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历史与考古研究：解读丝绸之路涵义、内容与方法

《丝绸之路》编辑部拟对丝绸之路学的理论构建问题展开讨论，这是一件好事，本人积极支持。

众所周知，“丝绸之路”这一名词于1877年由德国著名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其所著《中国》一书中提出以后，继而由德国东方史学家赫尔曼在其所著《中国与叙利亚之间的古代丝绸之路》一书中作了发挥和延伸，从而得到学术界的支持而被广泛引用。

丝绸之路就其本义，是指由中国古代的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进入古代西域，经过中亚、西亚而达于欧洲和北非等地的陆路交通路线。由于这条路线贩运大宗的丝绸，所以被称为“丝绸之路”。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来，又由于西方和东方的一些探险家不断对中亚地区进行探险考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辉煌成果，以及学者们的深入研究和发展，本来涵义的丝绸之路被称为沙漠丝绸之路或绿洲丝绸之路，进而提出了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与中国西南丝绸之路及东丝绸之路等。由此可知，丝绸之路的范围是极其广阔而复杂的。虽然20世纪以来国际国内的不少学者对其发表了许多研究论文、专著，但是将丝绸之路作为一门学科来研究者却见之甚少。尤其当今我国提出经济建设的重点要向中部和西部倾斜，要把丝绸之路上的优秀历史文化弘扬起来，把我国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搞好的时候，我们来探讨丝绸之路学的理论构建问题，不但有其积极的学术意义，而且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丝绸之路学研究些什么？为什么要进行研究？如何进行研究？这些问题牵涉到学科对象、内容、范围，学科的涵义、概念、任务、目的和方法、手段、措施等基本理论，这些理论问题的解决当然不是容易的。目前我们只能说是处于探索前进之中，一方面需要大量实践，积累经验，不断总结，不断提高；另一方面也需要多次讨论，集思广益，反复补充，逐渐明确，逐步趋于认识上的统一和完善。

何谓丝绸之路学？顾名思义，就其本义来说它是研究以丝绸贸易为大宗的陆路干线上发生的经济文化交流及其相关的人物事件、绿洲城镇、自然景观等为其对象的一门综合性学科。对于这一涵义需要说明的是：①所谓“就其本义”，丝绸之路有广、狭二义，狭义就是指其本义，本义是指李希霍芬最先提出继而由赫尔曼加以延伸扩展的陆路干线，即自东亚经叙利亚连接欧洲、北非大陆的道路，又称沙漠丝绸之路或绿洲丝绸之路；广义，除此陆路外，还包括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以及西南丝绸之路等。②“以丝绸贸易为大宗的陆路干线上发生的经济文化交流”，人所共知中国为世界上植桑、养蚕、缫丝、织绸最早、最发达的国家，既然是以贸易丝绸为大宗，这就表明祖国先民对世界人类文化进步做出过杰出贡献。经济文化交流不是单一的单方面的，而是互相的、互补的，即有其经济上的互利性，文化上的互通性，从而使这条道路成为东方与西方经济文化交流的桥梁，北方与南方、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流的枢纽。③“相关的人物事件、绿洲城镇、自然景观等为其对象”，既包括人文社会方面的内容，也包括自然物质方面的涵义；既有人类适应环境、利用环境的成果与经验，也有改造环境、改变环境的成就与教训；既包括古代的历史的成绩，也包括近代和现代的情况。我们说古代丝绸之路有其辉煌的历史，当然要研究其历史，我们又说现代丝绸之路有无限生机，当然也要研究其近代现代的状况。④所谓“一门综合性学科”，这是由于丝绸之路研究的范围和内容十分广阔，内容丰富而复杂，所以必须进行多学科的研究。然而作为丝绸之路学来说，它不能仅仅局限于某一或某些具体学科的研究，而只能是在那些有关学科研究基础上主要进行综合性的研究，所以综合与归纳，从整体上去把握、从宏观上去研究也就成为丝绸之路学的重要特点。

