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公丧至，薛宰称宋无道，春秋左传新注（下）

经

元年春2，王三月3。

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4。

夏六月癸亥5，公之丧至自乾侯6。

戊辰7，公即位。

秋七月癸巳8，葬我君昭公。

九月，大雩9。

立炀宫10。

冬十月，陨霜杀菽11。

1定公：名宋。襄公之子，昭公之弟。公元前509年—公元前495年在位。《谥法》：“安民大虑曰定。” 2元年：公元前509年。 3王三月：正月无事，故不书，此《春秋》常例。杜预云：“公之始年，而不书正月，公即位在六月故。” 4 “晋人”句：晋人执仲几，而不归于京师，故不书所归。 5癸亥：二十二日。6乾（gān）侯：晋邑，在今河北成安县东南三十里。 7戊辰：二十七日。 8癸巳：二十二日。 9雩（yú）：求雨之祭。10立炀宫：重建炀公之庙。炀公名熙，鲁公伯禽之子，考公之弟。11陨霜杀菽：周之十月，当夏之八月，陨霜杀菽（豆类之总称），乃异常之灾。

传

元年春，王正月辛巳1，晋魏舒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2，将以城成周3。魏子莅政4。卫彪傒曰5：“将建天子6，而易位以令7，非义也。大事奸义8，必有大咎。晋不失诸侯，魏子其不免乎！”是行也，魏献子属役于韩简子及原寿过9，而田于大陆10，焚焉11。还，卒于宁12。范献子去其柏椁13，以其未复命而田也。

孟懿子会城成周14，庚寅15，栽16。宋仲几不受功17，曰：“滕、薛、郳18，吾役也。”薛宰曰：“宋为无道，绝我小国于周，以我适楚19，故我常从宋。晋文公为践土之盟20，曰： “凡我同盟，各复旧职。”若从践土21，若从宋，亦唯命。”仲几曰：“践土固然22。”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23，以为夏车正24。奚仲迁于邳25，仲虺居薛26，以为汤左相。若复旧职，将承王官27，何故以役诸侯28”仲几曰：“三代各异物29，薛焉得有旧30？为宋役31，亦其职也。”士弥牟曰：“晋之从政者新32，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33。”仲几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34”士伯怒，谓韩简子曰：“薛征于人35，宋征于鬼，宋罪大矣。且己无辞36，而抑我以神37，诬我也38。启宠纳侮39，其此之谓矣。必以仲几为戮40。”乃执仲几以归。三月，归诸京师41。

城三旬而毕42，乃归诸侯之戍。

齐高张后43，不从诸侯。晋女叔宽曰44：“周苌弘、齐高张皆将不免。苌弘违天，高子违人45。天之所坏，不可支也46。众之所为，不可奸也。”

1辛巳：七日。 2狄泉：地名，当时在洛阳城外（今在城内）。 3成周：西周的东都洛邑，在今河南洛阳市东郊白马寺之东，距王城十八里。 4莅政：代天子之大夫为政。莅：临。5彪溪（xī）：卫大夫。 6建天子：指立天子之居处。 7易位：谓魏子为臣，而居君位以令诸侯大夫。上年《传》云“魏子南面”。 8奸：犯。 9韩简子：韩不信，韩起之孙。原寿过：周大夫。 10大陆：地名，在今河南获嘉县西北。 11焚：放火以便田猎。 12宁：地名，在今河南获嘉县西。《国语·周语下》云：“魏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陆，焚而死。” 13范献子（范鞅）代魏舒为政，去其柏棺以示贬抑。《礼记·丧大记》：“君松椁，大夫柏椁，士杂木椁。” 14孟懿子：仲孙何忌。15庚寅：十六日。 16栽（zài）：筑墙立板。 17功：指役事。18“滕薛”二句：欲使三国代其劳役。郳：小邾。 19以我适楚：以薛属楚。适：从。 20践土之盟：城濮之战，晋大败楚军，晋文公（重耳）召诸侯会盟于践土，事在僖公二十八年。 21“若从”三句：或从践土之盟，复旧职，直属周天子，或从宋，为其属国，唯晋命之。若：或。亦：句首语助词，无义。 22践土固然：践土之盟，本来就如此。谓薛仍为宋役。 23皇祖：太祖。24 “以为”句：奚仲为夏禹掌车服之大夫。以：而。 25邳：地名，在今江苏邳州市东北邳城镇。 26仲虺：奚仲之后。 27承：奉。 28役诸侯：为诸侯所役使。 29异物：异职。物：职。30“薛焉”句：言居周世，不得以夏、殷为旧。 31“为宋”二句：薛曾属宋，故云“亦其职”。亦：乃。 32“晋之”句：指韩不信初主诸侯之役，不熟习故事。 33故府：旧府。 34 “山川”句：古代盟誓以告山川鬼神。其：岂。诸：之。 35薛征于人：取证于人。谓典籍故事，为人所共知。征：证。 36无辞：理不直。 37抑：压。 38诬：欺，欺骗。 39启宠纳侮：此盖当时成语。谓晋宠宋而反受其侮。启：开。 40戮：辱。 41归诸京师：不宜执之以归，故归之于京师。 42三旬：三十天。 43后：后役期。 44女叔宽：女宽。 45违人：犯众。 46支：拄，支撑。

