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进士府谷知县龚荣遇监利人
均徭〔1〕起而库收兴，粒米征而仓收设。虽地方有大小，钱粮有多寡，必设收银收粮两役，今昔同然也。保德孤立边陬，坡地穷民，四里有半。兵荒逃亡以来，仅十存一二。丁日减而徭日增。脂膏已竭，田日荒而赋日益，骨髓随枯，犹曰正差、正粮，势不容已也。至里老〔2〕收银，仓级〔3〕收粮，两役日久滋弊，耗费繁殷，小民因应役帮贴〔4〕而散亡者不可胜计。郡侯孟公甫下车而心伤之，一切私费，以及吏胥科索积弊，清除殆尽。犹恐未足垂久，幸直指〔5〕白公，请旨严禁民害八款，而签民解银居其一，适合公意。遂集耆老绅衿告之曰：“民解止为里老一害，千疮百孔，谁其长叫九阍〔6〕，今钦遵圣意而广之，拔本塞源，革此两大害，以与民休息于有永。”夫州之门差〔7〕粮折，仅四千两有奇，募两人收之，工食各十二两。一年一换，起解在官，支收在吏库，收不与焉。人何惮于收银。本邑仓粮仅二千石有奇，募四人收之，工食各六两，亦一年一换，季报在官，支放在吏仓，收不与焉。人何惮于收粮。其他一切解报注销，往来收关所出，量设公费以贮之，权宜转重，差遣得人，既无不资之费，又塞侵欺之孔，此诚官民两便，经久不易之道也。议定行之，涂歌巷舞，举欣欣然，仰观德政，而公适迁汀守，攀辕〔8〕无从焉。茕茕小民，惊美政未久，疑后废堪虞，相与聚族而谋，贞珉于直指白公之石右，向予索记以垂后。予慨然曰：居官未有不爱百姓者，独事关重大，始虞纳履〔9〕之召嫌，终幸脱肩之有地。安有视民如子，知罪听人。如公之实心实政，可法可传者。予司牧邻邑，知公素悉，且欢然于保良之生全有日也，敢忘固陋直书，以答州人之请，使后之守是州者，无能废公良法云。公讳熊臣，字辅昌，由荫生知是州，今升福建汀州府知府。
译文
因为起征均徭而库收兴起，因为起征差粮而设置仓收。虽然地方有大有小，钱粮有多有少，必须设置收银收粮两种办事人员，现在和过去是相同的。
保德州孤立在边境地区。耕地多是坡地，民众穷苦，编户只有四里半，因为战争与灾荒，很多人外流逃亡，仅存十分之一二。丁日益减少而徭日益增加。人民的财物已经枯竭了，田地日益荒芜了。而赋税日益增加，民众骨髓也将枯竭，还说什么“正差”、“正粮”。真是大势不由人啊。
至于里老收银，仓级收粮，两种办事人员，时间久了，产生弊端，耗费名目繁多，普通老百姓因为除了交纳摊派的正徭外，还要交纳附加的损耗帮贴费。因此而四散的逃亡者，无法计算。知州孟公刚上任，就感到很伤心，凡是一切私费以及办事人员向百姓索要的名目等积弊行为，全部清除。还恐怕不能长久坚持，正好有直指使者白公请旨，立严禁民害八条规定。而民众交银后，收银人要签名画押，列为其中一条，最适合孟公的意愿。于是孟公召集年老而有名望的乡绅们在一起，告诉他们：“民众上交徭银，仅仅因为里老一害，就弄得千疮百孔，谁能因为这件事经常叫开帝王的宫门请示汇报呢，现在遵照圣上的旨意推广执行，拔除根本，堵塞源头，革除这两大害，永远让民众休养生息。”
保德州的徭差银仅仅四千两挂零，雇两人收纳，工资及生活费，每人每年各十二两银子，一年换一次人。上交由官员负责，收支都由吏库出入。收银人只收不出，收银没有什么可怕的。本州仓粮只有两千多石，雇四人收纳，工资及生活费，每人每年各六两银子，也一年换一次人。季报由官员负责，支放取于吏仓。收粮人只收不支，收粮没有什么可怕的。其他一切上报、注销，往来攸关的支出，酌量设立公费贮备，权宜周转，重点解决。这样，用人得当，既没有不合理的开支，又堵塞了侵吞欺诈的漏洞，实在是官民两便，经久不变的好办法。议定之后实行，道路上和街巷间都载歌载舞，到处一片欢腾。正要观瞻他的美好政绩，而公已升迁为汀州府知府，民众想挽留也无所适从了。无依无靠的普通老百姓，惊喜美政不能久远，怀疑以后会废弃这种办法而产生忧患，互相聚集在一起商量，在直指白公“严禁民害”碑的右面再立一块碑，向我要一篇记文流传后世。
我感慨地说：“居官没有不爱护老百姓的，只是有些人遇到重大的事情，开始是忧虑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最终是找机会推脱自己的责任。哪有看待民众如自己的子弟，勇于担当，听任人评说的像孟公这样存实心，行实政，可效法，可传颂的人呢。”我任邻近县的知县，对孟公平素的作为完全清楚，也高兴保德人有了保全生命的希望，所以忘记了自己浅陋，敢于直书其事，以答应州人的请求，使后任保德州的知州，不能废弃孟公的好办法。
孟公名熊臣，字辅昌，由荫生知保德州，现在升任福建汀州府知府。
注释(www.xing528.com)
〔1〕均徭：明代按民户丁粮多寡派充的各种经常性杂役，折价应差。
〔2〕里老：明时州县负责收纳徭银的胥吏。
〔3〕仓级：明时州县负责收纳税粮的胥吏。
〔4〕帮贴：正徭以外的附加损耗费。
〔5〕直指：官名。朝廷直接派往地方处理问题的官员。也称直指使者。
〔6〕九阍：九天之门。比喻帝王的宫门。
〔7〕门差：分门别类征收的差徭。
〔8〕攀辕：“攀辕卧辙”的省名。牵换车辕，横卧车道，拦阻车行，表示对地方官的挽留。后来多用作称颂地方官之语。
〔9〕纳履：勾鞋。在瓜地里弯腰勾鞋，会招来偷瓜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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