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出逃之后,安庆绪率领残部一路狂奔,退到邺郡(今河南安阳)。逃跑路上,大将李归仁得知严庄投降后,领了数万精锐自行向北逃跑。安庆绪将邺郡改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在此称帝。此时追随他的骑兵不过三百,步兵不过一千人,大有穷途末路之感。安庆绪到邺郡后,在高尚、张通儒等人辅佐之下,遣使至各地召集旧部。十日之内,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颍川,武令从南阳,各率本部兵马援救邺郡。安庆绪又在河北各郡招募人马,兵众达到六万,声势稍振。
安庆绪在邺郡,地盘、人马有限,在范阳的史思明却是春风得意,他手下兵强马壮、钱财充足,胸中生出一番豪情。得知安庆绪退出洛阳,一路向北溃逃之后,史思明当即安排兵马,至各处要道招抚退下来的残兵。李归仁领了曳落河、六州胡、同罗数万人一路北逃,攻城略地,大肆掳掠,行到范阳附近,突然被史思明堵住了去路。李归仁知晓史思明的心思,这是要吞并他的各部精兵,与手下各部头领会商后,其他各部都愿投史思明,唯独同罗精骑只要求返回本部。李归仁没法约束同罗骑兵,就领了其他各部精兵投了史思明。
得知同罗骑兵不肯来投,并扬言要战即可来战之后,史思明不怒反喜,对众将笑道:“同罗骑兵自诩天下最强。今日我就要以骑兵破骑兵,击溃同罗,扬我军威。”史思明点了数千骑兵,浩浩荡荡出了范阳城,迎击同罗骑兵。同罗骑兵一路劫掠,都发了大财,只想早日回去本部,哪里有心思作战?史思明领了骑兵,一个冲锋就将同罗骑兵击溃,他们丢下劫掠来的财物往塞外逃去。
史思明吞并曳落河、六州胡,兵势大振,坐镇范阳,大有问鼎天下之势。踌躇满志之时,突有消息传来,阿史那承庆、安守忠领了五千余人马由邺郡前来范阳,这让史思明大为警惕。安庆绪遣人过来,目的不言而喻,或是让史思明出兵助战,或是夺取史思明兵权。虽然史思明实力最强,可安庆绪依然是叛军集团的领袖。
身边文武见史思明愁眉不展,人人噤若寒蝉,唯恐招惹了这个杀星。范阳节度判官耿仁智壮胆道:“大夫位高权重,威震一方,可身边之人不敢多言,我愿冒死进一言。”史思明摩挲着手中的一根铁棒槌,沉着脸道:“你有何话要说?”这几年来,不知道多少人被史思明用这个铁棒槌亲自敲碎了脑壳。史思明每每心情不快,都要再三摩挲铁棒槌。
耿仁智控制住心跳,颤声道:“将军久事禄山,禄山在时,凶焰滔天,谁敢不服?将军此等豪杰,也为其所逼,方才举兵,本就无罪。听闻新帝聪明勇智,度量恢弘,若遣使输诚归降,想来会开怀见纳,自可转祸为福。”
裨将乌承恩在旁也劝道:“现在朝廷有复兴的势头,安庆绪这人没什么能耐,如树叶上的露水难以长久,将军何必与他一起灭亡?现在将军手拥重兵,大可与朝廷讨价还价,皇帝肯定不会追究将军,还要再三笼络哩。”史思明思索再三,不置可否,只是嘿嘿笑道:“且待见了安守忠、阿史那承庆再说。”
当日安守忠、阿史那承庆领兵赶到范阳城外。二人出发时就得了安庆绪的命令,要从史思明手中夺取兵权。可到了范阳城下,却见旌旗蔽日,铁骑如云,史思明领了万余兵马前来相迎。安守忠、阿史那承庆令手下各执刀枪,严阵以待。
两军遥遥相对,安守忠、阿史那承庆正自狐疑时,史思明阵中有几骑飞奔而来。这几骑行近了,下马向安守忠、阿史那承庆二人行了礼,其中一校尉道:“二位将军远道而来,范阳之中,将官们都是不胜欢喜,只是士兵有些畏惧,还望各自收起弓箭、刀枪。”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一想也是,吩咐将士将刀枪收起了,原地休息。此时史思明那边又有几辆马车过来,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此前过来的校尉笑道:“将军体谅诸位行军辛苦,特意准备了酒肉,犒劳将士。”