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天文学：空间和时间的无限论完善宇宙概念

庄子在自己的言论中多次使用过“宇宙”这个术语。例如，《庄子·齐物论》云：“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庄子·知北游》云：“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庄子·让王》云：“余立于宇宙之中……逍遥于天地之间。”

辑录了秦相商鞅门客尸佼（约前390—约前330 年）言论的《尸子》一书，给“宇宙”这个术语作了如下定义：“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这就是说，“宇”包括了上、下、东、南、西、北六个方向，它相当于现代物理学的“三维空间”概念；“宙”就是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概念。“上下四方”是一个外延性的提法，没有规定明确的边界；“古”也没有明确的界限，“今”则是一个可以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向未来推移的概念。这表明，尸佼可能已经萌发了空间和时间无限的意识，只是他没有进一步阐明这一点。

庄子则为“宇宙”概念明确地赋予了无限性的内涵。他在《庄子·庚桑楚》中说：

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

大意是：宇的范围是没有界限的，宙的延伸是没有始终的。

庄子的宇宙无限思想，在先秦时期主要在后期墨家学派中得到了继承和发展。如今的学术界多认为，《墨子》一书中的《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等篇是战国后期的墨家学者所著^[20] 。从这些著作中可以看出，根据庄子的宇宙无限思想，后期墨家对“宇宙”重新进行了定义。例如，《经上》云：“宇，弥异所。”（宇，就是遍及一切不同处所的空间。）《经说上》释云：“宇，蒙东西南北。”（宇，就是包括东西南北各个方位的空间）。后期墨家把表示时间的“宙”称为“久”。例如，《经上》云：“久，弥异时。”（久，就是遍及一切不同时刻的时间）。《经说上》释云：“久，合古今旦暮。”（久，就是包括过去、现在、白天、黑夜的时间。）

后期墨家不仅继承了庄子的宇宙无限思想，而且进一步提出了空间和时间都具有有限和无限双重性质的辩证观点。例如，《经说上》云：“宇，或不容尺，有穷；莫不容尺，无穷也。”（宇，包括能够用尺量到尽头的有穷的空间，和不能够用尺量到尽头的无穷的空间。）《经说下》云：“久，有穷，无穷。”（久，既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

后期墨家还认识到，空间和时间具有不可分性，它们都统一于物体的运动之中。例如，《经下》云：“宇或徙，说在长宇久。”（物体空间位置的变动，实际上包含了空间和时间的同时变化。）《经说下》释云：“长宇，徙而有（又）处，宇南宇北，在旦有（又）在暮，宇徙久。”（如果物体在空间上发生诸如从南到北的位置变动，时间就会相应发生诸如从早晨到晚上的推移。位置的变迁和时间的流逝总是相伴而生，这就是“宇徙久”。）

其实，在《尸子》和《庄子》的论述中，“空间”和“时间”都是相提并论的，而且被用“宇宙”一词来予以合称。这表明，论者均已有空间和时间不可分离的认识，只是他们都未像后期墨家那样具体阐述。

在西方，直到19 世纪的近代自然科学还在认为，宇宙只是各种天体所在空间，完全不包含时间的因素。例如，按照牛顿（I.Newton，1642—1727 年）经典力学的定义，时间就是与空间毫无关系的、均匀流逝的持续性尺度^[21] 。直到1905 年，爱因斯坦（A.Einstein，1879—1955年）发表了《狭义相对论》，之后又发表了《广义相对论》，才把时间和空间统一起来，并且提出了“四维时空”（三维空间加一维时间）的概念。这个统一的四维时空，才是对运动中的无限宇宙的准确表述。

相比之下，我们的祖先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就认识到宇宙具有时间和空间的无限性和统一性，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总而言之，对于我国古代宇宙理论的形成和发展，楚国人民的贡献是十分突出的。特别是老子剥去了西周以来长期蒙在“天”身上的“至上神”外衣，第一次明确指出了天的自然本质；庄子冲破了传统盖天说的空间有限论的束缚，第一次明确指出了宇宙空间和时间的无限性，在我国古代宇宙理论发展史上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注释】

[1]包山墓地竹简整理小组：《包山二号墓竹简概述》，《文物》1988 年第5 期。

[2]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宗教》，中华书局，1988 年。

[3]郭沫若：《先秦天道观之进展》，《郭沫若全集·历史编》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321 页。

[4]《史记·楚世家》：“（熊通）三十五年……（熊通）曰：‘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周）王室尊吾号’……（周）王室不听。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

[5]《左传·宣公三年》：“（楚庄王）观兵于周疆，（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www.xing528.com)

[6]《左传·昭公十三年》：“初，（楚）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

[7]《老子》通行本的上篇为《道经》，下篇为《德经》。《老子》帛书抄本则把通行本中的《道经》和《德经》两部分的前后顺序对调了。

[8]“橐籥”指古代的风箱。

[9]齐国在宣王时期（前319—前301 年）创办了一个稷下学宫，这是一个百家争鸣的自由论坛，道家、阴阳家、儒家、法家等许多学派的代表人物都曾到这里讲学。

[10]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 年。

[11]详见王胜利：《“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论和天空形态观》，《江汉论坛》2004 年第12 期。已收入本书“附录二”。

[12]“日”此处指影。

[13]王胜利：《天圆地方观探源》，《江汉论坛》2003 年第11 期。已收入本书“附录二”。

[14]“天柱折，地维绝”两句，在王逸《楚辞章句》所引《淮南子》文中作“天维绝，地柱折”。

[15]《吕氏春秋·有始览》无梁州，而有幽州；《周礼·职方氏》无徐州、梁州，而有幽州、并州；《尔雅·释地》无青州、梁州，而有幽州、营州。

[16]《晋书·天文志上》。

[17]《晋书·天文志上》。

[18]《晋书·天文志上》。

[19]转引自《后汉书·天文志上》刘昭注。

[20]任继愈主编：《中国哲学发展史（先秦）》，人民出版社，1983 年，第517 页。

[21]［英］W.C.丹皮尔：《科学史》，李珩译，商务印书馆，1987 年，第245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