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老街华工事务所和工头议事堂管理的红房子

过春华街、春港西巷、春港街、春港东一巷、春山街、春海街便可看到华乐小区。这里便是当年被称做“大连四大贫民窟”之一的“红房子”。旧时，日本人将这里称为东山町。1912年，专营码头劳力供应的福昌华工株式会社在此建造华工收容所，称“埠头苦力收容所”，却美其名曰“碧山庄”。碧山庄共建有红砖砌成的二层楼房87栋，约5万多平方米，四周修筑着高大的围墙，墙上还圈着铁丝网，便似牢笼一般。通常，这里住有1.5万人左右，最多时有3.5万人蜗居一起。住在里面的人多是来自山东的劳工，他们原本都是淳朴勤劳的农民，撇家舍业来到这里，仅为养家糊口。多年居于此，便自称“海南丢”。“海南丢”源于山东故土在黄渤海南面，今生无法归去，便在此生根的意思。他们既是建造大连港的主力，也维系着大连港的正常运转。

昔日碧山庄（即“红房子”）

今天的华乐小区就是昔日“红房子”旧址（摄于2011年1月9日）

他们住的地方被叫做“红房子”，顾名思义，因房子都是红砖建造，远处遥望一片血红。“红房子”叫得久了也就成了地理坐标。“红房子”里设有“华工事务所”和“工头议事堂”，皆由福昌华工株式会社管理。福昌华工株式会社又称福昌公司，社长便是自号“铁牛居士”的相生由太郎。相生由太郎是地道的中国通，不仅懂汉语，而且非常了解山东人的风俗。他根据山东人有本宗本族住在一起的生活习惯，便把一栋房子视作一个村子，让工头将同村的人笼络在一起。相生由太郎还在“红房子”东北角为那些工头圈起一个小院，让他们单独居住。福昌公司也怕劳工寂寞惹祸，便在“红房子”西面修建了四栋两层小楼，开办起一个叫“四方院”的窑子。

“红房子”被相生由太郎设计成一条紧紧相扣的锁链，他把房子租给工头，按面积收取房租。这些承租的工头很像是今日之包工头，又像是二房东，他们让识字的亲戚来当账房先生主事儿，又雇来精明能干的二头监管工作，领着人到码头干活。干完活，工头便会带着账房先生到福昌公司去领钱，扣下房钱、饭钱、衣服钱之后再发给工人。工头、账房先生、二头不掏房钱和饭钱，他们的工钱从工人的工钱中扣，叫抽份子。工人拿到的工钱一般都是盖上印章的纸片，据说每张纸片相当于两毛钱。

“红房子”大院中还建有配给店“三合盛”，专门供给粮食及其他生活用品，一切都是由福昌公司按照人头配给。“红房子”周围有许多酒馆、赌局、当铺，除此之外还设有大烟馆，最有名的大烟馆叫三合楼。

1919年，因为死人太多，相生由太郎就让人在“红房子”南端建起天德寺。寺内建有钟楼，里面放置着一座铁钟，每日清晨便会有和尚击钟鸣时，催促劳工们上工，“海南丢”们称之为“催命钟”。除元旦、端午、中秋等节日外，“海南丢”们根本没有休息日，他们的劳动强度非常大，多是做扛油饼等重体力活，一块油饼大约三四百斤。今日大连便是“海南丢”们用生命铸就的，城市每一分繁华的背后都有一个未知的灵魂，他们仅仅在天德寺万灵塔下留下了一个牌位。据不完全统计，1909年至1919年间码头工人因工死亡的超过千人。(www.xing528.com)

关于万灵塔，福昌华工株式会社1938年编辑发行的《碧山庄》有记载：“万灵塔塔基石高六尺八寸，塔高二丈一尺。”万灵塔碑高354厘米、横122厘米、厚60厘米，重约10吨。万灵塔现存于旅顺博物馆，其碑阳面有“万灵塔”三个大字，阴面是释宗演的题诗：“定里无论恩与冤，四生六道绝迷魂。千秋大连海头水，长净佛光自心痕。”碑身左右两侧刻有泰东日报社社长金子平吉撰写的万灵塔记铭，塔下地穴则装满死难工人的名牌。

每到农历七月十五，相生由太郎便会安排盂兰盆会，塔前搭起经棚，摆设香案，灵幡招展，并有和尚道士分列香案前诵经招魂。他还会带领全家及福昌公司所有职员身着黑色服装来到万灵塔前，为死去的劳工献花、祈祷、祭奠。“海南丢”们则把遇难同胞的名字按籍贯分别写在纸上，再用浸过桐油的硬纸折叠成数只大船，船舷上分别写故土的名谓，然后将写有名字的纸叠好放到纸船里，最后将纸船放到海里，口中念道：“坐船回家了！”他们都没有回到故土，都化作青泥洼的一把青灰，而活着的人则成了“海南丢”。

《穷岭汉》1949年4月由新中国书局出版，大连市寺儿沟区合作社集体创作

改造前的寺儿沟住宅区

相生由太郎来到大连时分文未带，十余年后，其拥有的资产高达数百万元，成为富豪。1930年，他死在大连。生未必平等，死都是平等的。在大连已找不到他的坟地，但到处可见写满“海南丢”名字的墓碑。寺儿沟炮台山上有一大片过去战争时候遗留下来的碉堡和防空洞。炮台山也是一个大坟场，埋葬着几多“海南丢”。如今这千万盔忠魂又将随着城市的前进被迁走，他们也不知该去向何处，但是他们永远不会回到故乡了。

“红房子”东面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沟渠地带便是老人们说的“穷汉岭”，曾住着很多小商小贩和拾荒者。1987年7月，大连市政府决定改造大连最大的棚户区——寺儿沟住宅区，“穷汉岭”消失了，“红房子”也逐渐消失了，后来便有了华乐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