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都是好酒之徒,嗅到酒香,酒虫上脑,二人猛咽口水,下马去查看酒水。安守忠将其中一坛酒水的泥封拍开了,一看酒水清澈,酒香浓郁,再也不顾,抱起酒坛就狂灌了几口,酒水顺着胡须滴滴落下。阿史那承庆也抱了坛美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等二人喝得畅快了,校尉凑上来道:“这酒水是赐给士卒们的,城内已备了好酒佳肴招待二位将军。”
安守忠打着酒嗝,舌头舔了舔嘴唇道:“好好好,这就去饮酒,今日可有烤羊?范阳的羊肉总是比他处好吃。”校尉笑道:“何止羊肉,烤马背皮也备好了,就待二位将军。”阿史那承庆也很是动心,笑道:“胡椒也备了吧?”校尉道:“这范阳城内应有尽有,胡椒堆积满屋呢。”
安守忠大喜,当即就要去见史思明。阿史那承庆还是有些小心,点了百余精锐侍卫随行。二人又嘱咐手下将官就地扎营安顿,才带了百余护卫,直奔史思明阵中而去。史思明见二人过来,阴沉的脸上露出笑容,上来相迎,彼此寒暄了一二,即与二人返回范阳,所领大兵各自回营。范阳城内早就备好宴席,烤羊烧鹅,香气缭绕,阿史那承庆、安守忠被史思明频频劝酒,两人喝得大醉,各由美姬扶去将息了,至于安庆绪夺回兵权的嘱咐,早就被他们抛于脑后。
次日起来,二人头脑尚昏昏沉沉,被冷水泼醒,醒来时发现浑身已被绳索绑起。阿史那承庆人很机灵,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沉默不语。安守忠醒来后,却是大怒,破口大骂。史思明拿了根铁棒槌在手中摆弄,兴致勃勃地听着安守忠大骂。安守忠也是安禄山身边的老人,对史思明的过往知之甚深,平日里人又勇悍,此番被史思明设计擒了,满心不服,将史思明的各种丑事一一道来。安守忠越骂越亢奋,见史思明不为所动,不由大怒道:“陛下当年为何看重于你,还不是你早年之间献上谷道,摇臀乞欢嘛。”
此语一出,史思明顿时变色,提了铁棒槌上来,对着安守忠脑袋猛力敲击了下去,咔嚓一声,头骨碎裂,脑浆蹦出。打死安守忠,史思明沉着脸看着阿史那承庆。阿史那承庆当即跪下求道:“愿为大夫鞍前马后效力。”史思明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走近盯着他道:“那狗奴说的话,你信吗?”阿史那承庆头摇得飞快:“这哪能信呢,陛下那么胖,肚子那么大,怎能走谷道?”史思明这才满意点头,将铁棒槌伸了过去,冷声道:“舔干净。”
看到史思明的眼神,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阿史那承庆忍住恶心,将铁棒槌上的脑浆、鲜血舔了个干干净净。史思明见了很是满意,挥手让人将阿史那承庆放了,令他去营中安抚属下,愿意留下效力者,分入各营伍;不愿效力的,则发给资粮遣回。处理完毕,史思明将耿仁智唤来,令他写了封降书,遣人送去长安。(https://www.xing528.com)
十二月二十二日,长安大明宫政事殿内,李亨看着史思明送来的降书,很是快慰。史思明遣部将奉上降表,以所辖十三郡及八万兵士归降,又令部将河东节度使高秀岩率部投降。对于朝廷来说,实力雄厚的史思明投降,便可以集中兵力清剿安庆绪,早日结束战事,自然欢迎。李亨当即颁旨,封史思明为归义王、范阳长史、御史大夫、河北节度使,史思明的七个儿子分别授官。李亨又派宦官李思敬前往范阳,与乌承恩一起安抚史思明,督促其领兵讨伐安庆绪。
时间逐渐走向新年,春节之前,凄冷寒风之中,长安皇城西南隅一株独柳树透露着肃杀之意。此株柳树大有来历,《尚书》云“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大唐太社在西南,故而常将“弗用命”的官员在此树下斩杀,有“独流之诛”一说。当日文武百官齐集于此,观摩行刑,以为告诫。
