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来凤山之战小结

在此前的叙述中，笔者刻意回避了我军各部队战果方面的记述，因为众多史料记录不尽统一，明显的夸张之笔甚多，有的甚至有些荒诞色彩。

实际上，这个问题与“战报不确实”性质相同，而后人面对这些不尽可靠的记述往往难以辨别，却乐于不加思考地津津乐道。虽说“胜利者是不应受指责的”这种说法被很多人接受，但一个民族的历史观和文化心理，也许正在这似是而非的观念中生长着。现在，笔者将各种撰述中关于战果的记述列举出来，并予以简单分析，不知是否能引起感兴趣的读者深入的思考。这样的“小题大做”之举，并非纠缠既往，而是着眼于未来。

表11　来凤山战斗战果统计表（7月26日至28日）

由列表可知，实际上任何一方的记述都不具备精确统计的价值。特别是歼敌数字一项，完全是云山雾罩。

另外，54军作战日记中，对于26、27日两天战果及损失也有一个统计：

7月26日：

预2师伤亡：负伤官17，兵126；阵亡官7，兵142。损失：轻机枪1，步枪15支，冲锋机枪3支。毙敌：敌遗尸124具；卤获：山炮2，九二式步兵炮1，重机枪2，无线电机1，闪光器1部，步枪10余支，山炮弹千发，步兵炮弹三百发。

36师伤亡：负伤士兵30余，阵亡官1；卤获：步枪4支。

7月27日：

预2师伤亡：负伤官5，士兵46；阵亡官2，士兵38。毙敌：敌遗尸43具，内少佐1（龙六七三六）。^[80]卤获：迫击炮1，轻机枪2，掷弹筒2，步枪10支。^[81]

据此不完全数据合计，日军在来凤山弃尸147具；我军阵亡官兵190，负伤224人。

27日，预2师第4团特务排长王希孔曾率本排打扫战场，据其回忆：

“我排在营盘坡清理敌人阵地，仅第4团主攻范围内，就有敌尸体150多具，我叫士兵就地掩埋，还拖去30多具埋在文笔塔东南边的两三个大炸弹坑里。文笔塔被炸倒后，还有1米多的塔根，塔旁有一个五六十厘米口径的大铜钟。缴获山炮1门，重迫击炮1门，轻、重机枪8挺，步枪50多支，电话机2部，指挥刀3把，弹药50多箱。在山顶北部，下10米左右处凹部，有个暗室，进深10米左右，全是40～50厘米原木满站满盖，上堆土2米多厚，内有医药、大米、罐头、工具、干菜、破烂武器等物资。

“其他团的情况我不清楚，仅第4团阵亡官兵200多人，其中连、排长12人，受伤的官兵300多人；特务排阵亡7人，受伤12人，有些连伤亡人数超半。”^[82]

经对比可知，两种记述中日军遗尸数字大致接近；54军作战日记统计26、27日两天预2师仅阵亡189人，而王希孔所述第4团即阵亡200多人，尚不含第6、5两团的数字。显然，军统计的漏算是较多的。

一周后出版的美军《中缅印战区综合杂志》上，对我军战果也有记述：“在攻占来凤山两天的战斗中，有超过380名日军士兵被打死，500人负伤……第20集团军缴获了大量敌人装备，包括2门榴弹炮、26挺机枪、132支步枪、1000堆子弹、1部电台、2门迫击炮和1挺防空高射机枪和其他物资。”^[83]其中的歼敌数字，应该来自我军的提供，笔者感到明显偏多。实际上，守备来凤山的日军为联队炮及步兵各一个中队，加上可能曾增援的太田正人机动队，总计也不会超过400人。

预2师第6团团长方诚是一个勤于思考和总结的指挥官。1946年，他为逃避内战考入陆军大学特8期将官班就学，1949年在陆大以川湘鄂绥靖公署少将副参谋长名义宣布起义参加解放军，新中国成立初期被刘伯承元帅选中担任南京军事学院教官。他在回忆录中对来凤山之战从战术方面心得，有如下归纳：

预备队长之察破好机适切行动，为攻击成功要诀之一：预备队任务最大，指挥最难，官兵亦最辛苦，部队更需要精锐机动。预备队长要亲自到一线观察战机，随时做主动的准备，并对上峰时作有利之建议，当得良好之战果；若认预备队可休息，一味听上官指挥而动，则难免动作失措贻误战机也。

坚固据点之攻击法：攻击敌堡垒，其最好办法，厥为选派特别勇敢之官兵，利用我空军及炮兵之火力压制与掩护，冒死接近敌垒，用火焰放射器喷烧，以战防枪、火箭筒摧毁，尤以手榴弹由射孔投入，则可奏无敌不摧、无攻不克之特效，此役益足证不虚。又此役我第7连连长文屏如、第9连连长周连城，亲用手榴弹炸死敌山炮射手，其右手仍握在炮闩上，实可谓此役中精彩之节目。