夏，叔孙成子逆公之丧于乾侯1。季孙曰2：“子家子亟言于我3，未尝不中吾志也4。吾欲与之从政，子必止之5，且听命焉。”子家子不见叔孙，易几而哭6。叔孙请见子家子，子家子辞曰：“羁未得见7，而从君以出。君不命而薨8，羁不敢见！”叔孙使告之曰：“公衍、公为实使群臣不得事君9。若公子宋主社稷10，则群臣之愿也。凡从君出而可以入者，将唯子是听。子家氏未有后11，季孙愿与子从政。此皆季孙之愿也，使不敢以告12。”对曰：“若立君，则有卿士、大夫与守龟在13，羁弗敢知。若从君者，则貌而出者14，入可也；寇而出者15，行可也。若羁也16，则君知其出也17，而未知其入也，羁将逃也。”丧及坏隤18，公子宋先入，从公者皆自坏隤反19。

六月癸亥20，公之丧至自乾侯。戊辰，公即位。季孙使役如阚21，公氏将沟焉22，荣鴐鹅曰23：“生不能事，死又离之，以自旌也24。纵子忍之，后必或耻之。”乃止。季孙问于荣鴐鹅曰：“吾欲为君谥25，使子孙知之。”对曰：“生弗能事，死又恶之，以自信也26，将焉用之？”乃止。

1叔孙成子：叔孙不敢，叔孙婼之子。丧：指灵柩。 2季孙：季孙意如。 3子家子：子家羁。 4中：合。 5止：留。谓不使往他国。 6易几：改变哭丧的时间。几：期。 7“羁未”二句：谓子家羁出奔时，叔孙成子尚未为卿。 8不命：言未受昭公之命。 9“公衍”句：二十五年，公为谋去季氏，公衍并未参与。季孙不想立昭公之子，故诬称公衍亦在其中。 10公子宋：昭公之弟。 11后：谓立为大夫奉祭祀者。 12不敢：叔孙成子之名。13守龟：龟用以占卜决疑。龟人守之，故称守龟。 14则：若。貌而出：谓虽从昭公出，而与季氏无怨者。貌：外表，表面。《逸周书·芮良夫》：“王貌受之，终弗获用。”注：“貌，谓外相悦而无实也。” 15寇：指与季氏为仇。 16若：至于。 17君：指昭公。 18坏隤（tuí）：鲁邑，在今山东曲阜境内。 19反：重又离开鲁境。 20“六月”四句：诸侯薨，五日而殡，见《礼记·王制》。殡则嗣子即位。癸亥，昭公之丧至，五日后殡于宫，然后昭公即位。 21阚：鲁群公墓地所在之处，在今山东汶上县西南。 22公氏将沟：即将沟公氏。指将昭公墓与群公分开。公氏：指昭公。昭公称公氏，如隐公之母称“君氏”。 23荣鴐（jiā）鹅：鲁大夫。 24自旌：彰显自己的恶行。族：彰。25“吾欲”二句：欲为恶谥，使后世知其过。 26自信：自明。谓自明其过失。

秋七月癸巳，葬昭公于墓道南1。孔子之为司寇也2，沟而合诸墓3。

1与群公墓异处。 2司寇：卿位。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为司寇在定公十年之前。 3沟而合诸墓：在墓地挖沟，使昭公与先公之墓合为一处。孔子此举，意在表明臣无贬君之义。

昭公出故1，季平子祷于炀公。九月，立炀宫2。

1“昭公”二句：季平子逐君，惧而祷于炀公。 2昭公死于外，季氏以为获炀公之福，故立其宫。炀公为伯禽之子，考公之弟，继兄而立。季孙立炀宫，表示兄终弟及，鲁有先例，非出于私心。

周巩简公弃其子弟1，而好用远人2。

1巩简公：周卿士。 2远人：异族。此条本与下年传文相接，为后人所割裂。

经

二年春1，王二月。

夏五月壬辰2，雉门及两观灾3。

秋，楚人伐吴。

冬十月，新作雉门及两观。

1二年：公元前508年。 2壬辰：二十六日。 3雉门：天子周城五门，雉门为第二门（正门）。诸侯三门（雉门、库门、路门），雉门为第一门，亦为正门，南向。观：宫门两旁聚土为台，居高可以观望，故称观。亦称阙、象魏。灾：天火曰灾。