丝绸之路学研究的范围和内容是什么？本人以为从纵的时间长河来说，上至于古代，下至于当今。古代应古到有早期文字记载为好，特别是上古时期的泥板文书、甲骨文、金文、竹木简与纸草文书等，这些记载比较真实。科学研究的基础就在于材料的真实。考古学可以为史前史提供若干基础资料，但对这些资料的分析研究，不敢说含有妄言，可能至少也有带感情色彩的推论。下至于当今，是指现在，即通过这门学科的研究来为现实服务，利用现代丝绸之路的无限生机。从横的空间区域而论，它东起历史上的中国中原地区，西至欧洲东南、兼及北非和印度，地域是相当辽阔的。

丝绸之路学研究的内容，我以为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八个方面：

（1）丝绸之路史的研究。丝绸之路始于何时？经过了哪些阶段、时期？初期、早期、中期、晚期、发展期、兴盛期、衰落期、停滞期、恢复期、振兴期等。如何划分这些时期？这些时期的特点是什么？根据是什么？如有的学者说：丝绸之路始于西汉张骞通西域之时。持不同见解的研究者却说：张骞是一位外交使臣，受西汉武帝差使，肩负的任务是联络西域乌孙、月氏以攻击匈奴，他不是以贸易或贩运丝绸为主要任务。又如有的学者以为自宋代以后海上丝绸之路开通，而陆路丝绸之路随即衰落。持不同见解的研究者却说：就在宋代也有许多使者、僧侣、商团肩负各自的任务来往于这条干线上，并没有显示出什么衰落。如此等等都需要通过不断的研讨，才可能逐渐达到比较一致的认识。

（2）丝绸之路地理交通研究。丝绸之路所经之地有山、川、水流、绿洲、戈壁、沙漠、平原、高原、草地、山地、盆地、低地、湖泊等，这些自然地貌各有什么特色？它们对丝绸之路上的城镇、聚落、交通路线、民族迁徙、人民生存、生态环境有什么影响？生态环境的变迁对交通路线有什么影响？交通路线的变迁对生态环境有什么影响？如有的学者说楼兰、尼雅、精绝等绿洲城镇的覆灭，致使丝绸之路不断改道南移。目前塔克拉玛干沙漠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大，威胁着那里人们的生存，于是有的学者认为那是由于人口过多、过度开发、超载利用不注意环境保护造成的结果。也有的学者认为那是因为大气环境影响气候变迁所致。这些都需要从不同角度综合性地从宏观上去研究分析，以探究其本质原因和根本问题。

（3）丝绸之路考古文化研究。我们知道，考古学是根据古代人类通过各种活动遗留下来的实物以研究人类古代社会历史的一门科学。丝绸之路考古文化研究，是利用发掘出来的遗存实物以研究丝绸之路上各个人类群体活动情况及其规律的。它凭借的是遗存实物，但又不局限于这些遗存实物。这些实物有城址、村落、窑址、窖藏、矿场、作坊、佛寺、石窟、岩画、雕塑以及各种生产、生活的遗物。这些实物可以提供多种学科的研究，但对丝绸之路考古文化来说，主要则是研究个别人类群体的文化内涵与外延的特征、特点，尤其要注意外延特点的研究，以阐明各种文化相互之间的关系。如有的绿洲城镇废弃了，有的继续存在，存在的传承文化内容是什么？废弃的有什么特点？这些都是丝绸之路考古文化研究的内容。(www.xing528.com)

（4）丝绸之路民族研究。在丝绸之路上有众多的民族活动，有希腊人、罗马人、塞克人、月氏人、乌孙人、匈奴人、嚈哒人、粟特人、吐火罗人、柔然人、鲜卑人、吐蕃人、西夏人、蒙古人、印度人等，有定居的农业民族，也有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他们各有自己的人种特征、民族特点、生活风俗和习惯、语言特征和宗教信仰以及各不相同的文化心理素质。这些民族活动的规律是什么？特点、特征是什么？这些规律、特点、特征对他们的生存活动有什么意义？

