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关：旧时代税关徽章

杨绍周

前清时代，天津富豪之家，除盐、当商而外，还有所谓干“大关差事”的。其财势煊赫，生活奢侈，出入阔绰，向为市民侧目。时人皆以姓氏上冠“大关”二字称之，类如“大关王”、“大关丁”、“大关胡”等。撰稿人在幼年以至青年时期，因生活在大关差事人家（我姐姐是大关有名的掌案经承王心田的大儿妇，我从八岁就在王家所设的专馆附学），因而对天津大关的内情略知一二。

天津大关相传设立于清咸丰年间。当时清王朝因对太平天国用兵，军费浩繁，饷源枯竭，曾国藩等奏请抽厘助饷，全国普遍设关征收。彼时铁路未兴，货运以水路为主，天津居九河下游，遂在天津北门外御河尾闾设天津大关。设关之初，由户部派员自办，试行几年之后，因开支庞大，税收无多，至同治初年又奏请由部委当地税吏经征，这就是天津大关差事之始。在天津大关经常报税的货物，诸如米、麦、杂粮、土布、棉花棉线、山货、药材、陶器、油类、干鲜果，以及手工制品如梳子、篦子、草帽辫、藤竹编织品、玩具等，其他品类尚多，几乎无物不税。所订厘金税则，非常苛细，起征点亦甚低，极尽搜刮民财之能事。

大关系由八名部委税吏为基干，更以掌案经承和征榷科长分掌关政和收税事务。其下设有稽征、检验、巡役、事务等属吏，分任填单、收款、核算、报解、稽查偷漏、文牍案卷等工作，由基干税吏查酌需要自行配备。关于基干税吏之委任，系由自愿充任税吏者，缴足部定压款，开具三代出身及个人文化程度，觅具同乡京官保结一份，呈户部审核，合格者即由部直接剳委，并发给经征税务执照（龙票）。原定税吏限额十人，彼时申请者颇多，但有因三代不清或文化不够、京官保结不实等情而落选，最后审定及格者仅八人。计有王心田（住北门里大宜门口）、周子田（住河北关上）、韩普荪（住河北关下慕安寺胡同）、丁琴轩（住东门里经司胡同）、胡某（忘其名，住河北关下）、华梅生（住西头大伙巷）、黄克明（住二道街贡院胡同）、王子绶（住河北关上）。直隶全省的税关监督为直隶藩司，天津大关监督为天津道，均由户部加委，分任税关监督职责。

天津大关经征税款，系按部定税额，分季报解，短征由税吏赔补，溢征提成充奖。关上行政开支，由部规定成数（据知是百分之二），在实收税款内提拨，准予每季解款时照额留置支用。每季报解税银，应按库平折合，经解直隶藩库，另以报单分报户部及省、道监督。

大关差事是发财之捷径。不仅是当权者，即使混个小差事，也有很大油水。其积弊主要在于中饱，而中饱之手段主要来自税单的大头小尾。例如报运杂粮十石，应纳税款若干，以四联税单的头一联开付报税人，收清税款，查验放行；而其余三联税单所填数目，与第一联不同，或填七八石，或填三五石，完全操纵在稽征员之手，税收越旺，头尾数字差距越大。以此数字报解税款，中饱之巨实可惊人。

另一种中饱之手段是税银折收制钱，强取溢收银价。本来税率规定是征收银两，而社会上通用多系制钱，缴纳税款自必以银折钱，收税员得以上下其手。当时津埠银价每两在制钱两吊上下（公砝平），如应交二、三钱税银，却按一吊钱计算，五钱以上的则收两吊。纳税人明知吃亏，但为了赶快完税过关，免找麻烦，只好隐忍。这一项溢收银价的数目颇巨，完全归入中饱，除大部分归当权者外，稽征部门人人有份。

与商人直接打交道的稽征员役，捞取外快的机会更多。如船上常携带若干起征点以下的小包货物，或将应征货物以多报少，只要买通稽查、巡役，就可以平安过关。稽征员役卖放偷漏的事是司空见惯的。总之，封建官僚政府的税务机关，积弊之深，如病染沉疴，因上下其手，彼此心照不宣。正如俗语所说：“家家卖私酒，不犯是好手。”(www.xing528.com)

