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后期，拉萨人是没有文化生活的，商店里没商品，书店里没有书籍。我们单位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学习毛主席著作和《西藏日报》社论文章。单位只有十二三个人，大家在一起坐着，一个负责学习的人读一段原著或一篇社论之后，大家就聊聊家常，听钟声一响，快速离开现场，准备拿碗打中午饭了。有时候还隔三岔五包场电影，清一色的样板戏，就这样也能感到快乐兴奋的。
一天下午，我们单位包了一场电影，因为是晚场，饭后我骑自行车提前到了劳动人民文化宫，这是拉萨市解放后修建的最大的公共活动场所。大厅里能坐1000多人。拉萨人口当时不足10万，机关事业单位更是屈指可数，有时区直市直单位全体人员一起开大会礼堂都坐不满，我打趣说：“拉萨老乡基本都认识。”
劳动文化宫门口走道两旁有几面橱窗，平日里贴一些电影剧照什么的，这次出意外了，竟然贴出了一张黑白山水画照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现代山水画，我的心直跳，我从骨子里有种冲动和偏好。我反复地观看，是山东某工艺厂用羽毛粘贴的“泰山”羽毛画出口到外国的，我简直无法想象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看的画。羽毛画照装在橱窗玻璃后面，我左看右看舍不得离去，以至于看电影时都在分神，甚至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午饭后，我骑了自行车，带了一张纸，拿了一支铅笔，在橱窗前认认真真地临摹这张羽毛山水画照片，可怎么画都不像那张玻璃下面的“原作”。过了两天，正好是星期日，我索性又来看那张画，用钢笔临摹，回到家里，把面板垫在床上（我参加工作两年，宿舍是单位提供的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房子，只有一张单人床，没有桌子、椅子，面板是当兵的老乡在部队里搞的，这回就放在床上，当成画案了），我一口气画了十几张“泰山”的羽毛画。从那时起，我与生俱来的对于山水画喜爱的种子就发芽了。因为我对于绘画只是爱好，所以画啥，怎么画，没有人教导，只是隐隐地觉得，这种形式，这张画就如此地使自己激动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此后，我就像见情人一样，总是魂牵梦萦般的想着它，常常办完事将自行车拐进文化宫橱窗前去看它，曾几次动手试探橱窗打开的方法，只是没有胆量破坏或偷盗。我多么想得到它，拥有它。如果碰巧有人打开橱窗换新图片，我就会厚着脸皮讨要，或换取，哪怕那辆唯一的自行车我也会去换。
拉萨文化宫橱窗里的羽毛画“泰山”，像我的初恋，折磨得我坐卧不宁，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一天下午，我的小黄军用挎包里藏着一把电工大起子，我想用偷的办法解决问题。我也分析过了，就是有人发现，我也豁出去了，公安局的人来，偷一张照片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红着脸，心跳很快，骑上车，我感觉出来我要做贼了。我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耻辱感，但为了那张图片，我要勇敢，我不怕被人辱骂。我挥动有力的双腿，自行车风驰电掣般进到了文化宫的大门，一靠边来了个急刹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橱窗前。啊！天助我也，橱窗的玻璃碎了！我没有来得及观察周围是否有人，立即将手从玻璃空间伸了进去，照片轻轻地就被揭下拿到了自己手中，我把它装进了军用黄挎包，一口气回到家。我像是得到了宝贝，用手抚摸着，亲吻着，我的最爱——泰山羽毛画！(https://www.xing528.com)
我认认真真地贴起了两张道林纸，用炭精条开始一天一天地画它，一星期后，一张放大的、接近原作的黑白炭精画就挂在了我的宿舍里。表哥说他要拿去，我舍不得，为此他两个礼拜都不理我，直至我后来又照样给表哥画了一张。后来我的部队小老乡来一次要一次，经不起他的软磨硬要，这张初恋之作就从我的宿舍墙挂在了小老乡老家的堂屋中。
二十多年后，在搬家整理资料时，在一堆旧照片中发现了它，竟发现它的模样与我记忆间的差距太大了。照片太一般了，死板，没有层次，没有水墨画的那种神韵、气度，就连素描关系都不是很理想。是画老了，还是我老了，昔日的最爱，数十年之后竟如此地令人失望，简直是对我青年时代眼光的打击，否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这个最一般的工艺品为什么会如此触动我当时的心境情绪呢？
绘画的审美与绘画的水平成正比，由于当时自己才学绘画，水平很低，所以见到了低水平的画就认为很好了，甚至动了情。今天，绘画水平提高了，反过来看以前的画，毛病多了，问题也出现了。这是符合绘画规律的。陈丹青讲：“不会画画，也就不会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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