（5）丝绸之路宗教研究。这包括原始宗教研究，地区性的民族宗教研究和世界性的宗教研究。在原始宗教中又可分为自然崇拜、祖先崇拜、图腾崇拜和萨满教研究。所谓地区性的民族宗教研究，就是指活动在丝绸之路上的具有区域性的民族宗教研究，如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宗教，就包括苏米尔人宗教、阿卡得人宗教和亚述宗教；小亚细亚地区宗教，其中包括赫梯宗教和弗里吉亚宗教；大夏地区的祆教、印度地区的婆罗门教以及中国地区的道教等。在世界性的宗教研究中主要有基督教、摩尼教、佛教和伊斯兰教。基督教中又可分为景教、天主教、东正教；佛教中又可分为原始佛教、部派佛教、大乘佛教、汉传佛教、藏传佛教等；伊斯兰教中也可分为一些教派研究。研究这些宗教在丝绸之路上的发生、发展、传播、兴盛和衰落的情况，研究它们对丝绸之路上各个人类群体、各个民族的意义和作用。

（6）丝绸之路文化艺术研究。这里有希腊大夏文化，中亚西部的安息文化，贵霜萨珊时期的犍陀罗艺术文化，处于中介地位的粟特文化，塔里木盆地南线上的和田文化，楼兰、鄯善文化和北线上的龟兹文化，焉耆吐鲁番文化以及中原和西域交汇口的敦煌文化等。这些文化既有其各自的独特性，在其传播之间又有其相互融合、相互吸收的互通性，他们的发展传播对丝绸之路上的各族人民有过什么积极的影响？带来了哪些消极的因素？都是值得探讨的。

（7）丝绸之路旅游文化研究。丝绸之路沿线从古至今遗留给人们许许多多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点。自然景观中有雄伟的大山，险峻的高山，奇异的冰川，一望无际的戈壁，沙尘莽莽的沙漠，死一般寂静的荒漠；有海市蜃楼的幻景，高耸入云的龙卷风；有碧绿湛蓝的淡水湖，黝黑泛白结壳的盐水湖；有奔腾直下的瀑布，有汹涌澎湃的洪水河；有奇特的雅尔丹台地，有鬼哭狼嚎的魔鬼城和奇形怪状的土林；也有绿草如茵的大草原，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等等。这些都是发展特色旅游的极好资源。在人文景点中有绿洲城镇、草原毡房，有世界上至今保存最好的城市废墟，有世界上最长的人工井渠，有深居戈壁沙漠神秘莫测的古遗址，有灿烂辉煌的石窟艺术和寺庙建筑，也有可供追溯先民们创造人类文明的许许多多的古遗迹和古遗址，还有今人开发、利用、创造的辉煌艺术成就，这些都是我们发展各种旅游的最佳资源。

（8）丝绸之路现代经济开发研究。这包括各地因地制宜突出有利的物质条件而兴建的综合经济开发区、工业开发区、农业开发区、高新技术开发区等的研究。

总之，丝绸之路学研究的内容十分丰富，以上仅仅是初步归纳了八个方面。

丝绸之路学应当如何研究？这属于学科方法论的问题。上面谈及丝绸之路学研究的内容是极为丰富的，这是一门综合性的学科。因此我们在谈及方法论时既不能强求单一，也不可能整齐划一，只能是就各个研究对象的不同而各有不同，如研究丝绸之路上的古代民族，就可以采用多种方法：①体质人类学的测定方法，鉴别古人尸骨或其后裔仍存于今的族类；②民族语言学方法，研究所操语言特点、规律；③现代族群学的原理，以比较古今异同；④文化人类学的调查访问方法，以了解其文化传承和变异。又如研究丝绸之路考古文化，既可采用考古学上的地层层位法和器物标型的方法，以探明文化发展先后顺序及其演变，也可采用现代手段利用14C测定法、热释光测定法等，以确定遗迹遗物的年代。但是不管采用什么方法，我以为在丝绸之路学的研究中有两个方面的方法是比较普遍适用的，这就是考察调查的方法和比较分析的方法。考察调查的方法即使进行综合研究也是十分适用的。我们提倡深入实际，面对研究对象就是要去访问，去观察，去体验，去掌握真实的直接的证据材料，去查明研究对象的真相。一切科学的天职都是以查明真相为其基本任务和首要工作。材料真实了才有可能进一步地去比较，去分析；比较分析也是为了探究真知，寻求真理，真理就是规律性，研究其规律性这是每门科学的最高境界。

以上仅就丝绸之路学的涵义、内容及其方法论的问题略摅浅见，很不成熟，目的在于“抛砖引玉”，以期引起大家讨论，如有不妥，敬请批评指正。

（原载《丝绸之路》199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