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路宜居：湖畔隐居的雕塑艺术家傅云龙

▲牛摩村的古树

那一天，我本来计划去探索牛摩洞，走到半路，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去了。我当时的想法是，牛摩洞是个天然溶洞，虽然在很多年前曾有人意想天开地把它与《西游记》中的牛魔王联系起来，并且因为讨厌“魔”字下面的那个“鬼”，而把“魔”变成了“摩”字。但此洞与吴承恩的神话小说之间是没有任何关联的，仅仅是洞中的某些钟乳石，在外形上有的像铁扇公主，有的像牛魔王，因而就大胆想象成牛魔洞。那样的溶洞在云南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不去也罢。

▲牛摩村的老街

我转向到另一个地方—民间雕塑艺术家傅云龙的“石头城堡”。据说，那个艺术城堡坐落在抚仙湖西岸的牛摩村，是一个纯粹的专门收藏傅云龙雕塑作品的场馆。我本来对民间的东西就有浓厚的兴趣，更何况之前我看到《玉溪日报》对这位雕塑艺术家就曾有过两次追踪报道，对其创作状况和作品有所了解，所以对他的艺术城堡更加向往。

我们先进入牛摩村。这个地方介于山水之间，属于山，更属于水，既有山的气质，又有水的灵性。但这个地名无疑有几分怪异，总让人产生各种幻想。当然，这里的“牛摩洞”很出名，正因为如此，附近一带的村子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牛摩村”了。这样的地方应该是诗人和艺术家梦寐以求的“魔幻”乐土。我猜测，傅云龙一定是一个有艺术天分和“野心”的人，他才来“隐居”此地，不仅仅为了生存……他必定要为这一方山水创造一个属于自己也属于世人的艺术世界。

我们敲开了“石头城堡”的大门，傅云龙出来迎接我们。他五十多岁，中等个子，一看就是一位朴实而有灵性的民间艺术家的模样。我们一见如故，没有什么客套，站在他家的大院子里就聊了起来。

傅云龙回顾了他的艺术创作生涯。他说，自己从小就喜爱传统的雕塑工艺，初中毕业后，就跟着父亲学习石雕、木雕、泥塑等手艺，并以这种手艺为生。那时，他几乎跑遍了周边地区的山丘、坟场、寺庙和祠堂，学习和临摹其中的石雕和木雕，从而学会了雕刻石碑、石狮子、石礅子等。那时，他已知道，雕塑是一种“神”一样的艺术，他和父亲的作品，其创作源泉都来自“神界”，又回到“神界”，许多作品完成后就呈献在“神殿”之上。他的内心因而在这种“神界”里，得到了舒展和充盈。

▲傅云龙作品—牛魔王

▲傅云龙与他的石雕作品—抗日名将唐淮源

有一次，一位来自云南大学的艺术教授偶然见到了他，见到了他的作品，一眼发现傅云龙与别的工匠的不同之处，那就是暗藏在他身上及作品中的“舒展和充盈”，那是一个艺术家不可缺少的天赋和品质。于是，这位教授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一位纯粹的民间艺术家的人生，给他指引了一条到高校进修深造的道路，他因而走进了云南艺术学院，在那里进修学习工艺雕塑专业。在大学的三年时间里，傅云龙每天学习十多个小时，成为班里最勤奋的学生。他的感官被东西方的艺术精神深深刺激，他的艺术潜质被唤醒了，他的艺术创作境界升华了。

▲傅云龙作品—牛虎铜案

那一天，我们在他的“石头城堡”和数百平方米的工作间，看到了他多年来创作的艺术精品。这才是一个真正“魔幻”的地方，里面既有缥缈的神界人物，如“唐僧师徒”“牛魔王”“罗汉”“魁星”和“音乐之神—乾达婆”，又有古代圣人，如“老子”“孔子”，更多的是历史及现实人物，如“滇国后裔”“陛下”“双面人”“独行者”“拳王阿里”和“空巢老人”等；既有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十二生肖”，又有本地题材的“抚仙湖奇虾”“乡愁—车水捕鱼”和“抚仙湖之梦”等，简直是天人合一、人神共居、古今穿越。

