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屈原与贾谊二人都有很高的识见，忠心为国而遭谗放逐，屈原自沉，贾谊悲死，这是专制制度压抑人才的悲剧。屈原所遇为昏君，贾谊所遇为明主，而遭遇则同，二人合传，前后映照，更能启人深思。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①。为楚怀王左徒②。博闻强记③，明于治乱，娴于辞令④。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注释】①楚之同姓：楚王姓芈（mǐ），有三大同姓屈、景、昭。屈姓始祖屈瑕是楚武王熊通之子，受封于屈，因以屈为姓。②左徒：楚官名，国王左右的亲随官，参与政事，起草诏令，协办外交。③强记：记忆力强。④娴：熟练，擅长。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①，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②，屈平属草稿未定③。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④，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⑤。
【注释】①上官大夫：即靳尚（据王逸《楚辞注》）。②宪令：法令。③属：起草。④伐：夸耀。⑤疏：疏远，不信任。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①，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②，方正之不容也③，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④。离骚者，犹离忧也⑤。夫天者，人之始也⑥；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返本⑦，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⑧，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⑨，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⑩。《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⑪。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⑫。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⑬。明道德之广崇⑭，治乱之条贯⑮，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旨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⑯。其志洁，故其称物芳⑰。其行廉，故死而不容⑱。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皎然泥而不滓者也⑲。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注释】①疾：痛心。②邪曲之害公：邪曲小人以私害公。③方正之不容也：方正之士不能容身于朝。④《离骚》：屈原自叙生平的长篇抒情叙事诗。⑤离忧：遭遇忧患。⑥始：原始。古人认为人为天所造，故天为人之本始。⑦穷：困顿。返本：追念根本，即呼天叫母。⑧惨怛：内心伤痛。⑨间：离间。⑩盖自怨生也：由愤怨而吐发不平，创作了《离骚》。⑪《国风》二句：《国风》虽写男女欢爱，但不过分；《小雅》寄寓讽刺，但不逾越君臣之分。《国风》和《小雅》均是《诗经》的组成部分。⑫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离骚》吐怨，讥刺楚王信谗远贤，《离骚》中假借宓妃幽怨以思君，故云兼有《国风》《小雅》之长。司马迁评价《离骚》的这段话，据王逸《楚辞注》，参照了西汉淮南王刘安的《离骚传》。⑬上：远古；中：中古；下：近代。《离骚》引述历史，从远古的帝喾，到中古的汤王、周武王，以及近代的齐桓公，用以对照当世。⑭广崇：广大崇高。⑮条贯：条理。⑯其文约等句：《离骚》的文章很精练，词语含义深微，表现了屈原的高尚志洁和行为方正，诗中的细小词汇却含义宏大，引用眼前习见的事物却寄寓了深远的意义。⑰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由于他志洁高尚，所以引用香花香草（芳）作比喻。⑱其行廉，故死而不容：他行为方正，一直到死不为小人所容。⑲自疏濯淖污泥之中等五句：他远离污浊的陷坑，就像蝉蜕皮一样，超脱在尘世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浊，如洁白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自疏：远离。濯（zhuó）、淖（náo）、污、泥：四者皆不洁之物。浮游：超脱。滋垢：黑色秽物。皎（jiào）然：洁白的样子。滓：染黑。