传

二年夏，四月辛酉1，巩氏之群子弟贼简公2。

1辛酉：二十四日。 2贼：杀。此条当与上年传文连读。

桐叛楚1。吴子使舒鸠氏诱楚人2，曰：“以师临我3，我伐桐4，为我使之无忌。”

秋，楚囊瓦伐吴，师于豫章5。吴人见舟于豫章6，而潜师于巢7。冬十月，吴军楚师于豫章8，败之。遂围巢，克之，获楚公子繁9。

1桐：古国名，当时属楚，在今安徽桐城市北。 2吴子：阖庐，亦作“阖闾”。舒鸠：楚之属国，在今安徽舒城县。舒鸠在桐之北。 3以师临我：吴子使舒鸠诱楚伐吴。 4 “我伐”二句：吴伐桐（为楚伐叛国，表示畏楚），使楚国不忌惮吴国。 5豫章：地名，淮河之南、长江以北。 6“吴人”句：吴故意置舟于豫章，佯装伐桐。见：通“现”。使动词。 7潜：谓行动隐秘。巢：楚邑，今安徽巢湖市东北五里有居巢故址，即其地。 8军：围，包围。 9公子繁：楚守巢之大夫。

邾庄公与夷射姑饮酒1，私出2。阍乞肉焉3，夺之杖以敲之4。

1邾庄公：邾国之君，名穿。夷射姑：邾大夫。 2私出：逃席避酒。 3阍：守门人。 4 “夺之”句：夺阍之杖而击其首。前一“之”字与“其”同义。敲：同“毃”。《说文》：“毃，击头也。”此条本与下年传文相接，为后人所割裂。

经

三年春1，王正月，公如晋，至河，乃复2。

二月辛卯3，邾子穿卒。

夏四月。

秋，葬邾庄公。

冬，仲孙何忌及邾子盟于拔4。

1三年：公元前507年。 2乃复：未至晋而复，不知何故。3辛卯：二十九日。 4拔：《传》作“郯”，在今山东郯城县西南。

传

三年春，二月辛卯，邾子在门台1，临廷2。阍以瓶水沃廷3，邾子望见之，怒。阍曰：“夷射姑旋焉4。”命执之。弗得，滋怒5，自投于床6，废于炉炭7，烂8，遂卒。先葬以车五乘，殉五人。庄公卞急而好洁9，故及是。

1门台：门上之台，类似今之门楼。 2廷：朝廷。古代外朝、治朝、燕朝皆在廷不在屋。 3沃：浇水。 4旋：小便。 5滋：益。 6自投于床：从床上跳下。床：坐卧之具，类似于后世之几。 7废：坠。床：坐卧之具。类似于后世之几。 8烂：烧熟。《方言》卷七：“自河以北赵、魏之间火熟曰烂。” 9卞急：急躁。卞、急义同。

秋九月，鲜虞人败晋师于平中1，获晋观虎，恃其勇也2。

1鲜虞：国名，白狄之别族。故城在今河北新乐市西南。平中：鲜虞邑名。 2为十五年士鞅围鲜虞张本。

冬，盟于郯1，修邾好也2。

1郯：即经之“拔”。 2定公即位而修好于邾。

蔡昭侯为两佩与两裘以如楚1，献一佩一裘于昭王。昭王服之，以享蔡侯。蔡侯亦服其一。子常欲之2，弗与，三年止之3。唐成公如楚4，有两肃爽马5，子常欲之，弗与，亦三年止之。唐人或相与谋，请代先从者6，许之。饮先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之子常。子常归唐侯。自拘于司败7，曰：“君以弄马之故8，隐君身9，弃国家。群臣请相夫人以偿马10，必如之。”唐侯曰：“寡人之过也。二三子无辱！”皆赏之。蔡人闻之，固请，而献佩于子常。子常朝，见蔡侯之徒11，命有司曰：“蔡君之久也12，官不共也。明日，礼不毕，将死！”蔡侯归，及汉，执玉而沈，曰：“余所有济汉而南者13，有若大川！”蔡侯如晋，以其子元与其大夫之子为质焉，而请伐楚14。

1蔡昭侯：蔡国国君，名申。佩：系在衣带上的装饰品。2子常：囊瓦，楚令尹。 3三年止之：止之三年。止：拘，拘留。4唐成公：唐惠侯之后。 5肃爽：骏马名。 6请于楚。 7自拘：自拘止。司败：即司寇。 8弄马：戏玩之马。相对于“乘马”而言。 9隐：穷困。 10相：助。夫人：那人。指养马者。11蔡侯之徒：从蔡侯者。 12“蔡君”二句：言蔡侯滞留于楚，因礼遣蔡侯之物不备。久：留。 13“余所”二句：蔡侯誓不再朝楚。所有：如果。二字同义，表示假设。有若大川：有河神可以为证。 14为明年会召陵张本。