大院子里的一件大型石雕，正是《西游记》中的“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组合雕像，它瞬间就把我带入了一个真正的“魔幻”艺术境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一定是与“牛摩洞”有关的作品，是家乡的天然溶洞对他艺术创作的启发和滋养。未等我提问，傅云龙说，这座雕像是专为牛摩村而创作的，它应该是牛摩村的象征，是这个地方的镇村之宝。

▲傅云龙作品—老子

▲傅云龙作品—母子之间

▲傅云龙作品—铁扇公主

据傅云龙说，他曾深入牛摩洞，对那里进行过几次探险。那个洞在距离他工作室不远的龙潭山麓下，是一个原生态的石洞，有地下水流出。洞口很小，只能容纳两人并列蹲行，进去之后，曲折迂回，怪石嶙峋，洞中有洞，只见各种钟乳石千姿百态，像玉柱、像人、像龟、像虎……此洞深不可测，有人曾经在里面听见了鸡叫，也许是来自玉溪那边村寨的声音。

天哪！这个天然石洞是如此深远，如此神秘，似乎是没有尽头？而事实上也从没有人到过尽头。傅云龙在里面看到的是各种各样巧夺天工的形象，那些来自《西游记》或者其他神话中的“人物”，比如牛魔王、铁扇公主、龙王、八仙等，千百万年以来，这些“人物”都“活”在这里，惟妙惟肖，有声有色，引人入胜。也曾有人把这些形象记在心中，画在纸上，甚至“照搬”到洞口，修建了一座观音阁，让这些神话人物与微笑着的观音“生活”在一起。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似乎感动了他们，拯救了他们的灵魂，而神话中的人物和故事，更激起了他们穿越时空、穿越世俗生活的欲望。(www.xing528.com)

▲傅云龙作品—车水捕鱼

▲傅云龙作品—怪兽

事实上，牛摩洞曾把傅云龙一次次带入了另外一种艺术境界，他从那些天然的“人物”形象上，获取了一种幻想气质，他在创作中有了一种腾空而起的快感，在“飞翔”之后，他又回到了大地，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眼前的事物。他在那些神话人物身上，雕刻上了一些“符号”，比如古滇国的青铜纹和5.3亿年前的古生物三叶虫，这些从大地深处发掘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形象，与幻想中的人物形象接通了、融合了。

▲傅云龙作品—金鸡宝鼎

傅云龙探索牛摩洞的过程，就像他的艺术创作，每一步险象环生，他总是想进一步，再进一步，直到山穷水尽，然后柳暗花明。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艺术境地，所以他选择了牛摩洞一旁、抚仙湖畔，在这里酝酿他的艺术作品。在很多时候，他会萌生许多奇思妙想，几乎遏制不住自己的创作冲动，他找来各种材料，木的、竹的、铁的、铜的、石的、泥的、旧的、新的、大的、小的，一切来自大自然和日常生活的东西，他都极其迷恋。他曾尝试着把这些东西推向“绝境”，反反复复地琢磨它们固有的艺术特质。他说，在那个时候，他的体验是无可名状的，他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坚守着，他就像身处无人区，又像坠入深海，无法呼救，更无法倾诉和分享，他必须坚忍地走下去，用他的双手，用他的法则，表达着常人难以理喻的事物。事实上，有时候他也难以理解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只有等他带着那些东西走出“绝境”，或者如同从时间的深水中冒出头来，望着从中“打捞”出来的作品时候，人们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那些作品其实就是他们日常生活中或在梦里经常出现的事物。

更多的时候，傅云龙漫步在湖边的沙滩上，凝望着湖光山色，饱吮着来自浪花和芦苇的气息。他从沙滩上捡起一个石头，惊叫起来，天哪！湖边竟然到处是珍宝一样的石头。在这些石头身上，他看到了一个仿佛来自湖底世界的童话王国，看到了幽光，看到了五彩，看到了甘露，看到了火焰，看到了一种梦境。从此以后，他一有空就到湖边“梦游”，一捡起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就能进入他的艺术梦境。