屈平既黜①，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②，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③，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④。”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⑤，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⑥。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⑦。魏闻之，袭楚至邓⑧。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注释】①黜：指屈原被罢去左徒之官。②惠王：秦惠王。③厚币：厚礼。委质：呈献礼物，表示委身为臣。质：通“贽”。④商、於（wū）之地：在今陕西商洛市至河南内乡一带地方。⑤丹、淅：两水名，淅为丹水支流，丹为汉水支流，由陕入河南。丹、淅之地，正是商、於之地，楚怀王以武力夺取。此役秦楚两军决战于丹、淅之地的丹阳（在今河南淅川附近），事在公元前312年。⑥汉中：楚郡名，在今陕西东南及湖北西北部一带地方。⑦蓝田：秦县名，在今陕西蓝田县西。⑧邓：有两邓邑，一在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区东南，在魏大梁之南；一在今湖北襄阳市西北，位于韩国之南。据《六国年表》，公元前312年，配合秦军袭楚乃韩国，而非魏国。韩兵至邓，在今湖北襄阳市北，直接威胁楚军后方，故楚惧而退兵。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①。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②，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返③，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④。
【注释】①割汉中地：即秦退还汉中地与楚。②当：换取。③顾返：由齐还楚。④诸侯共击楚：为秦、齐、韩、魏共同攻击楚，杀楚将唐眜，事在楚怀王十八年，公元前301年。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①。入武关②，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③，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④。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⑤。
【注释】①卒行：终于入秦。②武关：在今陕西丹凤县东南。③留：拘留。④不内：不纳。⑤竟死于秦：楚怀王终于客死于秦，在楚顷襄王三年，公元前296年。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返也。
屈平既嫉之①，虽放流，眷顾楚国②，系心怀王③，不忘欲返④，冀幸君之一悟⑤，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⑥，一篇之中三致志焉⑦。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返，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⑧，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⑨，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⑩，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⑪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⑫，顷襄王怒而迁之。
【注释】①屈平既嫉之：该段为追叙之辞，屈平前省写一“初”字。既嫉之：指屈原遭到子兰等人的嫉恨。②眷顾：怀恋。③系心：关心。④不忘欲返：时时希望返回朝中效力。⑤冀幸：殷切地希望。⑥欲反覆之：想把楚国从困弱中翻过来成为强国。⑦三致志：在每一作品中再三地表达欲反复之的意志。⑧相随属：一个接一个。⑨不知忠臣之分：不识别忠臣。分：本分。⑩六郡：汉中等地。⑪《易》曰四句：《易经》上说：“井淘干净了，还没有人来打水，使我心里很难过，因这井水可以饮用了。如果国君贤明，大家都能得福。”以井水喻有才之人不得任用。引自《易经·井卦》九三爻辞。泄：淘去污秽。⑫短：说坏话。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①？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②，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③？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④？”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⑤，受物之汶汶者乎⑥！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⑦，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⑧！”
乃作《怀沙》之赋⑨。其辞曰：
【注释】①三闾大夫：掌管王族屈、景、昭三姓的事务官。屈原罢左徒以后所被任用的职务。②圣人：指识时务者。③餔（bū）：食。糟：酒滓。啜：喝。醨（lí）：淡酒。④瑾、瑜：皆美玉之名，喻志气高洁。⑤察察：洁白的样子。⑥汶汶：昏浊的样子。⑦常流：即长流，江水。⑧晧晧：同“皓皓”，洁白、光明的样子。温蠖（huò）：昏聩。⑨《怀沙》：屈原的绝命词，作于公元前278年。是年为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秦将白起破楚都郢，屈原悲愤之极，思楚先人熊绎之封地长沙，凭吊长沙后而投江，用以唤醒国人思祖自强。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①。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②。眴兮窈窈，孔静幽默③。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④；抚情效志兮，俯屈以自抑⑤。
