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用有邑人
女,陈姓,逸其父,兄礼补郡庠生,其先盖簪缨世族[557]云。女自幼时许盟吾宗人子,未及婚,其子没水死。讣闻,女号泣,匍往赴尸。父母宗人皆坚不欲令女往,女竟往,往则抚尸躃踊[558]哭,几不欲生。哭起,视敛视殡,勺饮不入,观者感且怪,俗儿女子反訾为厚颜。既葬逾月,其舅姑愍其少,不忍留,属其父强迎之归。父屡欲议婚他族,女自誓以死不许。向之相与怪之、訾之者始悟女曩所为,奔哭号咷不少顾,以有今日也。更相与奇之,且传呼“女寡”云。
女请于父:“女自今为废人,请与兄异宅,食力以自终其废。”父不夺其请,为附宅于宅隅,女纺绩自奋。具甘脆,为酒醴,孝养父母,与诸兄齿,岁时节序[559]速[560]诸父诸母。少有赢余,则以周其兄子侄之不振者。机声轧轧,彻夜达旦,历三、四十年,其辛苦刻励,时人所不经。将卒之日,属诸子侄曰:“我自奔丧还,遂废,居于此,足不出门户。我死,魂犹恋恋此土,宅旁废地可掩废骨,毋令远适,入人间耳目。”
嗟乎,须眉男子驳驳烈烈,一旦临大节畏首畏尾,依违牵就,妇人女子之不若,自谓不废而卒废者,所在皆是!今陈氏女虽纳言许聘,并不识彼髡髦[561]作何面目,陈氏女断不肯藉口,从容就义,引奇节以女寡自废。而古今夫妇一大纲常,因得不废女寡之功于名教者,伟哉!
又闻女异宅时,为其夫立主于宅中,饮食必祭,祭辄涕泣以为常,至死不废。已逝矣,良久复苏,瞋目语曰:“咄哭乎,我忘乃大事。堂上木主与我共居历年,我死主不独生,亦宜废。我将载之去,可纳诸柩并瘗埋之。”语既复逝,家人一遵其遗属,而女之事果毕。(https://www.xing528.com)
女之毕,事益奇,有尝从先君子自湖中归,泊舟堤下,过其宅。先君子[562]因指示有曰:“此奇烈陈氏寡女子墓也。”彼目不知书,以彼所为与道吻合。真令愧死我辈,而名不出乡里,更世历年,渐泯传说,我辈不得辞其责。今纵不能请诣朝旌,其闾亦当勒之鼎志,以垂不朽!汝其识之,有对曰:“女奇节,出自血性,非以为名,岂借光史册哉?”先君子曰:“女何云借光史册,史册正须借此女子光耳!”
适有鸟独栖墓树,乌羽短脰[563],瞑目合喙,若寐若寤,泠泠呜吟,声断续。先君子悯然,口占一绝曰:“奇骨天成敢耐孤,甘心自废女无夫。独怜姓字埋芳草,余有幽魂啼鹧鸪。”时在康熙丙申(1716)之秋九月日也。其明年,先君子没。近二十年有以东西奔走,未克如先君子命以成其表扬素志,戚然于心,因以为寡女传,且述先君子之所以命有者,使目触其事,以警其忘。
赞曰:天下伤心处,独见古人心。女不烈不奇,奇不到极处,烈不到极处也。别嫌明征,可谓之女君子。始不待安排,终无所辗转。可谓之女至诚奇哉,斯奇而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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