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与黄仲玉：命中注定的姻缘

凌凤章

黄仲玉，生于1877年，派名世振，都昌县城人。其父黄尔轩曾任浙江温州府永嘉县三溪巡检，属小吏。黄仲玉系小家碧玉，自幼随父宦游，聪颖过人，尤好丹青，受父亲宠爱。父亲把她当男孩看待，反对给她缠足，热心支持她的爱好。这使得她从小就掌握了诗、书、画诸法，小有成就，街邻呼为“才女”。后因时局变化，其父丢职流落江湖，生活拮据，仲玉不得不卖书画以补家用，一直未曾想过谈婚论嫁之事。

1900年，资产阶级革命家、教育家蔡元培的结发妻子王昭因病逝世，留下一对儿子。此时蔡元培刚满三十二岁，在浙江一带的知识界中颇有名气。到其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皆被推辞。为革新社会风气，倡导男女平待，蔡元培特在《浙江时报》上刊出求偶启事，计有五条：一，女子须不缠足者；二，须识字者；三，男子不娶妾；四，男死后，女子可以改嫁；五，夫妇如不合，可离婚。从此，说媒者一个个退避三舍。

也许真是姻缘天定，蔡元培在杭州办学的时候，一天在朋友家看到一幅工笔画，线条秀丽，题字极有功底。经打听，作者是江西名士黄尔轩的女儿黄世振，出身书香门第，不但大足、识字，而且精通书画，孝敬父母，完全符合蔡元培的择偶标准，使他顿生爱慕之心。于是，蔡元培特请在杭州的江西名士叶祖芜先生为其提亲。黄仲玉得知蔡元培择偶五个条件中的“须大足”“不娶妾”后十分感动，也十分惊讶：启事中的第一、第二条怎么会与自己的情况完全相符？黄仲玉遂对蔡的人品和学识肃然起敬。两人志同道合，欣然订婚。1902年元旦，他们在杭州举行婚礼。这次婚礼中西合璧，用大红幛缀起“孔子”二字，代替悬挂三星画轴的传统，又以演讲会代替闹洞房。婚礼上有人引经据典，论述男女平等，也有人展开争论，表示不能苟同。来宾宋恕戏问：“倘黄女士学行高于蔡先生，则蔡先生以弟子视之，又何以平等？”蔡含笑回答：“就学行言，固有先后。就人格言，总是平等的。”他的妙语得到一致赞赏。蔡黄婚礼开一代新风，一直被国人传为美谈。婚后，黄仲玉随夫赴沪，后于登贤里爱国女子小学任教师。黄仲玉1902年冬于沪生女威廉，1907年于绍兴生子柏龄。1912年9月，因政治原因，黄仲玉携子女随夫赴德国。次年6月，蔡元培应孙中山先生之邀回国参加“二次革命”。9月，因革命失败，夫妇双双又去欧洲各国旅居。1916年10月，蔡元培应邀就任北大校长而回国。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黄仲玉放弃了自己的书画爱好，全身心地照料丈夫、抚育子女。她克勤克俭，不请用人，自操家务，毫无怨言。

蔡元培是位名人，也是一位社会活动家，还热心资助他人，但对自己的家境不甚了解。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北京六十余所大、中、小学校的三万多名师生欢呼游行，最后集中在天安门广场开会。会上，蔡元培被推举为大会主席并主持演讲。美国、英国、法国公使也在会上发表了讲话。晚上回家，蔡元培让妻子为他挑一件像样的衣服，准备明、后天再上台演讲。黄仲玉苦笑着叹了一声，去屋里取出一张记账单，脸色为难地递了过来，说：“我早已翻过箱子了，几件旧长衫都有补丁。唉，讲起来一月六百大洋，可待你东捐西送剩给我时，连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不好意思，我又开始卖点画。昨天，有位姓戴的老板订了几幅山水，待润笔费送来时，我一定为你做一套过冬的新棉袍。”

蔡元培愧疚地望着日渐消瘦的黄仲玉。他曾几次劝她去法国医院检查病情，都被婉言谢绝了。原来原因是囊中羞涩。他慌忙低头看起账单，不看则已，一看不免大吃一惊。本月，他助徐悲鸿赴法国留学两百元；为各学校募款义演购票五十张，每张现洋两元，共一百元；为赈湖南兵灾捐款五十元；助刘姓门房奔丧东北用资十元；何以庄婚娶赠礼金十元。这些账目计四百七十元，留做家用仅一百三十元。看着账单，蔡元培很是自责：看来自己真是太不顾这个家了，整日在外奔波；威廉已长大成大姑娘了，柏龄也开始有了独立见解，他们常想和父亲谈谈对时局的看法，但每次他回家时孩子都早已入睡；上月说好给女儿做生日的，还许愿带全家上一次馆子，结果又因为忙而未能如愿，令威廉伤心了好久。(www.xing528.com)

1920年底，蔡元培由北京大学派遣去欧洲考察。其时，黄仲玉因积劳成疾已病入膏肓。为了不拖累丈夫，她住进了法国人在北京开办的医院。由于是绝症，1921年1月2日，黄仲玉溘然逝世。1月9日，蔡元培在日内瓦接到噩耗，觉得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眼前不断浮现仲玉的容颜——她确实是由于替自己担惊受怕和过度劳累病倒的。蔡元培悔恨交集，伏案挥泪疾书《祭亡妻仲玉》：“呜呼！仲玉，竟舍我而先逝耶！自汝与我结合以来，才二十年，累汝以儿女，累汝以家计，累汝以国内国外之奔走，累汝以贫困，累汝以忧患，使汝善画善书，为美术工艺之天下竟不能无限发展，而且积劳成疾，以不得尽妆之天年。呜呼！我之负汝何如耶！”“汝时时在纷华美丽之场，内之若上海及北京，外之若柏林及巴黎；我间欲为汝购置稍稍入时之衣饰，偕往普通娱乐之场所，而汝辄不愿，对于北京妇女以酒食赌博相征逐，或假公益之名鹜声气而缘为利者，尤慎避之，不敢与往来。常说克勤克俭，以养我廉，以端正子女之习惯。呜呼！我为感汝何如，而竟不得一当以报汝耶！”祭文可谓字字血泪，情真意切。

虽然蔡元培不能回国凭吊仲玉，但这篇《祭亡妻仲玉》的电文却在北京教育界广为流传，还被选进了许多教科书。这篇祭文后来还被收入中学课本，成为抒情散文的典范。北大和黄仲玉曾任教的孔德学校的全体师生于1月30日在北大三院隆重举行了追悼大会。《京报》还刊出《追悼蔡夫人特别增刊》，登载了黄仲玉的字画墨迹、著作函件以及祭文、挽联、诗词等。最为感人的是蔡元培的北大全体工友还赠送了挽联。挽联文字质朴，却情真意切，表达了他们对蔡先生夫妇倡导平民教育的崇敬之情。联曰：

办学堂实行男女平等，愿天下妇人们共看模范。

相夫子鼓吹劳工神圣，凡学校好伙计快来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