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银号复苏：经理远见果断保护财产，赢得信誉

从1945 年4 月至1948 年12 月是颐和银号的复苏阶段。新任总经理王渥臣，协理郑寿岭，经理李焕章，副经理赵尔瀛、刘嘉琛、华伯耕。遵照习惯，上任前一两天李焕章、赵尔瀛、刘嘉琛一同到银行、银号及与之关系较好的工商户中，分别进行礼节性拜访。上任当天各家都来贺喜，工商业户送来开户存款，从此建立往来关系。拜访过的单位，送来各式各样礼物表示贺喜。汇总当天新开户、来宾、接受礼物的各项数字后，总经理王渥臣即带领我们到董事长王敷五处汇报当天情况。此种作法不是钱业的习惯，而是官场习惯，叫“述职”。因为王敷五有些地方仍然沿用官场习惯，我们只好服从他的习惯。我们任职后，面临几个急待解决的问题：一是整顿旧业务，开展新业务；二是安抚旧职员，增聘新职员；三是准备增资申请手续。

针对上述问题，我们做了以下工作：

1.我对颐和银号原有的工商业往来户，挨户进行访问，目的是了解企业基本情况和业务动态。核对往来账户余额、征求意见、推动业务。通过访问做到了心中有数，便于今后开展业务。

2.充分利用老关系和可靠朋友的关系发展新户，首先弄清新户基本情况和业务动态，再观察其往来活动情况，进行分析研究，掌握企业资金活动规律。

3.整顿内部制度。如要求企业借款必须事先打招呼，否则不予支付。

4.安抚旧职员，使他们稳定思想，安心工作；同时增聘两位老业务员、六位会计，提拔两名新业务员，从而初步解决了人手不足的困难。

5.解决增资问题。这关系到颐和银号的前途命运，也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银号的第一次增资是在1942 年上半年，增资伪联币50 万元。当时根据伪财务总署规定，按公司法组织登记，要求由王占元独资经营改为股份有限公司，增添倪松生、侯仲笙（王占元老部下，军需科长）为新股东并任董事，王敷五任董事长。这是第二次增资，是伪财务署强令1945 年上半年增资伪联币300 万元。股东没有变化，按增资比例出资没有什么困难，但我们担心伪财务总署不予批准，因为颐和银号1944 年底账面存放款总额，达不到伪财务总署规定的要求。后来王敷五出面，找到伪天津市长周迪平，在伪财务总署托了人情，以颐和银号1945 年4 月底存放款总额为依据（因为4 月份新经理任职后存放款总额剧增，超过了规定的要求），获得了伪财务总署的批准，发给了营业执照，我们才放心发展业务。

按照分工，我侧重抓整顿和开展业务，主要是从内部和外部两方面抓起。内部首先改进领导方法。旧银号的领导方法是封建家长式，经理一人说了算，已不适应时代要求，我们做了些改进，比如召开职工群众会议，请职工为改进工作献计献策；下放给业务人员开展业务的一定权限。在外部加强社交活动，如建立“百寿图”，就是将银行、银号、工商业大户负责人的寿辰日期贴在“百寿图”上，根据往来关系进行酬应，先送去礼物，后去祝寿，也可根据关系远近自行掌握；约请银行业务人员吃便饭，交谈沟通市场情况。这些活动对开展业务起到了积极作用。经过全体人员三个月的努力，业务面扩大，包括绸布呢绒棉纱业、粮食业、五金业、茶业、土产杂货业、进出口业、颜料、百货、货栈等业的大中小户，存放款总额突破一亿元大关。业务相当活跃，经常工作到晚上九点。尽管很辛苦，但大家感到很愉快。