经

四年春1，王二月癸巳2，陈侯吴卒。

三月，公会刘子、晋侯、宋公、蔡侯、卫侯、陈子、郑伯、许男、曹伯、莒子、邾子、顿子、胡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夏于召陵3，侵楚。

夏四月庚辰4，蔡公孙姓帅师灭沈5，以沈子嘉归，杀之。

五月，公及诸侯盟于皋鼬6。

杞伯成卒于会。

六月，葬陈惠公。

许迁于容城7。

秋七月，公至自会。

刘卷卒8。

葬杞悼公。

楚人围蔡。

晋士鞅、卫孔圉帅师伐鲜虞9。

葬刘文公。

冬十有一月庚午10，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柏举11，楚师败绩12。

楚囊瓦出奔郑。

庚辰13，吴入郢14。

1四年：公元前506年。 2癸巳：正月七日。《经》书二月，从告。 3召（shào）陵：地名，在今河南偃城市东。 4庚辰：二十五日。 5沈：国名，姬姓，故地在今安徽阜阳市西北一百二十里之沈丘集。 6皋鼬：郑邑，在今河南临颍县南。 7容城：地名，在今河南鲁山县南偏东约三十里处。 8刘卷：即刘蚠。9士鞅：即范鞅。鲜虞：国名，白狄之别族，故城在今河北新乐市西南。 10庚午：十八日。 11以：指挥自如，故称“以”。柏举：楚地，在今湖北麻城市东北。 12败绩：大败。 13庚辰：二十八日。 14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县东北。

传

四年春，三月，刘文公合诸侯于召陵1，谋伐楚也。

1刘文公：刘蚠。亦即经文之刘子、刘卷。诸侯：指鲁、晋、宋、蔡、卫、陈、郑、许、曹、莒、邾、顿、胡、滕、薛、杞、小邾之君与齐国夏。《传》蒙经文省略。

晋荀寅求货于蔡侯，弗得，言于范献子曰1：“国家方危，诸侯方贰，将以袭敌，不亦难乎！水潦方降，疾疟方起，中山不服2，弃盟取怨3，无损于楚，而失中山，不如辞蔡侯。吾自方城以来4，楚未可以得志5，袛取勤焉6。”乃辞蔡侯7。

晋人假羽旄于郑8，郑人与之。明日，或旆以会9。晋于是乎失诸侯。

将会，卫子行敬子言于灵公曰10： “会同难11，啧有烦言12，莫之治也13。其使祝佗从14！”公曰： “善。”乃使子鱼15。子鱼辞曰：“臣展四体16，以率旧职17，犹惧不给而烦刑书18。若又共二19，徼大罪也。且夫祝20，社稷之常隶也21。社稷不动22，祝不出竟，官之制也。君以军行，祓社衅鼓23，祝奉以从24，于是乎出竟。若嘉好之事25，君行师从26，卿行旅从27，臣无事焉。”公曰：“行也。”

及皋鼬28，将长蔡于卫29。卫侯使祝佗私于苌弘曰：“闻诸道路，不知信否30。若闻蔡将先卫31，信乎？”苌弘曰：“信。蔡叔32，康叔之兄也33，先卫，不亦可乎34”子鱼曰：“以先王观之，则尚德也35。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36，以蕃屏周37。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38，于周为睦39。分鲁公以大路、大旂40，夏后氏之璜41，封父之繁弱42，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43，辑其分族44，将其类丑45，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46。是使之职事于鲁47，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倍敦48，祝、宗、卜、史49，备物、典策50，官司、彝器51，因商奄之民52，命以 《伯禽》而封于少皞氏之虚53。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54，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土略55，自武父以南56，及圃田之北竟57，取于有阎之土58，以供王职；取于相土之东都59，以会王之东蒐60。聃季授土61，陶叔授民62，命以 《康诰》而封于殷虚63，皆启以商政64，疆以周索65。分唐叔以大路、密须之鼓、阙巩、沽洗66，怀姓九宗67，职官五正68，命以 《唐诰》而封于夏虚69，启以夏政70，疆以戎索71。三者皆叔也72，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73。不然，文、武、成、康之伯犹多74，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75。管、蔡启商76，惎间王室77，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蔡叔以车七乘、徒七十人78。其子蔡仲，改行帅德79，周公举之，以为己卿士80，见诸王而命之以蔡81。其命书云：‘王曰：“胡82！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若之何其使蔡先卫也83？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大宰84，康叔为司寇85，聃季为司空86，五叔无官87，岂尚年哉88！曹89，文之昭也90。晋91，武之穆也92。曹为伯甸93，非尚年也94。今将尚之95是反先王也。晋文公为践土之盟96，卫成公不在，夷叔，其母弟也，犹先蔡。其载书云：‘王若曰：“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97。’藏在周府，可覆视也98。吾子欲复文、武之略99，而不正其德，将如之何？”苌弘说，告刘子，与范献子谋之，乃长卫侯于盟。

