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构思的科学解释：情感与想象在艺术学中的作用

当一个艺术家在艺术体验活动中找到了感觉，情满于山、意溢于海、想象翻腾、情思涌动时，就有了一吐为快，想要将之表达出来的冲动。在这个时候，艺术家的心理活动也是最丰富的，其中，想象发挥了最为重要的作用。

已故著名音乐作曲家杜兆植先生在20世纪50年代初的一天，曾经在同学钱绍武的引领下目睹了国画大师齐白石先生的一次创作活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跟我说：“在笔墨纸砚都安排妥当之后，白石老人并不急于提笔作画，而是凝神定气，盯着宣纸看了五六分钟。随后，只见他用手指粗略地在宣纸上画了几下，然后拿起毛笔，蘸上墨水，飞快地画起来，不一会儿，宣纸上就出现了生动传神的景象，让人甚感惊奇。作品完成后，白石老人得意地对他们几个前来观画的同学说，别看我画得那么快，好像没什么准备，其实，画出来的东西早就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就是艺术构思的作用。在中国画创作中，它叫“意在笔先”，是国画家必须具备的创作本领。在传统的中国画创作中，只有“意在笔先”，才可能在作品完成后获取“画尽意在”的审美效果。假如一个艺术家在开展创作时，脑子里没有这么一个体现主客观统一的审美意象，那么，他的创作活动，要么就是乱弹琴、瞎胡闹，要么就是缺乏主体性和创造性的匠人之举。这样的表现，若是源于前者，那就不具有文化价值；若是源于后者，那就不具有审美价值。

清代画家郑板桥在谈到自己画竹的经验时，曾经将它分为三个过程。第一步是“眼中之竹”，这是说在画竹前要注意观察、体验竹子的形态以及疏枝密叶之间的关系；第二步是“胸中之竹”，是画家在独特的审美体验中“胸中勃勃，遂有画意”[40]；然后便“磨墨展纸，落墨倏做变相”[41]，即第三步——“手中之竹”。从眼中之竹到手中之竹，从一开始的艺术体验活动到最后的艺术作品的完成，中间的“胸中之竹”这一阶段是至关重要的，它决定了创作活动的质量。对于这一点，宋代大文豪苏轼表述得非常清晰，他说：“画竹者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42]这原本是与苏轼同时代的文人画家文同画竹的经验之谈，经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文的转述而广为流传，并在后来被衍化为人人皆知的成语“胸有成竹”。

艺术不是一种单纯的模仿性行为，而是一种体现主体价值的创造性行为。具体而言，艺术创作体现在它不是机械地反映客观物象，而是能动地表现人们对客观物象的感受，使之成为人的情感的符号。苏轼讲的“胸有成竹”，郑板桥说的“胸中之竹”，都是对这种能动性——艺术构思活动的形象概括。它上接艺术体验活动，下连艺术传达活动，是艺术家们开展艺术创作活动的发动机，也是他们检验自己创作品质的关键标尺。(www.xing528.com)

艺术构思活动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心理活动，其中情感和想象的作用是主宰。作为一种“在本质上也是对世界的思维”[43]，想象让人们对世界有了一个更加形象且富于整体性的认知。如前文所述，在想象之中，人的“大脑两半球在条件刺激物的影响之下，以我们从知觉所得来而且在记忆中所保存的回忆的表象的材料，通过分析与综合的加工作用，创造出来未曾知觉过的甚或是未曾存在过的事物的形象”[44]。这就是情感和想象作用于艺术构思的科学解释。正是艺术想象所具有的这种整体结构力，让艺术家有了创作灵感和构思，并在创作活动中展现了自己独特的创造力。它让乔安妮·凯瑟琳·罗琳虚构出了风靡世界的系列小说《哈利·波特》，同样也是因为这种力量，让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拍出了震撼人心的电影《阿凡达》，让我们领略了一个叫潘多拉的星球上的奇异景象。美学家黑格尔说：“最杰出的艺术本领就是想象。”[45]人心善变，就人的情感本身来讲，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形态极不稳定，若是没有想象赋之以形式，那就只能是一种令人难以捕捉、理解和表现的东西。艺术家通过丰富的想象力让自己在生活体验中获得的感受、萌发的情感化为一种富于生命力的整体形象，伴随着这个形象的生成，艺术构思活动也随即启动了自己的程序，艺术家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了一个审美意象。它的出现，让艺术家有了一种表达与创作的冲动，有些人好像很确切地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而大部分人只是朦胧地感觉到自己所要表达的东西，这个东西似乎在命令他们去写、去唱、去跳、去画、去雕，去把它表现出来，让人们发现它的存在，欣赏它的价值。于是，艺术创作活动就在再现和表现冲动的激发下开始了自己的历程。

除了情感与想象对艺术构思活动的核心影响力外，艺术家的创作经验和审美感觉在艺术构思活动中的作用也相当明显。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花费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完成了鸿篇巨著《战争与和平》，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曾经数次抛弃原来的构思，重新组织形式。德国文豪歌德从1770年起就开始构思诗剧《浮士德》，创作了近60年，直到逝世的前一年才完成了这部巨著。在这个过程中，创作活动和构思活动几乎难以截然分成两个部分。作者在创作中不断地调整和修改原来的构思，使之更加符合想象和情感表达的需要，这一方面说明艺术创作活动与艺术构思活动的相关性和整体性，另一方面也说明艺术构思活动对于有效地开展艺术创作活动是何等重要。

审美意象是艺术构思活动的产儿。研究者对于艺术构思活动的复杂性常常是一筹莫展，感觉自己难以对其开展极其透彻的分析。但是对于艺术家而言，这种复杂性却使得他们每一个人心中的审美意象都具有了独一无二的品质。只有根据这样的感觉开展的艺术创作，才是真实的，才可能是富于个性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