8 月13 日晚11 时，李焕章从外边急急忙忙跑回来说：“我刚听到重庆广播，日本接受投降条件了。”我们当时高兴得跳了起来：中国8 年抗战终于取得最后胜利。根据形势的巨大变化，我们作了具体研究，首先考虑到伪联币如何处理的问题，其次如何应付市场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我们从库房里取了存放款余额表，逐户分类排队进行分析，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必须先按期收回放款。凌晨四点，李焕章、赵尔瀛、刘嘉琛才入睡。紧接着上班后又召开业务人员会议，讲了日本投降可能出现的问题，要求业务人员尽快收回放款，并强调这是一项应急的安全措施，希望认真执行。8 月15 日日本天皇裕仁向世界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天我们召开了全体会议，分析各种问题后，决定采取三项措施：（1）停止一切放款；（2）加速收回放款；（3）保护本利购存实物。会后，大家立即行动起来，结果在一周内收回放款60% 。很快购存日产麻丝和颜料，作为保本护利措施；下余40% 的放款户，是经过集体研究精心选择的殷实可靠户，可继续维持营业现状；将收回放款五千余万元全部存入伪联合准备银行，作支付存款的周转资金，这时候我们才松下一口气。

日本投降后，市场上出现混乱，呈现出政治上无人负责的“三不管”局面，社会秩序不稳，人心惶恐不安；经济上物价大跌，摊贩布满街头；文娱场所无人问津，物价一落再落，黄金价格由每两22万元下降到每两2 万元，滑冰牌兰布每匹由9 万元下降到每匹8000 元，其他商品下降幅度也在十倍左右。由于物价大幅下降，造成多数工厂停产，商店倒闭，直接冲击金融业，贷款不能收回，存款利息照常支付，致使银号资金发生周转不灵情况，有些银号随之倒闭。在资金极度紧张情况下，颐和银号稳如泰山，应付裕如，资金周转正常进行。能躲过这场灾难，不仅维护了颐和银号信誉，而且保护财产不受损失，这不能不说我们经理人的远见、果断、有策略，这是同行业公认的。

1946 年1 月李焕章以病为由，向董事长王敷五辞去经理职务，王敷五派致兴银号总经理尔子宜任颐和银号经理，这是颐和银号第二次人事更迭。尔子宜原系交通银行襄理，后任致兴银号总经理，为人忠厚、朴实，而且资格老、群众关系好，但对业务不太精通。在致兴银号期间，他把业务权交给了副经理负责，致使银号在日本投降后的经济混乱中倒闭。(www.xing528.com)

尔子宜任职经理后不足半年，因患高血压症病倒了。他对颐和银号的业务建树不多，但有两点是应该提及的：一是颐和银号和致昌银号在联号之间互不往来的隔阂被打破了。两号关系密切了，相互的业务关系也多了。二是与交通银行建立了良好关系。尔子宣群众关系好，原任交通银行襄理，交通银行各级负责人员经常到颐和银号作客，由此两家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尔子宜休病假后，颐和银号的日常工作由赵尔瀛和我共同主持，业务工作在原有基础上又有了新的发展，突出的是打开了颐和银号和东亚毛呢厂冻结多年的关系。事情发生在1946 年秋季，美国救济总署从国外进口大批羊毛，是东亚毛呢厂所需要的原材料，价格比较便宜，而且可以分期付款，条件是要银行在合同上签章担保。东亚毛呢厂一直和上海银行有比较密切的往来关系，于是首先和上海银行商量，不料上海银行不愿作保，除非按交易额付给他们若干费用，结果两家没有达成协议。于是东亚毛呢厂找颐和银号商谈此事，王敷五不拿意见，让我们自己商量。王渥臣认为责任重大，颐和银号担当不起，赵尔瀛不表示意见。我对王渥臣的意见表示了不同的看法：东亚是全国有名的企业，有雄厚的基础，是不会倒下去的，我们有联东的关系，应该帮忙，而且不要任何费用，只希望东亚今后能和我们业务往来多一些，对我们开展业务是大有好处的。赵尔瀛表示同意我的意见，王渥臣也不坚持原意了。结果颐和银号作保，东亚毛呢厂与美国救济总署签订了羊毛购销的协议。从此，东亚毛呢厂对颐和银号的业务往来增加了，东亚职工也将自款存入颐和银号，为颐和银号增加存款，扩大业务，壮大声势起到积极作用。

