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内外宫殿颇多,但即使到了老年,李隆基最爱的还是兴庆宫,这里有他无数的回忆。成都归来之后,他继续住在这里,每日于宫中凭栏眺望,烟云满目,追思昔日宫中盛事,恍如隔世,不觉怆然。他似嗅到了杨玉环的气息,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他不时会心痛流泪,想起深爱的女人,想起往日的热闹繁华。往日的臣子,或是已故去,或是在外征战,唯有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一如既往地陪伴着他,只是二人都已年迈。
将政务放手交给儿子李亨之后,李隆基在兴庆宫过起了养老生活。为打发时间,他邀梨园子弟入宫常伴左右,热热闹闹,打发时间。他也喜欢登上长庆楼,从楼上眺望宫外。不时有些父老到此遥望长庆楼,磕拜高呼万岁。李隆基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仿佛回到往昔大唐最盛的时光。对这些来拜的父老,他满心欢喜,有时命高力士将御膳剩余之物宣赐街市中,父老得赐之后,共呼万岁。有时大臣来拜谒,他也在楼上赐宴,喝酒奏乐,看着宫外的人流,他似是天上之人。
李隆基虽不在位,反而自在,反正乱局自有儿子收拾。可偏偏他的惬意让权宦李辅国大为不爽。李亨灵武即位至今,李辅国已是军权在握,权势滔天,可左右朝政。早年时,他曾在高力士身边担任过仆人,又曾被李隆基轻视,受过各种屈辱。历经艰辛,他才走到了今日,看着李隆基、高力士每日在长庆楼逍遥度日,他心中怒意沸腾。
上元元年六月,李辅国找了个机会,向李亨进言道:“高力士在兴庆宫中每日与外人交往,恐有所图,不利于陛下。”李亨闻言,只是摇头:“上皇慈仁之人,岂容高力士如此?”李辅国急道:“上皇固然没有此意,可是身边群小却有此心。陛下乃是天下之主,为社稷大计,应将祸乱消除于萌芽之中,岂能有匹夫之孝?兴庆宫与市井相邻,宫墙低矮,颇多不便,非上皇宜居之所。西内森严,可奉迎入居,如此杜绝小人蛊惑,也可远离市井喧嚣。”李辅国再三游说,可李亨知道老父对兴庆宫的感情,必然不肯轻易移出,还是否决了李辅国的提议。
李辅国未得李亨同意,心中恼火,当日即调了一堆射生手闯入兴庆宫,将马厩中三百匹骏马基本带走,只留下十匹。李隆基得知宫中骏马被取走,不由大哭,对高力士道:“我儿被李辅国蛊惑,不能尽孝了。” 见皇帝哭得伤心,高力士只好尽力安慰。
骏马被夺,让李隆基伤心了好几日,就连长庆楼也没去。过了几日,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在高力士搀扶之下,李隆基再登长庆楼,宫外父老的拜谒,呼唤万岁的声音,乃是他最大的慰藉。奈何,今日登楼之后,往日里常见的长安父老全数没了,只有黑压压的一群甲士。让李隆基惊愕的是,当他出现在楼上之后,甲士一起下跪,口中吆喝:“请上皇移居西内。”
西内,即太极宫,与大明宫、兴庆宫为三大内之一。楼下甲士齐喝,声音如雷而来,李隆基如遭重创,坐下号啕大哭,边哭边喘气道:“罢了,我儿不尽孝了,连兴庆宫也容不下我了,李三郎命好苦啊。”
太上皇在楼上号啕大哭的声音极为洪亮,传到楼下,传至朝廷,传遍了长安。皇帝要逼迫太上皇移入太极宫,皇帝不孝的传闻让大家议论纷纷,更有耿直大臣上书李亨加以声讨。正在病床上养病的李亨大为恼怒,将李辅国招来训斥了一番,让其不要插手兴庆宫事务。李辅国被痛骂后心中更为愤恨,自己手握重兵,连让太上皇迁入西内都做不到,如何能甘心。
六月十九日这日,李隆基接到儿子李亨的邀请,请太上皇到太极宫相聚。现在儿子是皇帝,老子也没办法,只好从马厩中尚存的十匹马中挑了一匹温顺的马骑了,由高力士牵着入宫。
李隆基有气无力地骑在马上,身后跟了些宦官、宫女,都是追随自己多年的老人。一路缓缓行到睿武门,此处有一条漫长的夹道,两侧都是高高的宫墙,平日里就没什么人走,今日更是冷清。众人行走之间,突地蹄声雷动,只见李辅国身着软甲,带了百余名射生手骑马迎面奔来。射生手们人人手握刀柄,杀气腾腾。
到了李隆基等人之前,李辅国在马背上笑道:“陛下以兴庆宫狭窄,特命我来迎上皇迁居西内。”李隆基已被大队骑兵奔驰带来的冲击给吓住,此时闻得李辅国此语,在马背上一阵眩晕,摇摇欲坠。在旁的高力士见了,赶紧将李隆基扶下马来。
见李隆基这等模样,高力士大怒道:“狗奴李辅国如此无礼,在太上皇面前敢不下马?”李辅国心中不甘,可到底李隆基还是主子,只得翻身下马。高力士又斥道:“在上皇面前怎敢不行礼?”李辅国无奈,只好大礼参拜。等李辅国拜完,高力士又冷笑道:“你这狗奴,今日见了故主,也不行礼了?”李辅国年轻时曾在高力士身边为仆,听了此语,脸色铁青,只好再给高力士行了大礼。待李辅国行完礼,高力士道:“你先跪着吧,我与将士们有些话说。”
