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逢禄(1774—1829),字申受,一字申甫,号思误居士,嘉庆十九年进士,礼部任职。刘氏为江苏常州人,系清代《公羊》学派的奠基人庄存与的外孙。刘逢禄从小颖异,备受庄氏父子的青睐,并寄予厚望。十岁时,刘氏伴随其母省亲,作为大官僚学者的庄存与就有“此外孙必能传吾学”慨叹[2];十九岁跟从其舅父庄述祖学习,对《公羊》学所表现出的颖悟和进步,使本来治《公羊》学的庄述祖主动让给了刘逢禄研究,曾经欣慰地发出“吾诸甥中,若刘甥可师,若宋生可友也”的感慨。刘逢禄的《春秋》观可谓门户观念极强,这点由其《春秋》学方面的著述就可见一斑,如《公羊何氏释例》《公羊何氏解诂笺》《箴膏肓评》《谷梁废疾申何》和《左氏春秋考证》等。
刘逢禄的《春秋》观表现在反驳钱大昕《春秋》为史书,直书其事,善恶自见以及《公羊》不如《左传》等看法上。他说:
《左氏》详于事,而《春秋》重义不重事;《左氏》不言例,而《春秋》有例无达例。惟其不重事,故存什一于千百,所不书多于所书;惟其无达例,故有贵贱不嫌同号,美恶不嫌同词,以为待贬绝不待贬绝之分,以寓一见不累见之义,如第以事求《春秋》,则尚不足为《左氏》之目录,何谓游夏之莫赞也;如第执一例以绳《春秋》,则且不如画一之良史,何必非断烂之朝报也。[3]
刘逢禄的门户观念像西汉的今文学派一样,对古文经典采取了深据固闭的态度,这一点与庄存与和孔广森不同,特别是孔广森,虽治《公羊传》,却不守家法,今古文兼采,所以孔广森不能算作纯正的清代今文经学者。从学术观点和门户观念上看,刘逢禄才是真正的今文学派在清朝的奠基人。他的《左氏春秋考证》也是清代今文学家向古文学派挑战的第一部质疑发难之作,对清代《春秋》学的显学《左传》学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自西汉末刘歆请立学官,引起今古文经学两派的关于《左传》是否解经的争论以来,虽说在东汉古文学派取得决定性胜利,但对《左传》作者的问题、《左传》成书的时间以及《左传》是否解经的争论一直不绝如缕。如晋代王接曾认为:“《左传》辞义赡富,自是一家之书,不主为经发。”[4]唐代的刘知几在《史通》中把《左传》直接列为史书之一,陈商则更直截了当地认为左丘明属于太史氏司马迁、班固之流,而《春秋》则与《诗》《书》《易》等列。北宋的刘安世也认为《左传》不应当与《春秋》合而为一。至于《左传》的作者,自唐代的赵匡、陆淳等怀疑左丘明不是与夫子同时代人,宋代的程颐、朱熹、叶梦得以及吕祖谦等也认为《左传》为战国时代人所作,左丘明不是孔子的入室弟子。不过这些印象式的议论都没有坚实的证据,学界也几乎没有几个人肯附和之,因此不足以动摇古文经学派的《左传》观。
刘逢禄继承了《左传》与《春秋》以及其作者是不同时代的产物的观点,运用从考据学派那里学来的考证本领,撰写了《左氏春秋考证》两卷。该书上卷是对《传》文的考证,试图证明《左传》为刘歆伪造的观点;下卷则是对有关典籍中《左传》记载的考证。
刘氏考证《左传》为刘歆所伪作,主要着眼于如下几个方面:一是《左传》书名的由来问题,他根据《史记》提到《左氏春秋》而不言《左氏传》,推断该书不是《春秋》传,在刘歆改造之前称为《左氏春秋》,他说:
《左氏春秋》,犹《晏子春秋》《吕氏春秋》也。直称“春秋”,太史公所据旧名也。冒曰《春秋左氏传》则东汉以后之以讹传讹者矣。[5]
他不否认这个左氏是左丘明的可能性,但绝不会是《论语》中被孔子所赞扬的那位左丘明。针对《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所记左丘明与《左传》成书经过,刘逢禄据此论证道:“夫子之经,书于竹帛,微言大义,不可以书见,则游、夏之徒传之。丘明盖生鲁悼之后,徒见夫子之经及史记、晋乘之类,而未闻口受微指,当时口说多异,因具论其事实,不具者阙之。曰鲁君子,则非弟子也;曰《左氏春秋》,与铎氏、虞氏、吕氏并列,则非传《春秋》也,故曰《左氏春秋》,旧名也;曰《春秋左氏传》,则刘歆所改也。”在论证左丘明不是孔子亲传弟子时,刘氏依据《左传》内证,说:
《左氏》记事,在获麟后五十年,丘明果与夫子同时,共观鲁史,史公何不列于弟子?论本事而作传,何史公不名为“传”而曰“春秋”?且如……经所不及者独详志之,又何说也?经本不待事而著,夫子曰:“其义则某窃取之矣。”何左氏所述君子之论多乖异也?(https://www.xing528.com)
至于《左氏春秋》的成书,刘氏只是根据《晏子春秋》《吕氏春秋》等书名,认为左丘明既然出生后于夫子,既不能见到列国宝书,又不能亲闻微言大义,左氏只好把某些载籍,如晋之《乘》、楚之《梼杌》等编写在一起,材料不足,难以依附夫子之经,因而才造成不少的有经无传的现象。这样,刘氏就彻底否定了被古文学派一直宣扬的《左传》是孔子弟子左丘明所作的说法。关于《左氏春秋》如何在汉代变成了《左氏传》的,刘氏如亲眼所见地论证道:
刘歆强以为传《春秋》,或缘经饰说,或缘《左氏》本文前后事,或兼采他书,以实其年……或即用《左氏》文,而增春夏秋冬之时,遂不暇比附经文,更缀数语。要之皆出点窜,文采便陋,不足乱真也。然歆虽略改经文,颠倒左氏,二书犹不相合,《汉志》所列“《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左氏传》三十卷”是也。自贾逵以后,分经附传,又非刘歆之旧,而附益改窜之迹益明矣。[6]
凡是书中的“君子曰”以及解经之语,刘氏认为都是刘歆的窜伪,哀公十四年后的续经也是刘歆伪作。至于《左传》中的许多书例,也是刘歆伪造,其目的是仿照《公羊传》伪造出许多的书法以抬高自身身价。经过刘逢禄的考证,刘歆的作伪之处可谓俯拾皆是。如《左传》惠公元年“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证》曰:“凡‘书曰’之文,皆歆所增益,或歆以前已有之,则亦徒乱《左氏》文采。”又如“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证》曰:“考叔于庄公,君臣也,不可云‘施及’,亦不可云‘尔类’,不辞甚矣。凡引‘君子’之云,多出后人附益,朱子亦尝辨之。”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证》曰:“此类释经,皆增饰之游词,不可枚举。‘未王命’云者,欲乱‘以《春秋》当新王’之义也。”刘逢禄认为《左氏》的解释违背了《公羊》学家所宣扬的最重要的《春秋》大义之一,三科九旨中的“亲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的孔子改制之说,显然是批判《左传》的作者不理解孔子的大义。当然,刘氏的这一观点是建立在《公羊》学派所阐发的相关义理上的,若是《春秋》经文本身没有这方面的大义,或者今文学家所发明的大义不正确,那么刘氏指责的《左氏》解释语“未王命,故不书爵”等议论,也就失去了根据。
除了对《左传》本身内容的考证,证明《左传》为刘歆的伪作之外,刘逢禄还对《史记》《汉书》等有关《左传》在西汉的传授关系也进行考证,认为这些都是刘歆的窜乱。按《汉书·儒林传》曾经记述《左传》在西汉的传授源流曰:
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汤阴令,授清河张禹长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望之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更始传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