傅云龙曾说，抚仙湖边的石头，在其表面呈现不同色彩的花纹，质地细腻，温润如玉，非常适合雕刻。比如，“沙漠之舟”的石材就是采用抚仙湖边的一块天然石材，利用它凹凸不平的石面和起伏自然的线条，稍加雕刻，就呈现出一大一小的骆驼形象。又如，“双面人”也是用一块从抚仙湖里打捞出来的天然石材雕刻而成的。傅云龙捡到这块石头时，发现在它左边与右边之间，有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像”。于是，他就巧妙地通过线条刻画，使“人像”产生了奇异的效果—左边像一个男人，脸部轮廓清晰，目光注视着前方，嘴唇紧闭，坚毅顽强。从右面看，又极像一个女人，面部肌肉柔和，眼睛清澈有神，面含微笑。

▲傅云龙作品—骆驼

▲傅云龙作品—人物肖像

从这些作品来看，傅云龙似乎掌握了一种“秘密”。他知道自己创作出来的作品之美，永远不可能高于大自然造化之物本身，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尊重自然，发现自然之美，并把这种美收集起来，不断与这种美去沟通、去对话、去接受自然之美的启示，从而让自己的创作有如神助之功。他知道，在大自然的一切形与色之中，已包含着一切艺术的元素。正如法国雕塑家罗丹所说的，“对于自然，你们要绝对信仰，要一心一意地忠于自然。”他更明白，艺术家是自然之子，所以他像热爱母亲一样热爱大自然。

因此，大自然就这样赐给了他一道“护身符”，让他在石雕、木雕、泥塑和根雕之间，像鱼儿一样游来游去，自由穿越，自由提升，他因此获得了某种天赋。他无论是面对山之石，还是面对湖之石，都用眼力去从各种石头中辨认它们，并深刻地理解它们。他敏锐地看到，大自然中有一双神手，在那些石头赋予了不一样的形与色，赋予了一种罕见的诗意。

多年来，傅云龙对着其中的一些石头，能主动放弃很多他擅长的雕刻手段和技法。他不仅仅依靠手，更依靠眼睛，许多石头的本质“物象”，似乎只有他的眼睛能看出来，他在凝视它们的时候，就洞穿了它们的秘密。在他的眼里，石头不仅仅是石头，泥巴不仅仅是泥巴，木头不仅仅是木头，树根不仅仅是树根。他看到的是生机勃勃的大自然，是大地上的人物，是天空中的云彩和飞鸟，是湖水中的鱼儿，是色彩和比例，是温度和气味，更是感动、希望、生存、艰辛、真爱与怜悯。这个时候的他，很朴实，很率真，很精细，也很粗犷。他已经不仅仅依靠手和眼睛，不仅仅依靠感官和技艺。他的思想、情感和观念已完全融化其中。

现在，傅云龙的很多作品，有的已走得很远很远了，到达了北京、上海、香港、贵州、昆明、大理等地，甚至远销新加坡。有的作品参加过第八届全国美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美术作品展、中国当代工艺美术双年展、庆祝香港回归祖国云南美术作品展、云南省工艺美术作品展、根雕石艺作品展等等，并屡获大奖；很多作品被中国工艺美术馆、玉溪市博物馆、澄江古生物化石博物馆、禄丰县恐龙博物馆收藏；其他诸如贵州省盘县文庙孔子等圣人雕像、香港沙田万佛寺的“五百罗汉”、金沙江皎平渡红军英雄雕像等，都是出自傅云龙的手。如今，他创作的各种作品已达6000多件，有的价格达五六万元，最高的达200万元。他已取得了全国城市雕塑创作设计资格证书，成为玉溪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雕塑代表性传承人，并先后获得云南省石雕工艺美术大师和玉溪市优秀民族民间工艺师等称号。

▼傅云龙作品—农夫和耕牛

傅云龙有200多件作品收藏在他的“石头城堡”里，成为他最亲密的朋友。他每天守候着它们，如同守护着一个艺术王国。同时，这些作品包围着他，不让他出走，而他的一切努力，其实是一直在向外突围。

▼傅云龙作品—䆲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