李辅国恼羞成怒,可在众多将士面前也不好发作,只能继续跪着。只听高力士对着众射生手朗声道:“上皇面前,诸位将士不知何为礼仪吗?”众射生手闻言,无不大惊,他们今日跟着李辅国而来,并不知为何而来,不想却是将太上皇的大驾给拦阻了。李辅国没有令他们下马,他们就一直骑在马上。听了高力士的呵斥之后,射生手们如梦初醒,纷纷下马,对着李隆基行礼,高呼万岁。(https://www.xing528.com)
高力士上前将李隆基扶上了马,自己牵着马缰,看了一眼李辅国道:“你有好些年没给陛下牵马了,今日可为陛下执缰。”李辅国目现凶光,心中暗道:“待入了西内,看你如何飞出我的掌心。”李辅国起身,与高力士一起牵着缰绳向宫内走去。李辅国牵着马,将李隆基带到西内甘露殿之前,笑道:“陛下,今日就在此休憩吧,其他无关人等全部出去。”
高力士闻言大怒,正要指责李辅国,射生手围了上来,将随李隆基一起进宫的高力士、陈玄礼及宫人与李隆基分隔开。李隆基被一群甲士簇拥着送入了甘露殿。高力士、陈玄礼虽然不甘心,却敌不过众甲士,均被驱逐出去。
将李隆基弄进甘露殿后,李辅国笑问道:“上皇,此处安居可还满意?”说起来,甘露殿富丽堂皇,风景佳绝,乃是一等居所。可李隆基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看着李辅国眼中的凶光,无奈道:“兴庆宫是我封王时所居之地,数次想让给皇帝,皇帝不受。今日迁出,住到这里,也是我心愿得偿吧,如何能不满意?”李辅国咯咯一笑:“上皇这么想就对了。”
李辅国当即告辞出来,带了一群将领去找病榻上的李亨请罪。李亨听见李辅国自作主张,将李隆基迁到宫内,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说什么。良久之后,李亨方道:“南宫、西内并无区别。卿恐小人蛊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实堪嘉许,并无大过。”李辅国乘机道:“上皇既已入居西内,陈玄礼、高力士等人也不可留在西京。”李亨此时身体乏力,不想多说,只是点头同意。
时年已七十岁的高力士陪伴了李隆基大半生,突然君臣被分开,他心情恍惚,不几日就患了疟疾,到功臣阁中避疟。这日回想着前尘往事,高力士在床上不由眼眶湿润。到了傍晚时分,却听到有人在门外道:“阿翁最近可曾见过上皇?”
这声音高力士有些熟悉,仔细想了想,知道是最近宫内一名颇有权势的宦官,当即回复道:“不曾见。”门外沉默片刻,有声音传入道:“阿翁可入宫见一下,你不日就要离京了。”高力士早就知道李辅国必然是不能容自己留在长安的,不想如此之快,他闭眼沉思片刻道:“臣合死久矣,蒙圣恩容臣至今。只是今得疟疾,不宜见圣颜,留待来生,再侍圣人。”说罢两行老泪流出。
上元元年六月底,侍奉李隆基多年的高力士被流放巫州(今湖南洪江西北),其他亲信宦官都被流放他乡,亲信将领陈玄礼被勒令致仕,为李隆基上书的刑部尚书颜真卿贬蓬州长史。另从宫内挑选百余人,在西内服侍李隆基,李隆基一言一行都处于监视之中。
李辅国将李隆基弄进西内,驱逐了高力士等人,心情大好。可宫内张皇后此时心情极差,被她寄予厚望的长子李佋在前月染病去世。因李隆基之故,高力士对张氏多有照看,现在高力士突被流放,让她很是不满。
张皇后将李辅国招来,劝道:“高力士曾为你主,对你多有照顾,现在不过一老翁,你何必为难于他?”权势滔天的李辅国最忌讳别人说他是高力士之仆,而在立太子之事上,张皇后一直有求于他,他哪里还将张皇后放在眼里?当即冷声道:“高力士之事乃是国家之事,非天子家事,皇后就不要多管了。”说罢扬长而去。
张皇后心中愤懑,立即去找李亨,劝他将李辅国除掉,不想李亨却不同意。张皇后道:“此妾为陛下计,今日不听良言,日后莫要追悔。” 张皇后又多说了几句,病怏怏的李亨心中大为不快,连着几日不曾上朝,在宫内静养。
在甘露殿,李隆基没了往日的热闹,没了贴心的高力士,又开始思念起杨玉环,心情越发糟糕。李隆基想起当年李遐周传授的辟谷之术,每日在宫中修炼起来,不食荤腥,只饮露水。这辟谷术修炼了没几日,身体顿时就垮了下来,卧床不起。听闻太上皇生了病,李亨初始还来看望一下。时间一长,李亨懒得再来,他自己身体也不好,还要忙着礼佛,祈求福运。
李唐皇室素来崇信道教,将其视为国教。自从在凤翔亲近佛法之后,李亨相信自己的成功乃是佛祖庇护,特别是至关重要的香积寺一战。本对佛法没有太多兴趣的李亨逐渐痴迷于三宝,不时召高僧入宫,为皇帝祈福,也祈祷早日灭了史思明,结束战乱。可战乱仍在持续,这让皇帝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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