1范献子：士鞅。 2中山：即鲜虞。鲜虞战国时为中山国。3弃盟取怨：晋、楚同盟，伐之则结怨。弃：背。 4 “吾自”句：谓晋侵方城以来。晋败楚，取方城，在襄公十六年。 5“楚未”句：言晋未可以得志于楚。 6衹：适。勤：劳。焉：耳。 7蔡侯以其子与大夫之子为质，请晋伐楚，见上年《传》。 8羽旄：羽旌。《周礼·春官·司常》：“全羽为旞，析羽为旌。”郑玄注：“全羽、析羽皆五采，系之于旞旌之上，所谓注旄于干首也（以牦牛尾、羽毛注于旗竿之首）。” 9或：有人。其名不显，故略之。旆（pèi）：附设在旗正幅上的长帛，可以解下。晋本因羽旄美而借观之，今用之以会，则是借而不归，与襄公十四年借羽旄于齐不归同例。 10子行敬子：卫大夫。 11会同难：谓诸侯会盟之事，难得其宜。会、同同义，皆指诸侯相会。 12啧有烦言：谓争论不休。《说文》：“啧，大呼也。”烦言：谓忿争之言。 13莫：没有人。 14祝佗：卫之太祝。 15子鱼：祝佗的字。 16展四体：言勤劳其事。展：陈。四体：四肢。 17率：循。旧职：指太祝。太祝为世袭官职。 18不给：不能胜任其职。给：具。烦刑书：指渎职犯罪。刑书：刑法的条文。 19共二：供奉二职。 20祝：掌丧礼、祭祀的官。常以言告神，故称祝。 21隶：贱臣。22社稷：指社稷之主。 23祓：除凶之礼。衅：祭名。杀牲血祭，并以血涂新制器物、房屋等。 24奉社主以从。 25嘉好之事：指朝会。 26师：二千五百人。 27旅：五百人。 28及皋鼬：谓将盟之时。 29长蔡于卫：使蔡先于卫歃血。 30信：确实。31若：闻。 32蔡叔：名度，蔡始封之君。 33康叔：卫康叔，名封，卫始封之君。 34蔡本从楚，此时改从晋，蔡请伐楚，晋又辞之，故欲先蔡，以示安慰。 35尚德：谓不尚齿。 36建：立。 36蕃屏：拱卫。蕃：屏。 38尹：治。 39睦：亲。40鲁公：伯禽，周公旦之子。大路：金路。即以铜为饰之车。用以分赐同姓诸侯。大旂：画有交龙的大旗。大旂与大路相配。 41夏后氏：夏朝。夏后为夏之国号。璜：半璧为璜。《礼记·明堂位》：“大璜、封父圭，天子之器也。” 42封父：国名，在今河南封丘县。繁弱：大弓名。 43宗氏：指同族。 44辑：集合。分族：天子分赐之氏族。即殷民六族。 45类丑：指同类。丑、类义同。46用：因。即：就。 47是：于是。职事：任职。《说文》：“事，职也。”职、事为同义词。 48“分之”句：分予鲁公田地山川。土田、倍敦同义。倍：通“培”。《说文》：“培，培敦。土地山川也。从土，咅声。” 49祝：即太祝。宗：宗人。掌礼之官。卜：太卜。掌龟卜之事。史：太史。掌载籍、祭祀、星历等事。 50备物：服物。指大路、大旂之类。备：通“服”。典策：典籍简策。51官司：百官。彝器：常器。 52商奄：国名，在今山东曲阜市。53《伯禽》：即《伯禽之命》。《尚书》篇名，是策封伯禽的诰命，今已亡佚。少皞氏之虚：少皞（金天氏）之旧址。少皞都曲阜。54少帛：小白。旗名。少通“小”，帛通“白”。綪茷（qiànpèi）红旗。綪：同“蒨”。草名。可染物为赤色。茷：通“旆”。旃旌：旗名。以整幅帛制成的旗为旃，析羽为饰者为旌。大吕：钟名。其钟律中大吕（十二律阴声之首），故以为名。 