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是中国思想史上的黄金时代。考察这个黄金时代出现的原因时,有一点不可忽视,即当时所形成的良好的文化生态。如同生物的发展需要良好的自然生态一样,思想的孕育生长也要有良好的文化生态。好的自然生态有利于保持生物的多样性和生态平衡。同样,良好的文化生态也应该是有利于思想发展和多样化的社会文化氛围,即“和而不同”、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状态,不是一家独鸣、一花独放、一家独大的局面。
“和”,是中国古代一个极有价值、极具特色的哲学和文化概念。早在公元前8世纪,周太史史伯就明确提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哲学观点。史伯在为郑桓公分析天下大势时说道:“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肢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合十数以训百体……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王将弃是类也而与剸同。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这里的“和”,指事物必须在多样性、丰富性、差异性的基础上求得平衡、协调和统一,这样才有利于万物的生成、发展、繁荣。金木水火土相配合才能生成万物,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才能做出美味,四肢协调才能保证身体安全,六种音律和谐才能产生悦耳的乐曲。相反,单一的声音不动听,单一的颜色线条构不成美丽的图画,单一的味道无法形成美食,单一的物种无法比较选拔产生更多的新物种。这说明和谐生成万物,单一造就衰亡。“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是事物生成发展的根本规律。在史伯看来,这是形而上的东西,属道的层面。
公元前522年,齐相晏婴和齐景公有一次对话。齐景公认为宠臣梁丘据与自己的关系很和谐,晏婴指出这是“同”,不是“和”。“同”与“和”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晏婴接着深入论述了“和”的含义。他说:“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晏婴以烹饪和音乐为例,说明美味和动听的乐曲都是多种成分、多种因素和谐共济的结果。同样,治国也需要君臣之间不同意见的相反相成、相辅相成。只有大臣敢于在君王面前充分表达自己的不同看法,才可以纠正错误、弥补缺陷,采纳正确的意见,把国家治理好。晏婴是个有哲学头脑的杰出政治家,他认识到无差别的简单同一,并不利于事物发展,大臣老是跟君王一个腔调,国家肯定要出问题。所以,应该强调可否相济、相反相成、对立统一,强调多样化基础上的和谐统一。
与晏婴同时代的孔子,也赞成“和而不同”。他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其中,“和”成了君子具有的美德,“同”则是小人的作为。康有为对这两句的解释是:“盖君子之待人也,有公心爱物,故和;其行己也,独立不惧,各行其是,故不同。小人之待人也,媚世易合,故同;其行己也,争利相忮,不肯少让,故不和。”孔子的“和”是指君子处世待人的态度,既有自己的原则立场、独立人格,又能包容差异性、多样性和不同意见,尊重他人,不固执己见,不谋求私利,以大局和社会利益为重。小人则相反,他们没有独立人格和自己的见解,为了一己之利,要么无原则地趋同,迎合有权势者;要么排斥异己,打击持不同观点的人。孔子还在另一层意义上肯定了“和”,即“礼之用,和为贵。”这里的“和”,指适度、恰当、和谐。与《礼记·中庸》里说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相似。
先秦典籍中,“和”作为和谐、适合、协调来运用的例子很多,如: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易经·乾一》
利物足以和义。《易经·乾一》
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左传·鲁襄公十一年》
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国语·郑语》
乐从和,和从平。声以和乐,律以平声。
声应相保曰和,细大不逾曰平……细抑大陵,不容于耳,非和也。
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国语·周语》
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庄子·徐无鬼》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老子》
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尚书·尧典》
阴阳和而万物得。《礼记·郊特牲》
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山海经·海内经》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诗经·小雅·常棣》(https://www.xing528.com)
鼓瑟与琴,和乐且湛。《诗经·小雅·鹿鸣》
神之听之,终和且平。《诗经·小雅·伐木》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诗经·商颂·那》
亦有和羹,既戒既平。《诗经·商颂·烈祖》
上述例子大体上可以涵盖“和”的主要内容。通过对史伯、晏婴、孔子的相关论述及以上例子的归纳分析,我们对“和”的内涵就会有较为全面的认识。