达奚珣等一十八人今日被斩杀于此。百官心中百味杂陈,若是当日被俘的是自己,恐怕今日独流树下掉落头颅的是自己。忠臣自然人人称颂,可刀架在脖子上时,又有几人能坚持住本心?当日,陈希烈等七人赐自尽于大理寺,其他受杖者于京兆府门前受刑,流放、贬官者相继受罚。
达奚珣等人被杀,让尚在长安的贾季邻大为惊恐。皇帝李亨对杨国忠的痛恨已是昭然于天下,而贾季邻与杨国忠之间的关系不可谓不密切。贾季邻琢磨着,在东京怎么也比在西京安全些。万一不行,到了洛阳,由水路前往江南也可。他将长安城内的产业,全部托付给老吏卒张大郎照看,自己与妻子田氏带了些随身财物,雇了辆马车,往东京而去。
来年的年号,定为乾元。乾元元年(758)二月初一,李亨任命殿中监宦官李辅国兼任太仆卿和元帅府行军司马,李辅国权倾朝野,人人敬畏。三月,册封张淑妃为皇后,广平王李俶改封为成王。
此时,这大唐后宫中又起波澜。张皇后生有二子,即李佋和李侗。长子李佋稍长,次子李侗年幼,张皇后一心想要为长子李佋谋夺太子之位,在李亨面前,屡屡相求。李亨对张皇后一直是言听计从,可册立太子关系太大,他没法一口答应。
五月时,就册立谁为太子,李亨征求大臣意见。成王李俶乃是长子,成年后历练多年,且收复两京有功,性格沉稳,于法统、道统而言,他都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人选。大臣们达成高度统一,一致选择李俶。最终李亨下定决心,于五月十九日立成王李俶为皇太子,改名为豫。
史思明投诚之后很是卖力,先后说服了赵郡、德州、棣州、北海、平原等地投降,安庆绪手中的地盘日益狭小,朝廷上下都一片乐观,只要调集大军发动一次决战,就可彻底解决叛军问题。可宰相张镐却另有看法,他在五月份上奏:“史思明凶悍之徒,包藏不测之心,与禽兽无异,可以计取,难以义招,绝不可授以权柄。”他建议朝廷及时采取措施,加以防范。
李亨对此不以为意,批复道:“先安抚之,日后再缓缓图之可也。” 没几日,有出巡范阳、白马县的宦官回到长安,李亨特意询问了一番。宦官得了史思明的好处,只说史思明忠诚可靠。由此李亨认为,张镐不识时务,不久将他贬为荆州防御使。
六月时,长安城内多了些生机,少了些颓势,街头商家也多了,酒肆也重新开了,几年不曾出现的艳丽胡姬再次当垆卖酒。往日游荡的游侠儿在几年厮杀之后,街头上已是难觅了。长安城外,不时可见官宦游人饮酒赠诗,就连路边的马粪也多出了好些。
长安城西金光门外,有几人正给一名中年文士送行。曾经的长安斗鸡儿贾昌此时也生出华发,往日簇拥在身边的众多斗鸡小儿在连年变乱之中所剩无几。中年人身材瘦削,面色发黄,不时轻咳一二。
贾昌提着酒壶叹道:“杜子美,那房琯与你有什么大恩?你老为他鸣不平,说他有文武才,要大用。可陈陶一战,房琯胡乱指挥,死了多少人啊。我那时躲在镇国寺中,都嗅到了胡儿身上的血腥味。不是我说你,你这半生漂泊,好不容易得了个左拾遗,就这样平白被贬出京。”
杜子美苦笑道:“房相公于我有知遇之恩,落难之际,自当为其发声,何惜乎功名?”贾昌摇头苦笑道:“你终究还是书生意气。唉,还有那李太白,本是仙家人,何苦参与永王谋反呢?”杜子美正色道:“太白怎会参与谋反?定是被人挟持了,此事日后自有定论。”贾昌笑道:“不与你辩,你这番出京为华州司功参军,不知何日再回来?今日且饮酒。”
杜子美只是摇头苦笑,吟道:“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贾昌忍不住笑道:“你这明明是贬官,怎么就成了移官了呢?你这移官,不是至尊之意,又是谁的意思?”杜子美脸上一红,讪讪笑道:“且饮壶中酒,莫说朝堂事。”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