歼敌反扑（逆袭）之方法：阵地占领后，防敌反扑，这是每一个官兵应有的准备和认识。但负责应付此项演变的指挥者，无论地区多大，兵力多少，务宜抽一部必要的兵力为预备队，随时控制，并使之充分休息，以备情况最有利或最恶劣时之使用。如此役敌之反攻文笔塔，倘不待天明，始使用新调来之第4连（连长王文旒）及特务排之新锐部队，殊难达到理想之惊人效果。^[84]

自蜚凤山、老草坡、龙光台、毗卢寺、来凤山等高地相继被我攻占后，残敌均已遁入城内，但仅以一部扼守东城外税务司署、帮办衙门、白马庙、饮马水河村，及西城外拐角楼、西林寺、英国领事馆各坚强据点。并设暗壕与城内保持交通，补给输力转用极为灵活。且城东、北、西三面地形开阔，阡陌交错，又有大盈江、饮马水河环绕，作为城外围之天然障碍，接近极为困难。仅城南方面我军于攻克来凤山之后，即逼南关，勉强可以接近。

为期迅速攻占城垣，7月28日上午9时，54军军长阙汉骞率幕僚人员亲赴来凤山视察，将敌阵及城缘工事侦察一遍，随后召集各师长、团长于和顺乡预2师师部，指示攻城应注意事项，饬各部队积极从事攻击准备。^[85]

当晚，阙汉骞又将白天视察情况及个人意见，向总司令霍揆彰具申。大意为：先攻城之四角，再顺城墙延伸扩张战果；待确实占领城墙后，再围攻城中心区。期间要求空军轰炸城墙四角，协助步兵攻击。^[86]

28日，日军腾越守备队长、148联队长藏重康美接到第56师团长松山祐三命令：

“在师团主力的龙陵会战期间，要死守腾冲。”

据日军战史载：“此时，占领来凤山的远征军，企图进一步攻占腾冲阵地，特别是运输机连日来冒雨一天数次强行运输。”^[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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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译稿《缅甸作战（下）》，第167页。

[2]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3] 《远征军炮兵指挥部各炮兵部队参加滇西战役高黎贡山亘腾冲地区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四，第268页。

[4] 方诚：《八年抗战小史》之十收复滇西之役，第57页。

[5]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6] 黄埔军校网文章《图解腾冲抗日战场》。http://www.hoplite.cn/templates/jsyjs0052.html。

[7]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8] 台湾大溪资料室：蒋中正总统文物《文物图书（事略稿本）》002060100vol.189·06-00851。

[9] 据关麟征口述，赣萍撰《关麟征将军传》。54军初期曾隶属第9集团军，后转隶第20集团军。

[10] 实际上，关麟征当时真正的用意是想借此将54军据为个人实力，此后副军长傅正模煽动54军旧部激烈反弹，陈诚引起警觉终止此项人事任命，并因此与关麟征发生激烈冲突。

[11]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12]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1页。

[13] 彭河清：《血肉换来的腾冲胜利》。转引自陈祖樑主编《江山作证》，第351页。

[14] 唐明月：《我在滇西抗战中几次战斗的回忆》。据《怒江文史资料选辑》第13辑，第104页。

[15]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1页。

[16] 孙剑锋：《我参加过抗日战争滇西反攻胜利战斗》。据《民族光辉——腾冲抗战史料钩沉》，第261页。

[17] 李根志：《机枪手陆朝茂》。据《见证历史——滇西抗战见闻实录（上）》，第181页。

[18] 王希孔：《反攻腾冲的回忆》。据《溅血岁月》，第118—127页。

[19] 潘世征：《血战来凤山》。据其战地通讯集《战怒江》，第87页。

[20] 彭河清：《血肉换来的腾冲胜利》。转引自陈祖樑主编《江山作证》，第351—352页。

[21] 国军史料丛书《抗战时期滇缅印作战（一）——参战官兵访问记录（下）》，第949页。

[22] 王希孔：《反攻腾冲的回忆》。据《溅血岁月》，第118—127页。

[23] 唐明月：《我在滇西抗战中几次战斗的回忆》。据《怒江文史资料选辑》第13辑，第104页。

[24] 朱雨晨：《逐屋肉搏——陆朝茂亲历惨胜腾冲》。据《中国新闻周刊》2005年26期。

[25]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1页。

[26] 方诚：《八年抗战小史》之十收复滇西之役，第59页。

[27] 据《第20集团军腾冲抗日阵亡官佐名录》，陈文枚上尉为湖南醴陵人。

[28] 孙剑锋：《我参加过抗日战争滇西反攻胜利战斗》。据《民族光辉——腾冲抗战史料钩沉》，第263页。

[29]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1页。

[30] 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译稿《缅甸作战（下）》，第167页。

[31] 吉野孝公《腾越玉碎记》原文为7月24日。我军第二次总攻应为7月26日。(https://www.xing528.com)