“和”的内涵有个明显的发展演变过程。在西周末年的史伯那里,“和”是万物生成发展的基本规律,一切新的、美好的事物都是在“和”的原则下产生的,“同”则导致事物发展的停滞和衰亡。到了晏婴那里,“和”变成处理君臣关系和治国的原则,君王应该兼听,臣子应该直谏,在不同意见的争论中明辨是非,作出正确的决断。到了孔子那里,“和而不同”成了君子具有的美德。与之相反,“同而不和”则是小人的标志。这样,在先秦的几百年间,“和”由事物生成之道,到为政之道,再到君子之德,完成了自己的三部曲。
“和”的内涵虽然变得越来越丰富,但最基本的内容无非三种,即多样性、同一性、和谐性。
(1)多样性,指各种共同体中构成元素的丰富多样,避免单一化,同时也指对异的包容,对不同个性的宽容、尊重。
(2)同一性,指多样事物共存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即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和氛围,让人和各种事物都得到更好的生存发展,有利于新的、美好事物的不断产生、壮大。
(3)和谐性,指共同体中的各种事物都处在一个恰当的位置,占有一个适当的比重,从而使得相互间的关系平衡、和谐,保证了共同体的稳定、繁荣和发展。
“和”的表现形态也有三种,即真、善、美。从“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层面看,“和”是事物生成发展的规律,具有客观性,不因人的意志而改变。遵循“和”的原则,事物就发展,国家就兴旺,社会就繁荣稳定。如果弃“和”取“同”,事物就衰亡。史伯认为西周衰败就是周幽王弃“和”取“同”,独断专行造成的。如果把这种事实判断变成一种价值判断,把对多样性和差异的宽容、尊重,把遵循客观规律的态度视为君子之德,那就使“和”以善的形态出现。如果再从“和”给人带来的精神愉悦享受来看,一种美味、一种优秀的艺术作品,一种祥和的社会气氛,一个激发人创造性的良好文化生态,无不具有“和”的特点。和谐成为美的本质不可或缺的要素。这样,“和”就同时具有了真善美三种属性或形态。意义空间的扩大使“和”有可能进入主流话语的中心,但也会造成有意无意地片面化解读。
我想着重指出的是,“和”作为先秦时期形成的良好文化生态特征,远远超越了时空的限制,已经具有普适性的意义。考察中外思想史和文化史,就会发现,思想活跃、文化繁荣的背后,都有着良好的文化生态,即表现出“和而不同”的特征。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尚未出现中央集权、君主专制的政治体制,也没有某种国家哲学一家独大的思想专制局面。各诸侯国没有以行政命令的形式推行某种思想,压制不同学说。各种学说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信徒和生存空间。不同学说之间的争论是一种自由竞争的关系,发展如何取决于理论自身的生命力和吸引力。学者们可以自由著述、自由讲学、自由批评、自由流动,学生也可以自由选择老师,听自己喜欢的课。齐国还建立了稷下学宫,成为学者们自由讲学、辩论的地方。不但儒家、道家、法家学说盛行一时,连后世衰微的墨子杨朱之学,当时也影响很大,门徒众多。孟子曾感叹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百家争鸣,互相辩难,但和谐共存、共同发展。
秦汉中央集权、君主专制的体制确立以后,把大一统从物质层面、制度层面提升到思想层面,弃“和”取“同”,用体制的力量推行一种官方的意识形态,使所谓“异端邪说”失去了生存空间,文化生态平衡被彻底破坏。李斯崇法、建议秦始皇焚毁百家之书:董仲舒崇儒,建议汉武帝罢黜百家。他们都是思想专制的积极策划者。自从思想专制成为事实之后,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就一去不返了。
其实,“和”与“同”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在不同环境、不同时代、不同群体或个人身上都存在“和”与“同”的矛盾斗争,只是双方对峙的态势会有所不同。先秦时期,不容异端的现象也存在,赵威后就主张杀掉道家学说的奉行者於陵子仲。儒家的孟子、法家的商鞅、韩非都有强烈排斥异说的倾向。只不过“和”的思想处于主导地位,加之客观上没有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君主专制制度,使“同”的思想缺乏强权保障,才使“和而不同”的良好文化生态得以维持。求同是人的一种本能,或者说这是人性的弱点。听赞同自己的话顺耳,听反对自己的话逆耳,所以存异、宽容异议需要有涵养,是美德。人不可能都是君子,也不会待人接物处处有涵养,所以“同而不和”的事经常发生。这种求同的本能如果与某种专制制度相结合,就会影响政治气候,破坏文化生态,形成一花独放,一家独鸣的局面。“和而不同”则是人的一种理性追求。出于人类或国家、民族整体发展的需要,共同体中的成员会在权衡得失之后达成某种利益上的妥协,求同存异,创造一种共同发展的环境。这种情况下,“和”就成为大家认可的价值标准,处于主流话语中心的地位。“和”的目的是为了生存发展,避免一个国家、民族、社会或其他共同体因为内部的矛盾冲突而走向衰亡。在史伯眼里,“和”是求生之路,“同”是死亡之路。古今中外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
春秋战国的良好文化生态是特定条件下自然形成的,不是任何人刻意营造的。古希腊也类似这种情况。这类现象在后世很难再自然产生。欧洲的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就是西方人试图重现古希腊良好文化生态的一种努力,中国的新文化运动也是如此。在经历了许多曲折反复之后,人们认识到“和而不同”的文化生态需要有一种制度保障,即与专制制度相反的民主制度。尽管世界上现行的各种民主制度仍存在诸多弊病,但相对而言,民主制度比专制制度更有利于良好文化生态的形成。
从公元前八世纪的史伯开始,中国人对“和而不同”的追求已经历了二千八百年的沧桑岁月。这种执着仍在继续。因为“和实生物”,那是我们民族的求生之门,发展之路,也是人类的发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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