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在庞大疆域之上的“王朝国家”,在进行统治时,自然是从全局的角度,而非一隅的视角。按照“木桶效应”,一只水桶能装多少水,并不取决于最长的那块木板,而是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短板而非长处,是决定国家安全,相应开展制度设计的历史决定因素。正是由此角度出发,中国古代“王朝国家”在出台制度、制定政策时,都将保障落后地区的社会安定,而非发达地区的经济发展,作为考虑的重点和优先项,正因如此中国古代不同王朝在制定国家政策时,都呈现出滞后于发达地区的保守性质。在当前经济因素影响十分凸显的现代社会,我们可能会对传统中国的这一做法难以理解,甚至加以讥讽;但在当时这种做法是维护国家统一和社会安定的合理方案。
明代中国的南方地区,尤其是江南地区,虽然已经与早期经济全球化紧密联系起来,但更为广阔的其他地区仍然保持着传统的节奏,甚至处于不断的动荡之中。因此,明朝并未推动政权的整体变革,主动融入早期经济全球化的历史进程;而是仍然保持着传统的政权性质,维持着旧有的经济形式和农业财政。明代中国虽然处于早期经济全球化的中心位置,但只是经济领域的一种自发联系,政权并未通过制度变革推动这一历史进程,也未吸收这一潮流所带来的经济财富,而是仍然在传统的财政体系中,寻找逐渐狭窄的历史空间。
不仅如此,明朝鉴于海外贸易会引发民众脱离国家控制,摆脱赋役体系,甚至在帝国边缘形成不稳定因素,甚至采取了长期禁止、打击海外贸易的政策,从而造成大量海外华人无法或不敢回到本土,形成了数量众多的华侨。华侨现象一方面显示出中国的巨大经济实力和民间向外开拓的勇气,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明代中国无法将新生因素整合到体制之内,甚至将其作为体制的敌人,从而造成人才和资源的大量流失。
于是,明后期的中国,陷入一种张力明显的悖论:一方面是以江南以首的南方地区发展出空前发达的商品经济,推动了社会的空前繁荣,将明代中国推向早期经济全球化的核心地位;另一方面却是明朝政权在边疆危机引发的财政危机下,采取加征农业税的方式,导致社会动荡和军民起义,政权瓦解,从而逐渐走入历史困境。一方面是社会的空前繁荣,另一方面却是国家的日渐衰落;一方面是民间的新鲜活泼,另一方面却是政权的因循僵化。明朝就是这样,在最华丽的时候,轰然倒塌。“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11],这是当时欧洲人,对于明朝这一当时国土最为辽阔、经济最为繁荣的庞大帝国的突然崩溃,由衷而发的惊诧和感叹,也是明朝难以琢磨的历史,带给我们的无穷思索。
【注释】
[1] [清]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第588页。
[2] 《明太祖实录》卷一四,甲辰年四月己酉,第193页。
[3] [明]赵世卿:《赵司农奏议·关税亏减疏》,载[明]陈子龙辑:《明经世文编》卷四一一,第4458页。
[4] [明]萧良干:《拙斋十议·河西钞关议》,第23页。(https://www.xing528.com)
[5] [明]叶向高:《后纶扉尺牍》卷五《答李懋明》,第649页。
[6] 赵轶峰:《试论明代货币制度的演变及其历史影响》,《东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4期。
[7] 《明神宗实录》卷三六一,万历二十九年七月丁未,第6741页。
[8] 如明代文人张溥的《五人墓碑记》就记载了苏州市民反抗阉党的事迹:“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丙寅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毛一鹭,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见[明]张溥:《七录斋合集》 卷一一,第220页。
[9] [明]李贽:《焚书》卷一《答耿司寇》,第30页。
[10] [美]爱德华·W.苏贾:《后现代地理学——重申批判社会理论中的空间》,第6页。
[11] 参见李伯重:《“天”亡大明:环境史与全球史视野中的明清易代》,《灾害与历史》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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