【注释】①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和暖的四月啊，草木多茂盛。陶陶：和暖的样子。莽莽：茂盛的样子。②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我痛苦地怀抱永不消散的悲哀啊，急忙忙赶往南方长沙。汩（gǔ）：疾。徂（cú）：往。③眴（shùn）兮窈窈，孔静幽默：抬头远望（眴）啊山水幽幽，四野冷冷清清。孔：甚。④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忧愤郁结成难言的悲痛啊，遭遇忧伤而永远困穷。冤结：愤郁。纡轸（yū zhěn）：迂曲的痛苦。愍：忧伤。长鞠：长期窘困。⑤抚情二句：我压抑感情（抚情）而冷静地内省啊，虽受冤屈而仍然控制自己。效：检查。俯屈：受委屈。自抑：克制自己。
刓方以为圆兮，常度未替①；易初本由兮②，君子所鄙。章画职默兮，前度未改③；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④。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⑤？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⑥；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⑦。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凰在笯兮⑧，鸡雉翔舞⑨。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⑩。夫党人之鄙妒兮⑪，羌不知吾所臧⑫。
【注释】①刓方二句：我也曾想把方木削成圆木，只是我无法改易固有的法度。刓（wán）：削。常度：常法。比喻思想气节。替：废，改变。以方为圆，小人之行，我虽欲为而思想气节未变，又做不到。②易初本由：改变自己本来的道路。③章画二句：我曾经规划的法度如同绳墨一样正直啊，因此坚守先前的法度而不改。章：明。画：法度。前度：犹言本初之志。④内直二句：我保持内心方正和品德端重啊，永为贤人所尊重。盛：赞美，尊重。⑤巧匠二句：巧匠不用斧啊，谁知道他能把木头砍削取直。喻君子不居位，众人亦不知其贤。斫（zhuó）：砍削。孰：谁。揆（kuí）：测度。揆正：测度准确，比喻把木头砍削取直。⑥玄文二句：把黑色的花纹（玄文）又放在昏暗的地方啊，两眼盲盲目目看不鲜明。矇（méng）：盲人，指两眼如盲。章：彰显，鲜明。⑦离娄二句：离娄眯着眼睛也能明察秋毫啊，盲人竟认为他和自己一样看不明。离娄：传说中的明睛人，能在一百步之外明察秋毫。瞽（gǔ）：亦盲人。⑧笯（nú）：竹笼。⑨雉：野鸡。⑩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把玉与石掺和（糅）在一起，难道价值就一样。概：量粮食用的斗板。此言玉与石混杂，难道就用升斗一起来量？意谓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不能同等评价。⑪党人：结成朋党的小人。⑫羌：发语词。臧：善，指才德。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①；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②。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③。文质疏内兮④，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⑤，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⑥，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⑦！古固有不并兮⑧，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⑨。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⑩；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⑪。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⑫；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⑬。
【注释】①任重二句：王逸曰：“言己才力盛壮，可任重载，而身放弃，陷设沉滞，不得成其本志。”盛：多。济：成。②怀瑾二句：我身怀瑾瑜之玉一样的才华和美德，但穷困潦倒向谁去展示。瑾和瑜都是美玉。③诽骏疑桀二句：诽谤怀疑俊杰，本来就是小人的德性。庸态：常态，一贯的本性。④文：才情。质：道德。疏内：外疏内实。⑤材朴：各种木材，以喻人之才德。朴：未加工的原木。委积：丢弃在一旁堆积。⑥重仁袭义：加强仁义修养。重、袭：同义，都是积累的意思。谓品德完美，不是一朝一夕完成，要日积月累，不断修养。⑦重华二句：贤明的虞舜不可再遇啊，谁能知道我的作为问心无愧。重华：虞舜之名。牾：遇。从容：安舒自得，问心无愧。⑧不并：指贤臣与明君不并世而生。⑨邈（miǎo）：久远。⑩惩违二句：我强制压抑怨恨激动的内心，努力振奋自己。惩违、改忿、抑心：均为压抑内心不平之气。惩：止。⑪离湣二句：我遭遇忧伤而不改变忠贞志洁啊，愿为后世留下做人榜样。离滑：同离愍。不迁：不移，不改其志。象：榜样。⑫进路二句：我赶路转向了北方啊，日头西沉夜幕将临。北次：北行，谓转向北方郢都。这只是内心的向往，与前文“徂南”相对应。此时郢都已破，无路可行，作者不忍明言，婉转说“日昧昧其将暮”，即不能前行。昧昧：日头西沉昏暗。暮：天晚。⑬含忧二句：要排遣这无尽的悲愁啊，看来只有上西天之路。含忧虞哀：《楚辞》作“舒忧娱哀”。王念孙曰：“含，当为舍，舍即舒字也”。使忧和哀得到舒和娱，即解脱，排除。限：唯有。大故：死亡。俗语，上西天。
