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黄秋园是传统派的巨匠,不仅是指笔墨样式和传统功力而言,从更深一层意义上讲是指他得到了古人之心,在现代山水画的观念发生了变化的时代里,他仍然以一颗古人般的心去观照自然,观照艺术,观照自身,他操守着传统的山水画观念去追寻,去探索,可以说得到了传统山水画的真髄。
中国的山水画,经过了千余年的历程,在封建时代里已经高度成熟,虽历经变化,但逃避尘世,隐逸山林,烟云供养的自然观是始终贯穿于其中的。特别是文人山水画,更深刻地带有封建社会文人仕无途转而遁世遂与道释结缘的历史原因。南北朝宋之宗炳提出“畅神”之说曾言“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清石涛言“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他们这种与山水亲密无间的情感,不独是出于对自然美的欣赏,在哲学上更深刻的思想渊源恐都与信奉“无为”“淡泊”的道家,与绝俗、清高的释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自古以来,绘画中以山水画最高,以山水画寄托雅兴,标榜清高便作为文人的一种意识积淀下来,并使中国的山水画历久而不衰。
黄秋园也是一位受着中国文人的思想深刻影响的人。他几十年来虽身为银行的职员,却喜在茶馆里清谈,他虽穷迫,却不愿攀富贵,他自号为大觉子、半个僧、清风老人,表示他那清高绝俗的文人意识。他画山水画或不画人,或者一僧人空山危坐,或画一渔翁秋水独钓,多画半山结屋之境,假以老人拄杖行觅诗之状。常戏言,此即自写。其画之意境,情思深得古代文人画之内涵,以下摘引其题词数则,细思之或更明了。
“山家云作障,茅屋树为邻。门前无车马,蓬蒿长过人,退叟行脚僧。”
(1964《山居图》)
“层峦深处屋几间,栽花种竹强偷闲。
红尘更比寒山冷,除却君来日掩关。
丁未秋月明月满怀,流霞在袖,
人间清旷之乐无过于此,清风道人。”
(1964《层峦深处》)
“石壁空青带段云,碧梦悬对篆蛇纹。
人家尽向终南往,谁肯林泉觅隐君?”
(1974年《林泉觅隐》)(https://www.xing528.com)
“老树凌烟冷,溪头晚景深。
收纶闲倚棹,云水自无心。”
(1976年《冷烟闲棹》)
以上是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在创作盛期时几件作品的题款,又有题画诗曰:
“半夜残灯写乱山,墨痕烟影有无间,
乱山依旧秋江上,一叶渔舟往来还。”
“经日垂轩古渡头,白发烟波得自由。
万古荣华如一梦,笑将青眼对沙鸥。”
由此不难看出古代文人的人生观,艺术观在这位现代画家的灵魂里是如何的深挚。而这种蔑视红尘、向往山林的情怀又炽烈地暴发在自“社教”到“文化大革命”那段历史岁月里,这清高之思绪不是益见其洁操吗?
当然,他只是半个僧,他仍然靠银行职员的微薄薪俸来生活,他是身在红尘心在山林。他是一个业余画家,连美协分会的会员资格也未取得,更不思与人争名夺利,但他在艺术上又极自负,可谓曲高和寡,寂寞异常。其题《梅花》诗曰:“花开花谢度虚年,霜发低头写云烟。画格高寒不入时,难换人间半文钱。”1974年题《层岩古木图》曰:“层岩古木乱泉飞,空山深处老园居。笔下云烟无处卖,收拾残稿索然归。”读此不禁想到徐青藤题画葡萄的名句:“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他的画是古人的情思,他的遭际也如同古代那些不得志的文士一样。笼罩于他的是悲剧的氛围,散发在艺术中的是怀才不遇的牢骚和欲求解脱的遐想。由于这种情绪对于他是如此真切,所以他能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山水中,那样精心的营造着山水境界。他是个清高的人,淡泊得以明志,心静得以致远。他又是一个不甘于沦落的人,所以又潜藏着艺术上与人争雄的动力,故在艺术上又孜孜以求,精益求精。山水画使他欲求出世的心境和欲求在艺术上争雄的愿望得到了统一,并在传统画的领域里达到了较高的境界。
在20世纪50年代初,曾经提出过改造旧文艺,其中包括改造旧中国画的课题,许多操有传统山水画观的画家逐渐适应了社会普遍要求的新观念,使清高绝俗的山水画变成了充满人间烟火的新山水,至20世纪60年代初,李可染的写生山水,石鲁的黄土高原景观,傅抱石、关山月、钱松岩等山水画家对山河新貌的描绘都日渐成熟,构成了当代中国山水画变革的主流,并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绩,黄秋园并不属于这类创新型的艺术家,他既没有改变自己的山水画观,客观上也没有为这位业余自遣的画家提供这种必要的条件。这使他既未实现山水画观念上的改革,也避免了一般山水画于图解建设场景的窘境。正值“文化大革命”风云之际,这位并非什么“反动权威”的人反而得以闭门谢客,安心作画,赢得了一个创作的盛期。在这个时期他是益发感受到了“红尘更寒山冷”的现实,传统的远避尘世纷乱的山水画观与他的心境不期然取得了共鸣,使这位当代的山水画家意外地在特殊境况下取得了成功。这使我们想到了“文化大革命”之中在不少能得以作画赋诗的艺术家中出现文人画的回潮,这是一个特殊的历史现象,是严酷的历史现实逼迫了正直的艺术家,不得不改去抒发他们的个人情怀,以求心理的平衡。特殊的历史条件给予黄秋园以特殊的机遇,既使他保持了传统的山水画观,又使他沿着这条古径走进了山水画的深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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