《花浦先生航海朝天录》记载：

二十五日……南风忽止，进退无据。于是督舟人引橹，则骇汗如流，劳火生吻困，莫能运动。不得已，欲下猫（锚）。约绳以数百余把，系石垂之，终不可测。收猫（锚）弛，听其所之。穷溟环混，莫晓敀向，四顾无一点岛屿。而蛟螭鲸鳄，振鬣扬鬐，吹气作势，或壮如山岳，或声如怒豕。穹窿赑屃，有万不同，奔波骇浪，撼地掀天。舟中人环顾丧魂，自分必死，饮泣相对而已。余怡然自遣，宽譬于众曰：“汝等勿怖。死，命也。”众欷歔不能语。日才高舂，海气蒸欎，一板之外，不复识别。惟闻水怪相戏之声喧豗不止矣。所可幸者，犹无恶风。到子夜，不能就寐。熏沐斋肃祭海神，其文曰：

伏以贱价行李，浮寄海中。险而不怼，事君之忠。笑履波涛，一心于公。萍踪荡漾，焉往无天。白头恒戴，性命所悬。本月戊辰，始自登旋。三日珠门，二夜鼍矶。□重飙微，穿橹引归。穷溟窅茫，黄帽何力。进寸退尺，奋飞无翼。同行尽后，奚独劳役。薄暮傍挠，上下涵碧。蛟螭振鬣，鲸鳄鼓唇。境非人世，谁念孤臣。鱼虾为侣，鸥鸟为邻。另施阴德，惟望于神。矧兹颛蒙，堂有老亲。膝下离久，天属情何。暮倚门边，鹤发婆娑。言思及此，雪涕涟洏。箧里斑衣，归舞何时。神乎鉴衷，亟赐便风。使舟如马，送帆如鸿。复命觐母，则莫大恩。至诚所发，宁惮礼烦。敢荐菲薄，毋曰不钦。更怒舟悃，庶几来歆。……

祭罢，俱以祭物投诸海中。香火才收，旗角忽转。将晓，风力渐紧。急促舟人放船，则篙师等以为：昏暝如漆，不知所向何方。若此大风所驾误为暗礁所碍，则必破碎沦没。将若之何？余以为：我国在东，灯前按定南针，顺风也。即为举帆，船往如箭，黎明抵平岛。以上、副船落后，下碇待之。^[33](https://www.xing528.com)

作者一行在铁山嘴前洋，“南风忽止，进退无据”，很快又遭遇“奔波骇浪，撼地掀天。舟中人环顾丧魂，自分必死，饮泣相对而已”。在万分危急之时，作者又“熏沐斋肃祭海神”，神奇效应又来了，“香火才收，旗角忽转”，“顺风也。即为举帆，船往如箭，黎明抵平岛”。这样的巧合，只能进一步加深朝鲜使臣对以天妃（妈祖）为首位的诸海神的迷信和敬畏。

“熏沐斋肃”，主要是表达对神灵的诚意和敬重。“熏沐”，沐浴并用香料涂身。“斋肃”，斋戒。祭祀海神之前“始自登旋。三日珠门，二夜鼍矶”，意思是说，从登州起锚返航，因风浪在庙岛珍珠门海域停泊了三天，在鼍（砣）矶岛海域停泊了两夜。“矧兹颛蒙”，况且我们还很愚昧。“颛蒙”，愚昧。