乱曰①：浩浩沅、湘兮②，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③。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④。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⑤。怀情抱质兮⑥，独无匹兮⑦。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⑧？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⑨。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⑩？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⑪。知死不可让兮⑫，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⑬。
【注释】①乱曰：总理一赋之终，即最后一曲，尾声。②沅、湘：湖南两水名，注入洞庭湖。③修路：漫漫长路。幽拂：掩伏在草木中。忽：深幽。④曾唫（jìn）二句：我说不完的哀愁，道不尽的悲伤啊，只能深深的叹息。曾吟：抒不尽的吟叹。恒悲：长久的悲伤。永叹：长叹。⑤人心不可谓：人心不可估量。谓：估量。⑥怀情抱质：坚守节操。情：真情。质：品德。⑦无匹：无朋，无知音。⑧伯乐：春秋时之善相马者。程：考校，衡量。⑨错：安置。人生际遇，由命安排，岂能自主。⑩定心广志二句：我坚定自己的意志，拓开自己的胸怀，还有什么畏惧呢？余：人称词。⑪曾伤爰哀等四句：与上文“曾唫恒悲”等四句是重复之词，重复之义，只行文小异。司马迁重文以增感情。王引之认为是窜入之文。⑫让：回避。⑬类：引忠臣以为类，效法，榜样。
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①。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②，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③。(www.xing528.com)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④，汉有贾生⑤，为长沙王太傅⑥，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注释】①汨（mì）罗：水名，湘江支流。屈原死于农历五月五日，后世纪念以是日为端午节。②宋玉、唐勒、景差：皆祖述屈原而为楚辞作家。③数十年：屈原死后五十五年而楚灭，在公元前223年。④百有余年：汉文帝四年，公元前176年，贾谊被排挤出朝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吊屈原，上距屈原之死公元前278年有102年。⑤贾生：即贾谊。生是尊称。⑥长沙王：吴差，吴芮之玄孙。太傅：辅导诸侯王之官。
贾生名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①。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②，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③，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④。
【注释】①属书：善写文章。②秀才：美才，高才。③吴公：即吴廷尉。史失其名，称公。治平：治政平和安定。④博士：官名，备顾问应对，秩六百石。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悦之，超迁①，一岁中至太中大夫②。
【注释】①超迁：破格提升。②中大夫：掌议论，秩二千石。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①，易服色②，法制度③，定官名④，兴礼乐⑤，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⑥。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⑦，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⑧，乃短贾生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⑨，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注释】①改正朔：改岁首正月一日，即改历。②服色：朝仪官服车马器用之色，秦尚黑，贾谊认为汉以土德王，应为黄色。③法制度：整齐、健全制度。④定官名：重新确定官名。⑤兴礼乐：创作汉家祭天地宗庙之礼仪与音乐。以上这一套兴革即封禅，表示汉承天命，在汉武帝时完成。⑥未遑：无暇，顾不上。⑦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列侯住京师，增加首都负担，使其就国（回到封国），就地食租赋。贾谊建此言，汉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令列侯就国。⑧绛、灌、东阳侯、冯敬：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⑨专欲擅权：目的是揽权。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①，自以寿不得长，又以谪去②，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③：
