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比较：客家历史田野、地方社会与文化传统

长汀、宁化的庙会是闽西地区两个最有代表性的妈祖庙会。通过以上叙述可以看出，这两个庙会有其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的不同点。其相似之处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两个县的妈祖庙都建在城外，地处河流边上。长汀县的妈祖庙建在城东的攀桂坊，而宁化县的妈祖庙建于城南的下进贤坊，前者紧邻汀江，后者靠近翠江。按照一般规律，历史上商业繁华区往往就设在城外的水路码头附近。如长汀县的水东街就地处城外，而这条街自宋代以来一直是当地大商人最集中的地区。因此，从这点看，闽西妈祖信仰实与商人和商业贸易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笔者在以前探讨闽西乡村的妈祖信仰的文章中已经谈到，闽西乡村的妈祖庙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建在墟市上。墟市是商人经常出入的场所。商人的活动既把妈祖信仰从沿海地区带入山区，同时又顺着他们的贸易网络把这种信仰扩展到该地区的各个角落。这不仅在广大农村，在城关也是如此。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闽西妈祖信仰的传播，商业贸易是一条相当重要的渠道。

第二，长汀、宁化两个城关的妈祖庙会，商人都是主要的参与者。他们出钱出力，并且在庙会期间扮演着重要角色。长汀的妈祖庙会纸行、竹木行的商人都积极参加，每年都要举办“清河祭祀”活动，以祈求保佑船只航行安全。庙会期间，长汀最主要商业街道——水东街，亦极为热闹。在妈祖即将来临的前一天，水东街两侧的商家店号就扯起布蓬，把整条长达一里多的街市上空都遮盖起来，成为当地的一大盛景。宁化县城的商人们更是将妈祖庙会变成了商品交易会，商家店号日夜营业，并且积极捐资进入庙产，1949年以前这座被人称作“新发富”的天后宫，它的总理就是由一名商人担任的。商人们积极参与庙会活动，使得他们生意兴隆，发财致富，也使得上述两个庙会都办得有声有色，热闹非凡，而且亦在当地起着示范和影响作用，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个信仰行列，从而不断扩大庙会规模。

第三，这两个庙会都以天后宫所在的“坊”为基本单位举办。长汀庙会是攀桂坊的七蓬人轮流主持，每蓬一年；而宁化县的庙会则是下进贤坊五棚人各出一名代表参加理事会，共同主办。虽然这两个庙会的影响都遍及全城，但从组织者和活动的基本内容来看，都能隐约透露出这两个地方的妈祖祭祀仍以“坊”为主。长汀妈祖出巡的第一天必须先在攀桂坊内行走；而宁化的游神根本就没有进城，一直在下进贤坊内巡游。神明出巡的含义是表明这个神明所管辖的地域范围，目的在于保佑这个地方百姓的安宁。因此，从这一点看，长汀、宁化城关的妈祖信仰在早期是有明确的地域性，亦即被视为它所在的那个“坊”的保护神。这与闽西广大农村把妈祖视为某个宗族或村落的保护神在性质上完全一样。只是由于后来城关的妈祖庙会影响范围日益扩大，参与人群越来越多，万众朝拜的火爆场面把原来的地域特征掩盖了起来。

尽管长汀、宁化的妈祖庙会有许多共同点，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它们之间的差别也十分明显。最大的不同，是这两个庙会的日期根本不一样。长汀庙会以三月二十三日妈祖圣诞为正日，而宁化的庙会则以八月十八日为游神的最高潮。八月十八日在闽南、台湾各地的妈祖信仰中根本就不是什么节日，但在闽西却与妈祖的祭祀活动联系在一起。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就长汀、宁化这两个庙会而论，则与神明的来历密切相关。

长汀的天后宫供奉的是妈祖，这可以从该庙的神明设置和圣诞日期看出来。但宁化的天后宫供奉的是否真是妈祖，这里面就颇有疑问。据康熙年间成书的《宁化县志》云：宁化天妃庙原来叫作“夫人庙”。又据当地老人回忆：以前老百姓仍习惯上把这座庙宇称作“夫人庙”，庙内供奉的是陈、林、李三位夫人。其实，陈、林、李三位夫人属于陈靖姑信仰。我们在清流县余朋乡东坑村调查时，就看到那里建有一座临水宫，里面供奉的就是陈、林、李三位夫人，其中陈氏为陈靖姑，而林氏和李氏分别为林九娘和李三娘（亦叫李千金），老百姓习惯将这三位女神称作“夫人”。在永定区古竹乡的苏氏聚居区，那里也有一座赤岭宫，以前叫作“夫人宫”，里面供奉的亦是临水夫人即陈靖姑。