55封畛（zhěn）土略：所封土地之疆界。封畛、土略义同。畛、略都是疆界的意思。56武父：卫之北界。 57圃田：即原圃，郑之薮泽，在今河南郑州市东。 58有阎：卫朝宿邑，在今河南洛阳市附近。 59相土之东都：在今河南商丘市。相土：殷商之始祖。 60“以会”句：周王东巡时，便于助祭泰山。蒐：巡守。 61聃季：冉季载，周公之弟，为司空。 62陶叔：曹叔振铎，为司徒。曹叔之封近定陶，故又称陶叔。 63《康诰》：《尚书》篇名。殷虚：朝歌，在今河南淇县。 64 “皆启”句：鲁、卫居殷故地，因其风俗，皆用商政。 65疆以周索：疆理土地用周法。索：法。 66唐叔：名虞，成王之弟，晋始封之君。密须：国名，在今甘肃灵台县西五十里。阙巩：指铠甲。阙巩为古国名，其地产铠甲。昭公十五年《传》云分唐叔以阙巩之甲。沽洗：钟名。其钟律中姑洗（十二律之阳声第三），故以为名。 67怀姓：唐氏之余民。九宗：怀氏一姓之九族。 68职官五正：为五官之长。 69《唐诰》：《尚书》篇名。今已佚。夏虚：大夏。在今山西太原市。 70启以夏正：亦因夏之风俗，而用其政。 71疆以戎索：太原近戎，故疆理土地以戎法。72三者：指周公、康叔、唐叔。周公、康叔为武王之弟，唐叔为成王之弟，故云“三者皆叔”。 73昭：显。分物：分赐之器物。74 “文武”句：谓文、武、成、康之子长于三叔者尚多。 75年：齿。谓长幼。 76管、蔡启商：周灭殷，封叔鲜于管、叔度于蔡，相纣之子武庚禄父，治殷之遗民。成王死后，管、蔡挟武庚作乱。77惎（jì）间王室：谋犯王室。惎：谋。间：干，犯。 78“蔡蔡叔”句：与蔡叔车徒而放之。蔡：通“”。放，放逐。 79帅：循。 80卿士：士大夫之通称。 81命为蔡侯。《尚书》有《蔡仲之命》。今见于古文《尚书》。 82胡：蔡仲之名。 83其：乃。 84大宰：即冢宰。六卿之一，总领百官，佐王治理国家。85司寇：六卿之一，掌刑法。 86司空：六卿之一，掌营造及器物之事。 87五叔：指管叔鲜、蔡叔度、曹叔振铎、成叔武、霍叔处。 88管叔为周公之兄而无官，康叔封、聃季载二人最少而为司寇、司空。 89曹：曹叔振铎所封之国。 90文之昭：文王之子。古代宗庙、墓地排列之次序，始祖居中，左昭右穆。周以后稷为始祖，其子为昭，其孙为穆。后世子孙昭生穆，穆生昭，以世次计（单数为昭，偶数为穆）。文王为后稷十四世孙，为穆，故其子为昭。 91晋：唐叔虞初封于唐，后世改为晋。 92武之穆：武王之子。武王于周为昭，故其子为穆。 93伯甸：伯爵而居甸服者。《周礼·秋官·大行人》：“邦畿方千里，其外方五百里谓之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甸服。” 94曹叔振铎长于唐叔虞，而封地小且远。 95将：若。 96“晋文公”五句：僖公二十八年，诸侯盟于践土，《春秋》书蔡在卫之前，乃霸主以国之大小为序。子鱼所言，为盟时歃血之次第。夷叔：武叔，卫成公之弟。当时卫成公出奔在外，武叔代表卫国参加会盟。 97重：重耳，晋文公。申：鲁僖公之名。武：叔武。甲午：蔡庄侯之名。捷：郑文公之名。潘：齐昭公之名。王臣：宋成公之名。期：莒子之名。98覆视：谓验核。覆：审。 99略：法。