[32] ［日］吉野孝公：《腾越玉碎记》，第46—47页。

[33] ［日］品野实：《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第279页。

[34] 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译稿《缅甸作战（下）》，第167页。

[35] 《陆军第36师腾冲城区战役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三，第112页。

[36] 《陆军第53军由怒江至腾冲会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一，第159—160页。

[37]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38] ［日］吉野孝公：《腾越玉碎记》，第47—48页。

[39]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40]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2页。

[41] 日军战史载：远征军6月27日6时向来凤山阵地炮击。据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译稿《缅甸作战（下）》，第166页。

[42] 方诚：《八年抗战小史》之十收复滇西之役，第60页。

[43] 孙剑锋：《我参加过抗日战争滇西反攻胜利战斗》。据《民族光辉——腾冲抗战史料钩沉》，第265页。

[44]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45] 方诚：《八年抗战小史》之十收复滇西之役，第57页。

[46] 阙儒：《阙汉骞将军与腾冲歼灭战》。据《戎马关山话当年——陆军第五十四军史略》，第205页。

[47] 原文为李德颖。本书上部已提及，李德颖于1944年初被害，此时乡长应为寸金奎。

[48] 王希孔：《反攻腾冲的回忆》。据《溅血岁月》，第118—127页。

[49] 黄槐荣（整理）：《腾冲的全民抗战》。据《腾冲文史资料选集》第一辑抗日战争专辑，第198—200页。

[50] 美国新闻处：《怒江战役述要》，第10页。

[51] 据戈叔亚从美国得到的美军阵亡人员名单判断。

[52] 李根志：《美军“飞虎队”在腾冲》。据《见证历史——滇西抗战见闻实录（上）》，第213页。

[53] 54军作战日记记为下午2时10分攻占。

[54] 据《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第52页）。54军作战日记记为：获迫击炮1，并毙敌少佐1，士兵18名。

[55] 孙剑锋：《我参加过抗日战争滇西反攻胜利战斗》。据《民族光辉——腾冲抗战史料钩沉》，第265页。

[56] 《陆军第53军由怒江至腾冲会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一，第160页。

[57]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2页。

[58] 《陆军第116师唐习山、大塘子、江苴、腾冲各战役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三，第77页。

[59] 潘世征：《血战来凤山》。据其战地通讯集《战怒江》，第88页。

[60] 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第49页。

[61] 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译稿《缅甸作战（下）》，第167页。

[62] ［日］相良俊辅：《菊と龍：祖国への栄光の戦い》，第262页。况冶译文。

[63]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64] 《陆军第36师腾冲城区战役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三，第112页。

[65] 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第49页。方国瑜撰述起始于1947年，且史料来源极丰，未注明出处，因此错讹之处已不可考。

[66] 《陆军第116师唐习山、大塘子、江苴、腾冲各战役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三，第78页。

[67] 《陆军第53军由怒江至腾冲会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一，第160页。

[68] 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第49页。

[69] 彭河清：《血肉换来的腾冲胜利》。转引自陈祖樑主编《江山作证》，第351-352页。

[70] 方诚：《八年抗战小史》之十收复滇西之役，第61页。“荣誉军团勋章”，又叫做“功勋团勋章”、“功绩勋章”，于1942年7月20日由美国国会决定设立，授予美国武装力量或盟军中在服役期间功绩卓著的人员（通常是主要人员）。

[71] 阙儒：《阙汉骞将军与腾冲歼灭战》。据《戎马关山话当年——陆军第五十四军史略》，第205页。

[72] 尹文和：《少年遭国难——腾冲沦陷时期片断回忆》。据《腾冲文史资料选集》第一辑抗日战争专辑，第240页。

[73] 潘世征：《血战来凤山》。据其战地通讯集《战怒江》，第88页。

[74] 彭河清：《血肉换来的腾冲胜利》。转引自陈祖樑主编《江山作证》，第352页。

[75] 黄仁宇在缅北为《大公报》等媒体撰稿写成的系列战地通讯，后结集为《缅北之战》。新星出版社2007年曾再版。

[76] 此地名疑有笔误，联系当时日本的行政区划，推测为福冈县八幡市木屋濑町二丁目。

[77] 潘世征：《血战来凤山》。据其战地通讯集《战怒江》，第91—93页。

[78] 据2010年8月13日凤凰卫视凤凰大视野栏目纪录片《光复腾冲》，采访寸希廉同期声。

[79] 潘世征：《血战来凤山》。据其战地通讯集《战怒江》，第93—95页。

[80] 龙六七三六为日军148联队代号。然少佐之说不确。

[81]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82] 王希孔：《反攻腾冲的回忆》。据《溅血岁月》，第118—127页。

[83] 据美国《中缅印战区综合杂志》，戈叔亚译。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9e1cca010009gm.html。

[84] 方诚：《八年抗战小史》之十收复滇西之役，第62页。

[85]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59页。

[86] 《陆军第54军滇西攻势作战机密日记》（未刊档案）。

[87] 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译稿《缅甸作战（下）》，第16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