大关每年要从中饱税款项下提取相当数目的公积金，组织了一个营运机构，名为公善堂。公善堂对外不作生意，一方面以其资金对本关同人作存放款业务，另一方面应酬上司。该堂对于省、道两层监督的恭维应酬，每月常规致送车马费一百两，三节两寿还要有丰厚礼品及暗中祝敬。衙门里的房科、前后稿、宅门都有常规。对户部该管司也有相当酬应。如天津道这个直辖监督，轻易不到关上来，只在每季解款后派道委到关查对一次，名义上是严切考核，实际上不过是走走过场的官样文章。

这种公积金为八大税吏所有，他人不得染指。为了利益均沾，八大税吏公定的平衡分配办法是：将八大税吏分为四班，每班两人，一充掌案经承，一充征榷科长，四年一周，各轮值年一次。全年收益，除去提存公积、办公费开支及应酬上司与各方飞撒外，值年约得实利百分之七十左右，其余百分之三十左右，归非值年的三班平均分配。

当权者的收入极丰，后来征解税款有超额，年年又多了一笔提成充奖，也归入税吏名下，因而员役们啧有烦言。当权者为了堵塞众口，平息内哄，遂将充奖一项让出，并提出一部分办公费盈余，分配给稽征员役们。但得实惠的主要是一些小头目或当权者的私人，依然是苦乐不均，许多下层员役不能满足其私欲，便转而在关上设法营私敲诈，以求所偿。经书上有言：“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正是清末税务机关的写照。

大关的税吏们都是学而未成的念书人，多出身于剥削阶级，同当地的财主非亲即友，自有大关差事，一朝交泰，渐与盐、当商并驾齐驱，自然形成一种骄奢糜乱的生活。税吏们上关，多数是坐轿，有专用的长随跟班，与地方官出入无异。其中多数有极深的鸦片烟瘾。每天到关批阅文件、处理公务之后，便去追求其三教九流的社会应酬。但他们一般不嫖妓，主要的消遣是“斗卫十和”（和读胡音，是一种赌博）。侯家后的几家大饭庄，如聚和成、义和成、宝宴楼等处，常是他们成局的地方。每赌则输赢数字很大，局散即开宴，胜者作东道。这些人都能豪饮，饮必上好陈绍，一罄若干斤。不但在饭庄畅饮，即在关上用午饭时也备有大坛南绍。饭庄设赌，既可抽头，又卖筵席，自然百般承迎。彼时社会上盛传大关税吏有三大，计：大烟、大酒、大十和。

大关税吏的家庭生活极为奢华，处处讲排场，摆阔气，与盐、当商财主家不相上下。每遇婚丧大事，其奢靡浪费之风达于高峰。这些人家中最挥霍无度的，当数丁琴轩家。丁家老夫妇有两个儿子，长子伯玉已授室，全家五口人，就有三人吸鸦片。家中男女仆人有二、三十，厨房餚馔极为丰盛，有如饭庄。主人每至半夜过足烟瘾之后，要吃一顿极为考究的各种小吃，尤其是最喜欢蘸糖堆，且吃且玩。所以丁伯玉家境败落后，能以卖糖堆为生，就是在这个享乐年代学会的手艺。丁伯玉看到外国人骑自行车好玩，就花了若干两银子买来一辆，穿上洋人赛马时的彩色服装，在紫竹林一带招摇过市，被外国巡捕扣留，结果托人具保，被罚二百两纹银方算了事。在大关垮台后，丁家败落的最快，是有其来由的。

由大关差事起家的人们，自认为这一职业是户部委派并持有部颁龙票为保障，可与朝廷共寿命，有如铁桶江山。迨光绪庚子年义和团运动爆发后，帝国主义国家借口入侵，腐败的清政府被迫议和。在《辛丑条约》签订之后，即由北洋通商大臣以布告宣示，关税已作为庚子赔款担保，应予整顿税收，以固信用，全国厘金关卡一律裁撤，内地税收改由常关征收。从此大关寿终正寝，税吏人家的铁桶江山也随之破灭。一声晴天霹雳，惊断了大关差事的一场迷梦。

（写于一九六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