朝鲜谢恩、奏请使一行之所以在铁山嘴前洋举行祭祀以妈祖为首的海神活动，还有一个原因应是当时的铁山岛旅顺口也有天妃（妈祖）庙，盛行妈祖信仰。今抚顺博物馆藏有明永乐六年（1408）的《重修天妃庙记》碑，碑文中说到铁山岛天妃庙重修“兴工于永乐丙戌（永乐四年，1406）之二月二十六日，毕工于永乐丁亥（永乐五年，1407）八月十五日”。倡导和组织这次天妃庙重修工程的是“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保定侯孟善”。侯孟善是当时朝廷镇守辽东地区的最高长官。碑文中还说到，侯孟善为筹资重修天妃庙，曾召集郡中德高望重的老年人说：“天妃圣母，海道勒封之灵神也，克庇于人，食民之祭，往昔然也。今之渡鲸波而历海道者，莫敢不致祭于祠下，咸蒙其佑。兹欲重修创造，汝辈其效勤焉！”众曰：“诺。”《重修天妃庙记》说明了几点：一是，铁山岛旅顺口天妃（妈祖）庙在明初永乐丙戌年（1406）之前就存在了，同北方大多早期的天妃（妈祖）庙一样，应是建于元代漕运兴盛时期；二是，明代的地方行政长官非常重视天妃（妈祖）庙的作用和影响，镇守辽东地区的最高长官侯孟善亲自出面筹资重修天妃庙就说明了这一点，包括前面说到的登莱总兵主持重修庙岛天妃庙；三是，说明中国北方沿海地区在明代时妈祖文化仍非常盛行，这也必然对往来的朝鲜使臣产生重要影响。

旅顺口天妃庙在明嘉靖年间又重修一次，有“大明嘉靖二十四年，乙巳仲秋月重修”的碑文可证。明末朝鲜使臣路经铁山嘴看到的天妃庙，或在旅顺口天妃庙举行祭祀活动的，应是嘉靖年间重修后的天妃庙。但明末朝鲜使臣见到的旅顺天妃庙，在清末光绪二十四年（1898）被强占旅顺口的沙俄军队拆除，在原址改建了“海军军官俱乐部”。光绪二十五年（1899），旅顺天妃庙住持心一等人筹资在旅顺教场沟西山（今旅顺市场街道办事处附近）重建了天后宫。据立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七月十五日的石碑“修天后宫序”碑文记载：新建的天后宫，计有如来佛殿3间，僧人住室3间，东西客室3间。中间是高大楼殿，奉祀妈祖天后。其下左右看台各3间；另有戏楼、钟楼、鼓楼。新庙规模宏大，金碧辉煌。碑记中还说到，与原有天后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光绪三十二年的“修天后宫序”的记载，我们也可以大概了解明代旅顺口天妃庙的规模及其影响。记载“修天后宫序”碑文的石碑，现存旅顺日俄监狱旧址。

三月二十六日，仍是极好的风势，《花浦先生航海朝天录》记载：

二十六日，朝雾昏瞀，海气湿蛰。腥臊相熏，洲岛不可分。日将午，上、副使二舡相继而来。解缆放舡，齐艕击汰。潮蹴风烈，迅疾如飞。日晡时，到长山岛留泊。^[34]

“上、副使二舡”，指正使（上使）、副使乘坐的两艘船。“齐艕击汰”，几艘船只紧靠着一起破浪前行。“艕”，船互相挨靠。“汰”，波涛。“潮蹴风烈，迅疾如飞”，作者在这里既是记叙顺风之大，航速之快，也是在告诉我们，祭祀了以天妃（妈祖）为首的海神后，不仅当天就迎来好的风向，第二天更是大好的顺风，中午还在平岛，太阳还没落山时，就到了长山岛。“日晡时”，下午3时至5时。前面介绍过，“平岛”，指的是今大连市甘井子区的小平岛。“长山岛”，指今辽宁省大连市长海县大长山岛镇大长山岛。平岛与长山岛之间，还有朝鲜使臣船队必经的三山岛、广鹿岛。按天启四年（1624）的朝鲜冬至使书状官金德承在《天槎大观》中的《前后航海路程》记载，长山岛离“广鹿岛二百里”，广鹿岛离“三山岛二百八十里”，三山岛离“平岛二百里”^[35]。也就是说。长山岛离平岛有六百八十里之遥，这么远的距离，在没有任何机械动力，只能靠风帆航行的年代，不到半天就到了，不能不说是神速。而作者在多次祭文中都表达的“苟无阴骘，焉能利涉？”就是以天妃（妈祖）为首位的诸海神“赐便风，使舟如马，送帆如鸿”。虽说祭祀海神与有没有好的风势没有任何关联，但多次这样的巧合，更加坚定了朝鲜使臣对以天妃（妈祖）为首位的诸海神的迷信和敬畏。所以，即使在完成出使任务回到朝鲜以后，仍要组织祭祀活动，以答谢以天妃（妈祖）为首位的诸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