【注释】①卑湿：低湿。②谪：贬官。③其辞曰：即贾谊所作《吊屈原赋》，借以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和不平。此赋作于汉文帝五年，公元前175年。
共承嘉惠兮①，俟罪长沙②。侧闻屈原兮③，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④，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⑤，乃陨厥身⑥。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⑦。阘茸尊显兮⑧，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⑨，方正倒植⑩。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⑪；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⑫。于嗟嚜嚜兮⑬，生之无故⑭！斡弃周鼎兮宝康瓠⑮，腾驾疲牛兮骖蹇驴⑯，骥垂两耳兮服盐车⑰。章甫荐屦兮⑱，渐不可久⑲；嗟苦先生兮⑳，独离此咎㉑！
【注释】①共承嘉惠：敬奉王命。共：读恭。②俟罪：为官的谦称。③侧闻：从旁听说，谦语。④造托：拜托。贾谊不能亲到汨罗江，故拜托湘水代达。⑤遭世罔极：遭受无尽（罔极）的世俗之议。《诗经·小雅·青蝇》：“谗言罔极，交乱四国。”⑥陨：灭。⑦鸾凤：凤鸟喻君子。鸱枭：猫头鹰。古人以猫头鹰为不祥之鸟，用以喻小人。⑧阘（tà）茸（rōng）：小人。阘为小户，茸为小草，用以取喻。⑨逆曳：倒拉，向反方向拉扯。⑩倒植：倒立，头向地。⑪伯夷贪兮，谓盗跖廉：即黑白颠倒，是非莫辨。⑫莫邪：利剑名。铅刀：普通的锡铅合金刀。铦（xiān）：锋利。⑬于嗟：叹息声。嚜嚜：默默而不作声、不得志。嚜（mò）：同“默”。⑭生之无故：先生（屈原）无辜受害。⑮斡弃句：抛弃周九鼎而宝藏大空瓠。斡（wò）弃：抛弃。康瓠（hú）：大瓠。⑯腾驾疲牛兮骖（cān）蹇（jiǎn）驴：用疲劣的牛驾车，瘸驴作骖马用。腾：乘。蹇：跛足。⑰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用千里马去拉笨重的盐车。⑱章甫荐屦兮：把礼帽作鞋垫。章甫：殷冠名。荐：垫。⑲渐：逐渐变化。此指贤愚颠倒，贵贱错位日益发展的形势。⑳嗟苦：叹息声。㉑咎：灾祸。
讯曰①：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②？凤飘飘其高逝兮③，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④，沕深潜以自珍⑤。弥融爚以隐处兮⑥，夫岂从
与蛭螾⑦？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⑧！般纷纷其离此尤兮⑨，亦夫子之辜也⑩！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⑪？凤凰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⑫；见细德之险征兮⑬，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⑭，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于蚁蝼⑮。
【注释】①讯：宣也，即重起一段。仿楚辞的“乱曰”，即尾声。②堙郁：憋闷，堵塞。③飘飘：轻飞的样子。高逝：高飞远逝。④袭：因袭，效法。九渊：九旋之川，至深也。⑤沕（mì）：深幽不见底。⑥弥融爚（yuè）：远离亮光。⑦
：读“蚁”，蚂蚁。蛭（zhì）：水虫，蚂蟥。螾（yǐn）：蚯蚓。⑧使骐骥二句：若千里马骐骥任人摆布啊，难道与犬羊还有区别吗？⑨般纷纷：乱哄哄。离此尤：遭此祸。⑩亦夫子之辜：也是你自找的罪过。⑪瞝（chī）九州二句：环视九州，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找到君主，何必留恋故都。瞝：环视。贾谊怨屈原何不离去故国以避祸，乃无可奈何的自艾之词，非真责也。⑫凤凰二句：凤凰高飞，必择有德之主才下栖息。览：观。德辉：指德业灿烂之主。⑬细德之险征：小人的阴险征兆。⑭寻常之污渎：一般的小水沟。八尺为寻，二寻为常。⑮鳣（zhán）鱏（cún）：两种吞舟之大鱼，网不能加，钩不能钓，一旦失水，将被蚁蝼所欺。典出《庄子·庚桑楚》。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①。楚人命鸮曰“鵩”②。贾生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③。其辞曰④：
【注释】①坐隅：坐于旁边。②鸮（xiāo）：俗名猫头鹰。古代楚人称其为“鵩鸟”。③自广：自我宽心。④其辞曰：即贾谊所作《鵩鸟赋》。古人认为鵩鸟为不祥之物，落在谁家屋顶上，主人就遭不幸。贾谊在文帝八年（前174年），借鵩鸟落在屋上为题，缀集庄子言论以成赋，阐述齐生死、等荣辱的老庄厌世思想。
