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虎地秦简文字编》中见到的较早的雅字，解析雅与鸦的关系

目前甲骨文和金文中尚未有“雅”这一字，《睡虎地秦简文字编》中的（法12）是当下所能见到的较早的“雅”字。“雅”一读为“yā”，最初指一种叫做“鸦”的鸟。《说文解字》云：“雅，楚乌也。一名鸒，一名卑居。秦谓之雅。从隹牙声。”^[1]《集韵·麻韵》载：“雅，鸟名。《说文》楚乌也，或作鸦。”^[2]《说文句读》也有记载：“《诗·小弁》，弁彼鸒斯；传：鸒，卑居，卑居，雅乌也。《字林》，秦云雅乌。案牙古读如吾，则雅读当同，乌雅一类而小别，故字音叠韵，今读双声，非也。”^[3]一般认为，“雅”本来也写作“鸦”，从“隹”或从“鸟”，两者没有什么区别，后来才演变为不同的字。此外，《庄子·齐物论》中也有“鸱雅嗜鼠”的记载。由此可知，雅本来是一种鸟类的名称，属于乌的一种，“鸦”是其本义，后来另构了“鸦”字，由此“雅”与“鸦”被视为古今字。随着“鸦”字的出现，“雅”的这一读音和意义也随之消失。

根据《说文解字》的解释，“隹”与“鸟”的不同，在于尾之长短。《说文解字注》云：“，鸟之短尾总名也。短尾名隹。别于长尾名鸟。云总名者，取数多也。亦鸟名。翩翩者鵻。夫不也。本又作隹。象形。职追切。十五部。凡隹之属皆从隹。”^[4]不过就甲骨文和金文之例来看，这一说法并无根据。事实上乌、雅、鸦、乌鸦，指的是同一对象，据《小尔雅》等中国古文献记载，有乌、雅、雅乌、燕乌等，有纯黑与脰白腹白、反哺与否、体大体小、群飞双飞之别，这些分别实际上是用以描述划分这一类鸟的不同外形和习性，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楚乌，乌属，其名楚乌，非荆楚之楚也。鸟部曰，卑居也，即此物也。郦善长曰，按《小尔雅》，纯黑返哺谓之慈乌。”^[5]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亦注曰：“大而纯黑返哺者乌，小而纯黑不返哺者雅。雅即乌之转声，字亦作鸦。”^[6]历代学者的说法各不相同，看似其所指各异，实际上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这是由于古代的博物学并不发达，人们没有科学统一的标准去进行区分，所以我们大可不必细究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差别，差别有多大，可以将其视为同一种类。

就已发现的甲骨文来看，目前尚未有公认为“乌”的字；在西周金文当中，“乌”的字形是一只鸟张嘴而叫的样子，、、等^[7]，孙诒让在《名原》卷描述其特征，“乌亦与隹古文（金文“鸟”）略同，但上为开口盱呼形。”^[8]李孝定、傣家样也持相同或相似的观点。这被认为是“乌”与“鸟”最大的不同之处，也是“乌”区别于其他鸟类的显著特征，即“乌鸦”这属鸟类仰天咶噪，先民在造字的时候特别突出类这一特征，用以指称“乌”“雅”的字形。

先民在创造表示鸟纲动物的字形时，一般都以“鸟”或“隹”为表总类的形旁，加上声旁或义旁，形成一个合体字，如“鹳”“鹄”之类；但对于乌鸦却特别对待，专门为它造了一个独体字，可见乌鸦在先民心目中的地位之高。根据“乌”的古文字形，“乌鸦”是一种擅长鸣叫或者喜欢鸣叫的鸟，先民便以它发出的“乌乌”“雅雅”之声来指称这种鸟类，并用它们的叫声来指代自己的声音语言。陈独秀《小学识字教本》云：“古言呜呼，今音阿哈，皆读喉声麻韵，故孳乳为雅，与乌之古音同。……大小《雅》者，即《史记·李斯传》所谓秦人‘歌呼呜呜’之音。《汉书·杨恽传》‘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师古注曰：‘乌乌，秦声，关中旧有此曲。’今乐剧秦腔犹如此，周京本秦地，故以雅为中原正音。”^[9]简而言之，先民们将自己的声音与“乌鸦”的“雅雅”之声相比，称自己的语言为“雅言”，以区别于蛮夷戎狄之“鴃舌之音”；经由政治权力的确认及风俗的沉淀，这一命名得到了华夏之人及四裔之人的普遍认可。(www.xing528.com)

不过还有一个尚待解答的疑问，夏、商、周三大族群所在之地的鸟类众多，比乌鸦外形更漂亮、叫声更动听的鸟类也很多，为什么先民却偏偏选择乌鸦来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呢？学界一般从“日神—乌鸦—扶桑”神话系统中寻找答案，认为正是这一神话系统的影响，才有了“乌—雅—雅言”的文化发生谱系。^[10]《山海经·海外东经》有“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11]的记载。《山海经·大荒东经》也载有“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12]的传说，原来早在远古时期，“乌”便与日和扶桑之间就产生了密切的联系。

为什么乌鸦、太阳、扶桑这三个原不相干的事物会发生密切联系呢？学界曾有所谓的“太阳黑子”说，他们认为先民们看到了太阳中的黑子，所以将“乌”与“日”联系在来一起。不过这一说法并不具备很强的说服力，尤其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不仅有“日中有乌”的说法，还有“乌负日”的说法，以及“乌”“日”是如何与扶桑、若木相联系起来的等问题。朱崇才认为，“乌日桑”原本自然常见之景，先民熟见此景，图像于心，日积月累，加之以想象升华，遂有“乌日桑”之神话传说。天人原本相分，人虽不能飞于天，然日光可下达于地，鸟可上通于天，天人之通，惟有借日光及鸟类为中介和使者。^[13]由此，乌、日、扶桑之间产生了不可割裂的联系。

乌、日、扶桑之间的关系的阐述启示我们，要厘清某些汉字的缘起及意义，从字形、声音等方面入手固然是一条可行的路径，不过，如果能够结合其产生时代的文化背景，或许更能有助于我们窥知先民造字的意蕴之所在，所以说关键词的解析具有文化史的意义毫不为过。从汉字窥知上古文化及先民所思所想所感，又由上古文化及沉淀在今人内心深处的民族意识而揣摩汉字的起源，是关键词研究的一条可行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