反自召陵，郑子大叔未至而卒1。晋赵简子为之临2，甚哀，曰：“黄父之会3，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4，无骄能5，无复怒6，无谋非德，无犯非义7。’”

1子大叔：游吉，郑之正卿。 2临：哭吊。 3黄父之会：在昭公二十五年。 4敖礼：对有礼之人傲慢。敖：通“傲”。5骄能：以能骄人。 6复：重。 7无犯非义：不为不义之事。

沈人不会于召陵，晋人使蔡伐之。夏，蔡灭沈。

秋，楚为沈故，围蔡。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1。

楚之杀郤宛也2，伯氏之族出。伯州犁之孙嚭为吴大宰以谋楚。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蔡侯因之，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

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3。舍舟于淮汭4，自豫章与楚夹汉5。左司马戌谓子常曰6：“子沿汉而与之上下7，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8，还塞大隧、直辕、冥厄9，子济汉而伐之，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10：“吴用木也11，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12：“楚人恶子而好司马13，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14，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15。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16，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17。”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18。阖庐之弟夫概王晨请于阖庐曰：“楚瓦不仁19，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夫概王曰：“所谓 ‘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史皇以其乘广死20。吴从楚师，及清发21，将击之。夫概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22，败诸雍澨23。五战，及郢。

己卯，楚子取其妹季芈畀我以出24，涉雎25。鍼尹固与王同舟，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26。

庚辰，吴入郢，以班处宫27。子山处令尹之宫28，夫概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概王入之29。

左司马戌及息而还30，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31，故耻为禽焉。谓其臣曰： “谁能免吾首？”吴句卑曰：“臣贱，可乎？”司马曰：“吾实失子32，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 [可] 用也已33！”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

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34。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35，钟建负季芈以从36。由于徐苏而从。郧公辛之弟怀将弑王37，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 “君讨臣，谁敢雠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雠？《诗》曰38：‘柔亦不茹39，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40，非勇也。乘人之约41，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42，余将杀女！”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43。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44，楚实尽之。天诱其衷45，致罚于楚，而君又窜之46，周室何罪？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奖天衷47，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楚子在公宫之北48，吴人在其南。子期似王49，逃王50，而己为王，曰： “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51，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52，敢不听命？”吴人乃退。 （炉） [鑢] 金初 （官） [宦] 于子期氏53，实与随人要言54。王使见55，辞曰：“不敢以约为利56。”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57。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58。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59！”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60，曰：“吴为封豕长蛇61，以荐食上国62，虐始于楚63。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64，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65，疆埸之患也66。逮吴之未定67，君其取分焉68。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69，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70，下臣何敢即安71？”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 《无衣》72。九顿首而坐73。秦师乃出74。

1伍员：楚大夫伍奢次子。昭公二十年，楚平王杀伍奢，伍员逃至吴国。行人：使人。 2“楚之”二句：昭公二十七年，楚杀郤宛，伯氏之族（楚太宰伯州犁之后）出奔。 3唐侯之军属吴、蔡，故《春秋》不书。 4 “舍舟”句：吴乘舟沿淮河而行，至蔡，乃舍其舟。淮汭：淮水边。 5豫章：地名，在淮河以南、长江之北。 6子常：楚令尹囊瓦之字。 7与之上下：随敌上下，不使渡河。 8“我悉”句：以方城之外人民毁吴所舍之舟。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西。 9大隧、直辕、冥厄：皆汉东险隘之地。今豫、鄂边界有三关，东为九里关，即古之大隧；中为武胜关，即直辕；西为平靖关，即冥厄。冥厄亦称黾塞，凿山通道，极为险峻。 10武城黑：楚武城大夫。 11用：器用。 12史皇：楚大夫。 13司马：指沈尹戌。 14城口：三处关隘之总名。15小别：山名，在今湖北汉川市东南。大别：即今安徽霍邱县西南九十里之安阳山。 16求其事：指仕为令尹。 17说（tuō）：通“脱”。 18二师：指吴师、楚师。 19瓦：子常之名。 20乘广：楚王或楚军主帅所率之兵车。此句谓史皇率乘广战死。21清发：水名，在今湖北安陆市。 22食而从之：吴人食其食而从之，复逐楚军。 23雍澨：地名。 24季芈畀我：芈为楚姓，畀我为人名，季是排行。 25雎：水名。即今之沮水。澨：水边增高之地，人所居者。楚王自纪南城西逃，渡沮水之处当在今湖北枝江市东北。 26执：胁制。此指驱逼。燧象：燃火炬系于象尾。27以班处宫：以尊卑之次，处楚君臣之室。宫：室。 28子山：吴王之子。 29入令尹之室。 30息：楚邑，在今河南息县。31“司马”二句：司马曾在吴，为阖庐（阖闾）之臣，故耻为吴所俘。 32失：谓不知。 33可：原本无此字，据阮元《校勘记》、杨伯峻说补。 34云中：指云梦在江南的部分。旧说云梦泽横跨长江南北。 35郧：楚邑，在今湖北安陆市。 36钟建：楚大夫。 37辛：斗辛，蔓成然之子。昭公十四年，楚平王杀蔓成然。 38《诗》曰：引文出自《诗·大雅·烝民》。 39“柔亦”四句：谓不避强陵弱。茹：食。吐：弃。矜（guān）：同“鳏”。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 40违：避。 41约：围。42必：若，如果。 43随：国名，在今湖北随州市南。 44 “周之”二句：僖公二十八年《传》云：“汉阳诸姬，楚实灭之。”尽：灭。 45天诱其衷：上天开启其心智。衷：内心。 46窜：藏，藏匿。 47以奖天衷：谓助成天意。奖：助。 48公宫：随公之宫。 49子期：公子结，昭王之兄。 50逃王：将楚王隐藏起来。逃：匿。 51辟：通“僻”。密迩：紧靠。 52鸠：集。指平定。53鑢（lǜ）金：子期之家臣。鑢原本作“炉”，宦原本作“官”，据阮元《校勘记》、杨伯峻说改。 54要言：指约定不将楚王交给吴人。 55王使见：楚王欲引见之以比王臣，且欲使与随人盟。56“不敢”句：谓不敢因王之困以求利。约：穷困。 57“王割”句：当子期心口处割破皮肤取血，以示至诚。 58申包胥：楚大夫。 59复：通“覆”。倾覆。《史记·伍子胥列传》正作“覆”。60乞师：请求援军。 61为：如，如同。封豕：大野猪。封：大。62荐：数，屡。 63虐：暴。 64越：播越，流亡。 65吴灭楚，则与秦相邻。 66疆埸（yì）：疆界。 67逮：趁。 68“君其”句：谓与吴共分楚地。 69灵：福。抚：存恤。 70伏：休，休息。《说文》：“卧，休也。从人、臣，取其伏也。”《新序·节士》作“休”。 71即安：休息。 72《无衣》：《诗·秦风》篇名。秦哀公赋此诗，取“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之意，表示愿意出兵。 73顿首：叩首至地。古无九顿首之礼，申包胥求援心切，故为此变礼。 74为明年申包胥以秦师救楚张本。