单阏之岁兮①，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②，鵩集予舍③，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④，策言其度⑤。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鵩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⑥。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⑦。”鵩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⑧。
【注释】①单阏之岁：即汉文帝六年，丁卯岁，公元前174年。②庚子：四月二十三日。日施：日斜，即太阳西沉，临近傍晚。③集：栖止。④发书：打开策书占卜。⑤策言其度：书中策辞指出了吉凶的定数。度：数。⑥凶言其灾：如果是凶，也说明灾祸。⑦淹数：埋下的年寿。度：期数。我还有多大年寿期数，请你告诉我期限。⑧口不能言，请对以意：鵩鸟不能言，抬头展翅示意，你自己在心中意会吧！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①，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蝉②。沏穆无穷兮，胡可胜言③！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④。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⑤；傅说胥靡兮⑥，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缰⑦。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⑧。万物回搏兮⑨，振荡相转⑩。云蒸雨降兮，错谬相纷⑪。大专槃物兮，块轧无垠⑫。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⑬。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⑭？
【注释】①斡流而迁：如流水旋涡而迁转。斡：转也。指命运转还。②形：指体。气：指精神。形与气转化相续，如同蝉之蜕化。③沕穆二句：变化深微无穷，只有意会，不可言说。沕穆：深微的样子。④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忧与愁，吉与凶交结在一起，谓吉凶祸福无定。⑤斯游二句：李斯游秦，得遂心意，最终受五刑。秦制，犯大逆处极刑，要备受割鼻、斩足、笞杀、枭首、磔骨等五刑。李斯受五刑，详《李斯列传》。⑥胥靡：刑徒。⑦纠纆（mò）：祸福相因，如同绳索纠合不可分离。搓绳，两股合一为纆，三股曰纠。⑧水激二句：水流速疾则汹涌，箭飞疾速则远去。激：疾速。旱：通“悍”，迅猛。⑨回搏：互相拍击。⑩相转：互相转化、影响。⑪错谬：错杂。⑫大专二句：造化钧转万物，茫茫没有边际。大专：陶钧之转，《汉书》作“大钧”，喻造化之神。槃：通“盘”，旋转也。陶工转钧制陶，此喻造化生万物。块（yǎng）轧（yà）：云雾茫茫。无垠（yín）：无边无际。⑬与（yǔ）：读预，参与。⑭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人寿长短由命定，怎能知道它的期限。迟数：寿命长短。
且夫天地为炉兮①，造化为工②；阴阳为炭兮③，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④；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⑤。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⑥；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⑦！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⑧；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⑨。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⑩；夸者死权兮，品庶凭生⑪。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⑫；大人不屈兮，亿变齐同⑬。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⑭；至人遗物兮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意⑯；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⑰。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⑱；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⑲。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⑳；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㉑。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㉒；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㉓。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㉔；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㉕。细故慸葪兮，何足以疑㉖！
