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艺术工作者的生存状态和社会影响力

自从1861年瑞典政府建立了女子师范大学之后，女性开始系统地接受高等教育。通过调研和采访我了解到，在瑞典的三大艺术院校：瑞典皇家艺术学院、瑞典艺术、工艺和设计大学和哥德堡大学沃兰德艺术学院中，女生的比例都超过了男生。例如，在1995年至2012年瑞典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研究生（图11）中，女生整体数量比男生多。1999年的差距尤其明显，有45名女生和20名男生毕业，女生人数是男生的2.25倍。无论这些女学生毕业后继续艺术创作还是从事设计、策展等专业工作，她们在人数上已经与男性从业者持平，在瑞典，数量甚至要多于男性。女性从业者人数的增长及占比较高显然对女性在行业内的地位和话语权的提升有很大的帮助。

艺术系统内女性从业人员比例较高，部分原因是由于瑞典政府强制规定在职业招聘中必须保持1:1的男女比例，因此在瑞典艺术系统的各个环节，譬如，博物馆、画廊和收藏机构中，都有不少女性就职。我访问的Filmform瑞典实验电影及录像艺术档案资料馆和位于哥德堡市的哈苏摄影基金会（Hasselbladstiftelsen）^[9]的负责人都是女性，甚至于哈苏摄影基金会的8名工作人员全都是女性。女性的画廊主、策展人和收藏家也比比皆是。

以哥德堡市立艺术博物馆为例，在我驻留哥德堡的2017年12月至2018年1月之间，正在展出三个临时展览，其中两个个展是女艺术家的展览，另外一个艺术基金获奖艺术家的群展，4个艺术家之中也有2个是女艺术家。一层大厅展出的是芬兰女摄影师Rineke Dijkstra的个展，她是今年哈苏基金会摄影大奖的获得者。Dijkstra是当代摄影的领军人物，她的作品以女性肖像摄影为主，关注女性，尤其是生活在战乱和贫苦国家的女性的生存状态。艺术馆二层是我在上文中提及的瑞典摄影及影像艺术家朱莉亚·贝鲁尼的个展《女孩、女孩、女孩》。在一层偏厅展览的Sten A Olsson文化基金会获奖艺术家的群展中也有两位女艺术家，一位以重造和混合陶瓷媒体为主要创作手法，另一位以带有北欧风格的神话影像和装置作品为主。每位艺术家将会从基金会得到30万瑞典克朗的资助，在两年内完成一套新的系列作品。由此可见，在瑞典，女性艺术家受到了博物馆和艺术系统比较广泛的认可，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也有比较多的机会得以展出。

图11　1995至2012年瑞典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研究生数量，按性别分类。图片来源：Heartney，E. & H.Posner & N. Princenthal & S. Scott (eds.)，The Reckoning:Woman Artists of the New Millennium[C].New York Prestel Verlag，2013 11

除了成为职业的艺术家和艺术专业机构的从业人员之外，更多的瑞典女艺术家选择成为艺术学院的教师或参与艺术学院或研究机构的研究项目，同时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在瑞典的艺术院校中女性教职员工占比较大，从学校校长到各专业的负责人很多都是女性。瑞典皇家艺术学院15位学院领导中有9位是女性。

这次我去瑞典研修的首要联系人，瑞典皇家艺术学院的教授，新媒体及新类型专业的负责人阿萨·安德森·布鲁姆斯（Åsa Andersson Broms）（图12）可以作为学院派女艺术家的一个代表。她的日常工作十分繁忙，教学、科研、策展和个人创作都需要兼顾，同时她还是两个男孩的母亲。在对她的采访中我们谈及她是如何平衡各项工作和职业身份以及事业和家庭关系的。阿萨教授介绍说她在皇艺的工作内容和时间是按百分比分配的，目前是50%的教学工作和50%的研究项目及个人创作，这个百分比根据每学年的不同工作侧重会有相应调整。这种相对灵活的工作分配，让她能够同时处理多种工作内容而不会引起时间分配上的冲突。(www.xing528.com)

阿萨教授认为，在瑞典，女性和男性在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工作性质和薪酬上没有大的区别，主要取决于你是否能够胜任你的职业和工作。现在阿萨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由皇艺承担的一项国家项目，该项目主要研究瑞典当代社会对“工作”的定义和认知。项目的主要成员有6个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分工，阿萨主要是从媒体和新技术方面探讨在数据时代“工作”的新定义，新媒体（网络、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对“工作”性质和工作方式的改变。这个瑞典的国家项目不仅仅是一个艺术项目，更是一个和瑞典民众生活息息相关的人文社科项目，而且是由艺术家来主持进行的，这是非常有意思和值得借鉴的。除了这个国家项目，阿萨还主持和策划了许多大型的展览，她通过摄影、视频和多媒体的方式将艺术和设计融入公共空间。另外，她目前的教学工作主要是负责一个名为“艺术家书籍”的硕士课程，该课程为期一年，让学生以书籍的形式进行艺术创作。教学、科研和策展工作占据了阿萨大部分的时间，她很难有时间静下心来进行自己的雕塑、装置和影像的创作。但她表示个人的艺术创作为她从事其他工作提供了不同视角和理解方式，有助于她的职业生涯向多元化和更高层次发展。

图12　在瑞典皇家艺术学院采访阿萨教授，谭奇拍摄

与阿萨教授相似，瑞典不少的学院派女性艺术家也将自己的个人创作与科研教学结合起来。上文提到的著名女艺术家安妮卡·埃里克松在皇家艺术学院主持了一个新的研究项目，得到了瑞典国家艺术基金会的资助。她通过她最新的纪录片作品《关于酒徒的论述》（The Discourse of the Drinkers）研究如何通过动态影像对社会现象，例如酗酒和酒吧生活进行观察、记录、虚构和另类解读的。安妮卡的这种通过艺术创作来进行学术研究的方法被称之为“实践研究法”（Practice-Led Research）^[10]，也是我在这次瑞典调研中采取的研究方法。

另一位皇家艺术学院艺术系客座教授马拉·李·格达（Mara Lee Gerdén）也使用“实践研究法”将自己的诗歌创作和学术研究联系起来。她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情感输出在社会工作中的意义和作用。包括殖民地女性是如何通过婚姻、性交易和情感服务（保育工作）向殖民国家进行情感输出的。马拉教授从事的这个研究与她的亲身经历有关，她是瑞典夫妇在韩国领养的孤儿。而同样来自韩国，哥德堡大学沃兰德艺术学院电影专业博士何敏贞（Min Jeong Ho）则更关注新移民女性，特别是亚裔移民中女性艺术家的生存状况。她通过举办影展和建立互助组织，帮助这些女艺术家发出自己的声音，从而改善她们在瑞典不能再从事之前从事的艺术工作的状况。

从这些女性艺术家的艺术实践和学术研究中我们不难看到她们将艺术创作和社会工作紧密联系起来的努力，因为她们意识到女性艺术家只有摆脱“孤芳自赏”的创作状态，才能将自己的作品和艺术主张推向公众，产生社会影响力；与此同时，她们认为从事与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的研究活动也是艺术实践的一个部分，艺术创作不仅仅是造型和表达，也是社会服务。面向公众的艺术实践对女艺术家们的创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挑战，如何运用新的媒介和新的创作思路来适应社会需求，并激发新的创造力，是接下来这一部分我将着重讨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