在闽西客家地区，陈靖姑信仰相当普遍。当地的民间道教属于闾山派，就是以崇拜陈靖姑为其基本特征。乡村打醮演出的傀儡戏，其主要戏文亦是《夫人传》。陈靖姑被视为妇女、儿童的保护神，在当地发挥着重要作用。无独有偶，宁化城关的天后宫也有这方面的功能。据叶兴林、张国玉两位先生介绍，以前天后宫内供奉的陈氏夫人就是保护儿童健康成长的。“旧时父母视子女如珍宝，苦医学不发达，婴儿多患病夭折，故多数为父母者到神前进香许愿，将婴儿契予陈氏娘娘为子，并起一契名，祈保长命百岁。同时，将在神前供献过的五色丝线，搓成一条粗线，俗称作‘绢线’，穿坠一枚有皇帝年号的方孔铜钱，带回后系于婴孩的颈上，直戴到10岁才解掉，以示神灵护照在身，驱邪防病保吉祥。”由此可见，宁化城关的这座妈祖庙原来确实是供奉陈靖姑的夫人庙。只是由于妈祖信仰后来影响越来越大，而当地人可能也渐渐不清楚这三位夫人究竟是谁，因此就把其中的林氏夫人（林九娘）误以为就是妈祖（林默娘），从而夫人庙就被改称为“天妃庙”，进而又被称作“天后宫”。但是不管名称怎么改变，当地老百姓的信仰传统仍有一部分被保留了下来，而且每年庙会的日期也与长汀天后宫的“圣诞”不一样。(https://www.xing528.com)

笔者曾在探讨闽西妈祖信仰的文章中说，闽西妈祖信仰“混入”或者吸收了陈靖姑信仰的某些功能。其实从以上探讨的实例看，除了说吸收了某些陈靖姑信仰的因素外，还应强调有一部分则可能是直接从陈靖姑信仰转化而来的。也就是说，闽西妈祖崇拜其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从沿海地区传入的；另一方面则是当地人把陈靖姑信仰直接改造成妈祖信仰的。长汀的例子属于前者，而宁化的例子刚好属于后者。

从更深的角度来分析，长汀、宁化两个妈祖庙会的不同，似乎也代表着两个不同水系的文化差异。长汀县地处汀江上游，这条江流经龙岩地区的五个客家县最后在潮汕出海。而宁化处于闽江上游，这条河流流经三明市的宁化、清流等县然后汇入闽江，在福州注入东海。汀江和闽江，作为福建省的两条重要水系，它们的区域文化不尽相同。1993年我们曾到上杭县调查，从该县的官庄乡乘船顺着汀江返回城关，发现每过一个险滩，在江岸的岩石或山丘上都有一座妈祖庙朝着流水，艄公告诉我们，撑船人经常要到那里朝拜。其实不仅上杭如此，在汀江流域的几个客家县中，崇拜妈祖的现象也十分普遍，而且当地人仍把妈祖视为水神，并有相关的祭祀活动存在。但在闽江流域，我们到宁化、清流等县调查时，发现那里的妈祖庙就要少得多，有的县（如清流）尽管也曾建过妈祖庙，可是后来由于影响不大而销声匿迹了。闽江流域也有自己的水神，称作“拏公”（又作“拿公”），尤其在闽江下游至福州这一段，拏公庙随处可见。清代出使琉球的笔记中，就曾记载从福州起航的官方使船上供有拏公神像。因此，从更大范围看，闽西客家地区的妈祖信仰实际上是有区域差别的，而这种差别与河流走向密切相关，也就是说，不同河流的文化背景对闽西客家文化产生着不同的影响。

最后还必须说明的是，闽西地处福建山区，“不知海舶为何物”，妈祖信仰从沿海传入闽西以后，一方面仍保持了这种信仰的某些特征（如与商人、船运的关系）；另一方面则与当地的文化传统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的区域特色。妈祖不再被视为海神，而是作为某个宗族或地域的保护神发挥着作用。人们祈求的不是航海安全，而是希望她能捍患御灾，保境安民，消灾解厄，保佑妇女、儿童平安健康等。妈祖信仰不管在城镇或者农村，都有很强的地域性。各个地方的妈祖庙互不关联，没有普遍的“分香”关系，因此每个地方的祭祀活动极不统一。有的地方以妈祖圣诞为会期，有的地方是根据自己的习惯制订出日子；有的地方一年的庙会只有一次，有的地方则有多次，在形式上呈现出多种多样的面貌。这也是闽西妈祖信仰与沿海地区的重大区别之一。

【注释】

[1]本文刊于《客家》1997年第4期。

[2]参见杨彦杰：《山区的妈祖——一个宗族与村落的保护神》，见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