【注释】①炉：大冶炉。②造化为工：造物主为冶工。造化：自然的创造化育。③阴阳为炭：阴阳二气为冶炼的炭。阴阳：古人泛指天地、日月、昼夜、男女、气血等为阴阳对应。万物皆阴阳化生。④合散二句：事物的聚（合）、散、灭（消）、生（息），哪有不变的原则。⑤未始有极：没有头没有尾。⑥忽然二句：偶（忽）然为人，值不得贪恋、珍爱。控抟（tuán）：引持自玩，珍爱不释手。⑦化为异物二句：死而化为鬼神（异物），也不必忧伤。⑧小知二句：浅薄小智的人只顾自己，鄙弃外物，看重自身。自私：与下文“大观”对应，谓目光短浅只看到自己。贱彼贵我：一说指乐生恶死。⑨通人二句：通达之人，看得远大，对万物一视同仁。通人：与下文“大人、至人、真人、德人”，均指道德修养高尚的人，此为道家所用语言。⑩贪夫二句：贪财的人为财而死，节烈之士为名殉身。⑪夸者二句：夸耀权势的人因争权丧身，一般的人只顾惜自己的生命。凭：仗恃，引申为贪求。⑫怵迫二句：为利所诱（怵），为贫所迫的人，终日东奔西跑。⑬大人二句：圣人（大人）不为物欲所屈，对千变万化的事物心态始终如一。⑭拘士二句：迂腐的愚人（拘士）受世俗牵制，生活如同囚犯。系俗：为习俗所牵累。攌（huǎn）：大木棚。引申为拘禁。⑮遗物：遗弃外物，不为物牵。⑯众人：一般的人，庸人。惑惑：迷惑。意：胸臆。⑰息：生存。⑱释知二句：舍弃智慧和形体，超脱于物外不要有意识。自丧：忘却自我，心如死灰。⑲寥廓二句：在寥廓长空的恍惚世界里，与大道一起翱翔。寥廓：旷远，广阔。忽荒：形容混沌的元气，此说指天空。⑳乘流二句：顺着流水远去，遇上沙洲（坻）就止息。㉑纵躯二句：把身体交托给命运，不必看作是自己的。㉒其生二句：活着好像飘浮寄托在世间，死了就如同在长久地休息。浮：寄。㉓澹乎二句：内心淡泊（澹），就像平静的深渊；思虑泛滥，就像不系的船只。㉔不以二句：不要执着养生就过于珍惜生命，而要保养空虚之性有若浮舟。㉕德人无累二句：有高尚道德的人没有牵累，自知天命而不忧愁。㉖细故二句：死生祸福，些微小事，不值得牵挂在心。慸（dì）葪（jiè）：刺梗，喻细小。
后岁余①，贾生征见②。孝文帝方受釐③，坐宣室④。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⑤。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⑥。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注释】①后岁余：汉文帝七年，公元前173年。②征：召还。③受釐：享受祭肉。釐：祭天地之肉，享用能得福佑。④宣室：在未央宫前殿。⑤前席：向贾谊座席前靠近，形容入迷听讲。⑥梁怀王：名刘揖。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①。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②。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③。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④，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⑤，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⑥。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⑦。
【注释】①淮南厉王：名刘长，高祖子，文帝异母弟。文帝六年，因谋反被放逐，死于途中。至文帝八年，复封刘长四子为侯，至十二年又以其三子为王。事详《淮南衡山列传》。②贾生谏二句：贾谊谏文帝，以削诸侯不宜再封为王，以绝后患，其疏载《汉书·贾谊传》。③可稍削之：贾谊在《治安策》（载《汉书·贾谊传》）中建言，众建诸侯以削其势，避免尾大不掉以生患。④堕马而死：梁怀王堕马死，在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⑤无状：不像样，不称职。⑥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贾谊自以为无功，忧愁而死，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三十三岁。以此上推贾谊生年，是在高帝七年，公元前200年。⑦至孝昭时，列为九鲫：此8字为旁论字窜入，排楷体此别之。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①，悲其志。适长沙②，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③。及见贾生吊之④，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⑤。读《鵩鸟赋》，同死生⑥，轻去就⑦，又爽然自失矣⑧。
【注释】①《离骚》《天问》《招魂》《哀郢》：均屈原的代表作。屈原作品保存到今天的共有二十三篇，计《离骚》一篇，《九歌》十一篇，《九章》九篇，《招魂》一篇，《天问》一篇。汉人王逸编注的《楚辞》收屈赋二十五篇，多《卜居》《渔父》两篇，据考证这两篇系伪托。《招魂》也有人认为是宋玉所作。②适：往。③想见其为人：想象屈原的为人。④贾生吊之：此指贾谊所作《吊屈原赋》。⑤又怪屈原句：这是司马迁的设难，表达他对诗人的深厚同情。⑥同死生：把死和生等同看待。⑦轻去就：不患得患失，不以荣辱而改变自己的初衷。去：指政治失意，放逐在外。就：指在朝为官。⑧爽然自失：爽然：舒适的样子。自失：想通了道理，自觉丢开过去的那些不对的想法。此句与“怪屈原”句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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