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1931),静宁县长名叫贾维汉,字仙舟。生于1900年,甘肃靖远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位贾县长都是一位“另类”的县长。
民国初期的静宁县长,不是前清举人进士,就是新式法政学堂毕业的。唯有贾维汉,青年时代赴北平求学,主攻人物画像,兼习诗词创作,尤擅写词。这位先应聘于甘肃师范学校,讲授美术课程的“纯文化人”,却做了催粮要款,缉匪铲烟的清水、静宁两县县长,甚至1938年出任国民军第五军军法主任。
然而,贾维汉在静宁任上没有留下任何“政绩”,在国民军第五军这个由杜聿明指挥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机械化师的军法处,似乎也无所建树。军政两界,少有他的发展余地。然而,在艺林词坛上,“贾仙舟”的名字却被镌刻在高高的丰碑上,令无数词客景仰。这位喝着黄河水长大的年轻人,少了些西北汉子的粗犷豪放,血脉里流动的多是江南词客风流放逸的才情。北平求学时,他的主攻方向是美术,是人物画像,但人们发现,他的诗词创作,尤其是词艺,似乎更胜绘画一筹,出其类而拔其萃,不同凡响。
诗人的气质,注定了要和官场决裂的宿命。辞职返乡之后,他沉溺于词学创作与研究,佳作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发而不可收。和他鸿雁往来、酬唱频频的近代名人有于右任、卢冀野等。卢冀野当时是词林一位重量级人物,如日中天,江河行地。
卢冀野原名卢正绅,自改名为卢前,出生于南京城南望鹤岗一书香世家,家学渊源,国学功底很好。就读于东南大学时,为曲学大师吴梅高足。毕业后,在南京、上海等地大学任教,是我国著名的诗人、学者和教授,一生有大量的文史作品问世,素有“江南才子”之称。由他作词,黄自先生谱曲的通俗歌曲《本事》,20世纪30年代曾风靡海内外,珠联璧合,堪称经典。卢前诗词理论极力倡导民族诗风、扬示民族精神。在国家危急存亡之秋,词作内容多鼓吹奋起、抵御外侮。贾维汉诗余,亦少有易安之惨戚,柳永之凝噎,多为时代“愤青”之怒吼。试比较二人作品——
卢冀野《水调歌头·七月八日得宛平之警》:
电讯忽宵至,不觉裂双眸。
信中传语,残敌一队袭卢沟。
直北此时危急,
火焰已燃眉睫,如箭在弦头。
何以消吾恨,不共戴天仇?
鸠所占,狼所噬,鼠还偷。
千奇万怪敌貌,铸锭总难收。
闻道冷斋老子(宛平县长王君),
愿与此桥同命,忠勇足千秋。
明日广安道,我亦有戈矛。
贾维汉《望海潮·己卯冬敌机误袭靖远,故新词以告国人》:
乌兰屏掩,黄河环抱,(https://www.xing528.com)
只容燕子空飞。
银塞要衡,金城重镇,
动关西北安危。
多少好男儿,建高牙大纛(dào),
巩固边陲。
沐雨节风,开疆拓土奠邦畿。
令人处处低回,
有藩王府第、赵宋门楣。
功勒贞珉,名标史册,
至今桑梓光辉,莫教战云迷。
愿同胞急起,共戮鲸鲵,
休让跳梁丑,蛙步越雷池。
词气慷慨,音调铿锵,辛稼轩之以文为词,陈同甫之自抒心臆,莫不熔融其中。清代文艺理论家刘熙载的《艺概》说,“同甫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和前代词哲情况相类似的卢冀野、贾仙舟,正是有着共同的思想基础,艺术志趣,故而惺惺相惜,成为词坛契友。
贾维汉传世著作有《滴珠楼词学》,全书包含词学、词集、词韵三大部分。另著《滴珠楼词稿》多卷,留存后世。
《滴珠楼词学》集中阐释了作者对词学的独到见解。贾维汉以为,中国的词“言其功能,可记事论理,咏物感怀,凡人事之一切抒情达意,皆可应用。乃其湮没无闻者,盖因历来论者,神乎其说,以为阳春白雪,调高难和,只有宗匠可以胜任,拒常人于百仞宫墙之外,无从一窥堂奥”。因而主张作词既要继承传统,按谱填词,剪裁就范,起承接合,也要注重整篇结构,立意求新,语句顺达,不必刻意雕琢,做到“作”词与“填”词相辅相成,生动鲜活。书后,贾氏选录百调,多以小令作楷模,要求“应依规律,改变作风,创足以激励士气之壮烈词曲”。在现代词学研究、教学领域,《滴珠楼词学》已成为不可或缺的重要文本之一。
1946年,穷困潦倒、奔波无定的贾维汉客死于银川,年仅46岁。
1951年,久患高血压、肾炎的卢冀野先生逝世于南京,年仅4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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