对这段《左传》在西汉的传授源流,刘逢禄征引各种包括个人传记在内的史料一一攻驳,逐条论证其刘歆伪作的论点。他考证《汉书·张苍传》后,断定“不闻其修《左氏传》也,盖歆以汉初博极群书者,惟张丞相,而律术及谱五德,可附《左氏》,故首援之”[7]。刘氏又考《贾谊传》,“亦未闻其修《左氏传》也”,且贾谊著述甚多,“皆与《左氏》不合”,只有个别地方偶然“似采《左氏》”,“盖歆见其偶有引用,即诬以为‘为《左氏》训诂授赵人贯公’”,并且贯公亦非贾谊弟子。又考《张敞传》,张虽然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但其所用皆是《公羊》之义。刘逢禄接着又考证《萧望之传》,望之所引用的也都是《公羊》之义,“未闻引《左氏》也”,“善《左氏》,荐张禹,亦歆附会。”最后刘逢禄下结论说:“此数公者,于《春秋》《国语》未尝不肆业及之,特不以为‘孔子《春秋》传’耳。歆不托之名臣大儒,则其书不尊不信也。”[8]
总之,刘逢禄继承了西汉今文学派强烈的门户观念,思想已经被董仲舒、何休的《公羊》学所左右,入主出奴、先入为主地认定《左氏传》为刘歆伪作。虽然也用考证方法,但很多证据并不牢固,是建立在猜测或假设的基础之上的。如《左传》有很多有传无经的现象,《左氏》往往用“不告则不书”解释,这也是《左氏传》的一个凡例,如隐公元年《左传》有“夏四月,费伯帅师城郎,不书,非公命也”。刘逢禄认为这些无经之传都是刘歆增饰之辞,目的之一是表明左氏亲眼目睹过《不修春秋》,成书早于《公羊》。刘逢禄根据《公羊》的书法凡例,凡是动用民力修筑城邑,《春秋》都要记录,更何况是无君命而擅自修城邑,为何《春秋》经不变文以讥之呢?站在今文学家的角度来看,刘氏的观点似乎没有问题,然而,《公羊传》的凡是动用民力《春秋》都要记录,该论点并不成立。《春秋》二百四十多年,鲁国哪年不动用民力?《春秋》为何有时数年有不用民力的记录?如桓公在位十八年仅有两次筑城的记录,从实际情况来看是不可能的。所以,从逻辑上看,《公羊传》的凡例本身怕也是站不住脚的。
《左氏春秋考证》一经刊行立即震动学界,成为清代晚期今文经学复兴的催化剂,刘逢禄的弟子门人龚自珍、魏源阐发和弘扬师说不遗余力。其中龚自珍也作《左氏决疣》,发扬师说,进一步申明《左传》为刘歆伪作说,而且随着清朝内忧外患的加剧,龚、魏二人经世和忧患意识更加强烈,其研究今文经学的政治目的也日趋明显。与刘逢禄同时的凌曙,起初治古文经学,后“闻武进刘逢禄论何氏《公羊春秋》而好之”,掉头倒戈转向了今文经学。其学生陈立精于小学考据,也曾经以师礼向刘文淇求学,后却致力于《公羊》学的研究,作成了一部清代最有分量的《公羊义疏》七十六卷。晚清时期的今文学家皮锡瑞也对刘逢禄的《考证》推崇备至,认为《左传》不解经“以刘氏《考证》为左验,学者可以恍然无疑”[9]。不过上述几位今文学派的代表,其研究《公羊》学和排击《左传》学的目的大多还停留在学术领域,通经致用的意识除了龚自珍和魏源外,多数学者还很淡薄,更谈不上利用《公羊》学理论阐发现实社会的变法改革了。但到了晚清,康有为继承了刘逢禄、龚自珍、魏源、廖平等人的今文学说,并推陈出新,假借孔子的《春秋》大义宣传变法改制的维新思想,而且康有为把刘逢禄的《左传》刘歆伪作说,推阐得淋漓尽致,其《新学伪经考》又一次掀起了向包括《左传》在内的古文经典进攻的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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