我们乘此时机，在原有基础上大力发展业务，增加了一些工业往来新户，如大型工业恒源纺织厂，中小型工业元记拔丝厂、春华织布厂、兴业织布厂、华商制线厂、大丰腊线厂等户，并在货款上给予支持，贷款期限一般长于商业户。1946年颐和银号的业务有了较大的发展，基本上达到同行业的第一流水平，年终决算盈利相当于后两年盈利的总和，是复苏阶段获利最多的一年。这是因为1946年物价波动较小，我们在经营业务方法上，是以经营存放款为主要业务，从而获利较多。年终分红，东伙、职工皆大欢喜。

1947年春节后，赵尔瀛当上了颐和银号第四任经理。

同年国民党财政部令全国银行、银号增加资本，规定银号增资起点是伪法币3000万元，多增不限，并将银号名称改为钱庄。颐和银号根据实力，增资伪法币4000万元。这次增资倪松生退出股东关系，增加陈锡三的股东关系，其他股东不变。增资手续进行顺利，经国民党财政部、经济部批准，发给营业执照。

写到这有必要交代一下银号设立后账的事。银号设立后账是全行业性的，是在日伪压迫下建立起来的。1943 年伪联合准备银行限制银行、银号存款、放款利率不得超过规定。在物价上涨、伪币贬值情况下，造成借款多、存款少的不正常的银根紧张局面。后来借款人主动提高利率向银号借款，银号收了外加利息，就收入假设账户。随着市场的变化，银号提高利率吸揽存款，然后在后账放出，这就形成前后账。我们的办法是：（1）存款、放款余额原则上保持前后账各一半。（2）前账设立假商号账户，进行前账、后账的内部往来。（3）人名存款及大额存款放入后账；日常业务、往来开支由前账支出；前账保留小额利润，后账保留大额利润，目的是逃避日伪、国民党所得税。（4）资本、利润、购存实物投资用款、其他欠款都放在后账。上述各项就是后账奥秘。

1948 年8 月19 日国民党政府财政部通令全国银行、钱庄冻结一切资金，发行新币金圆券，以法币300 万元兑换金圆券一元。银行、钱庄停止对外营业两天，办理内部法币折算金圆券手续。消息传出后，震动各界人士。当时颐和银号后账存有棉布3000 匹，王敷五害怕被查抄，就命令赵尔瀛将棉布售了出去，以保安全。到了10 月份，市场物价大幅上涨，再以原价买回，是不可能了，因此受了一些损失。为了保本护利购进开滦股票一万股，启新股票一万股。天津解放后颐和银号关闭时，东伙、职工分到的都是股票。

颐和银号在复苏阶段，经历了日伪、国民党的统治，经历了经理人的三次更迭和两次大“风浪”，但颐和银号每年仍有一些收益，除去经费开支、职工工资、伙食费、年终职工花红馈送以外，纯盈利大约一千两黄金。

颐和银号的经营方式是稳健型的。一是不乱放款，几年来基本上没有吃倒账。二是按时补交差额，几年来没有一次迟交中央银行交换头寸差额。三是以收存款做出放款，不单纯依靠同业拆借款做放款。四是不拿存款去搞投机倒把活动。五是几年来资金周转从未发生过极度紧张。取得这些成就的主要原因是加强自觉性，克服盲目性，依靠职工共同努力，克服艰难险阻。同时与外界的帮助也分不开，如河北省银行、天津市银行及其他银行以拆借款支持我们资金周转；我们每天收入的现金，交给中国银行换回转账申请书，补交中央银行交换差额；交通银行支持我们买汇款，解决周转上的困难；在金融市场银根紧张时，东亚企业公司增加一些往来存款等等都是对我们有力的支持。当然我们对这些支持，也分别做了适当的酬谢。

1949 年3 月国家为了稳定金融，对私营行庄加强管理，令私营行庄增加资本，钱庄增资人民币600 万元，限期5 月底前办理申报审批手续，越期不报不准营业。在这种情况下，王敷五不想再继续经营，最后以无力增资而申请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