经

五年春1，王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2。

夏，归粟于蔡3。

於越入吴4。

六月丙申5，季孙意如卒。

秋七月壬子6，叔孙不敢卒。

冬，晋士鞅帅师围鲜虞7。

1五年：公元前505年。 2日有食之：此为公历公元前505年2月16日之日环食。 3此句主语为鲁。《公羊传》、《谷梁传》以为诸侯馈粟于蔡，实误。 4於越：越。於为发语词，无义。5丙申：十八日。 6壬子：五日。 7鲜虞：国名，白狄之别族。故城在今河北新乐市西南。

传

五年春，王人杀子朝于楚1。

1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奔楚，今王人因楚乱而杀之。

夏，归粟于蔡，以周亟1，矜无资2。

1周：通“赒”。救济。亟：急。 2矜：怜悯。资：粮食。

越入吴，吴在楚也1。

1吴军主力在楚，越乘虚而入。

六月，季平子行东野1。还，未至，丙申，卒于房2。阳虎将以玙璠敛3，仲梁怀弗与4，曰：“改步改玉5。”阳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6。不狃曰：“彼为君也7，子何怨焉？”既葬，桓子行东野8，及费9。子泄为费宰10，逆劳于郊11，桓子敬之。劳仲梁怀，仲梁怀弗敬12。子泄怒，谓阳虎： “子行之乎13？”

1季平子：季孙意如。行：巡视。东野：季孙之邑。 2房：即防，在今山东曲阜市东二十里。 3阳虎：季氏家臣。玙璠（yú fán）：《说文》引作“与璠”。鲁之宝玉，国君所佩。敛：指下葬。为死者易衣称小敛，以尸入棺为大敛。以棺入墓亦称敛。 4仲梁怀：亦季氏家臣。 5改步改玉：谓身份不同，礼数亦异。玉：指佩玉，用以节制行步。步：行。指步履之节奏、幅度。古代尊卑不同，行步亦异。昭公出奔，季氏行君事，佩玙璠祭祀宗庙。定公既立，季氏复臣位，改君步，当去玙璠。 6公山不狃（niǔ）：季氏家臣，姓公山。 7彼为君也：谓不用玙璠从葬，是为季氏考虑，不让他僭越违礼。君：指季氏。诸人同为季氏家臣，故称季氏为君。 8桓子：季桓子，季孙斯。 9费：季氏之食邑，在今山东费县。 10子泄：公山不狃的字。 11逆劳：迎接慰劳。 12弗敬：不敬子泄。 13行之：逐仲梁怀。

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吴道1。”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自稷会之2，大败夫概王于沂3。吴人获薳射于柏举4，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5败吴师于军祥6。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7。

九月，夫概王归，自立也8，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堂溪氏9。

吴师败楚师于雍澨10。秦师又败吴师。吴师居麇11，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12，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13，岂惮焚 （之）14？”焚之，而又战，吴师败。又战于公婿之溪15，吴师大败。吴子乃归。囚闉舆罢16。闉舆罢请先，遂逃归。叶公诸梁之弟后臧从其母于吴17，不待而归。叶公终不正视。

1道：指战术。 2稷：楚地，在今河南桐柏县。 3夫概王：吴王阖庐 （阖闾）之弟。沂：楚地，在今河南正阳县。 4 薳（wěi）射：楚大夫。柏举：楚地，在今湖北麻城市东北。 5奔徒：楚败散之卒。子西：公子申。 6军祥：楚地，在今湖北随州市西南。 7子期：公子结，楚昭王之弟。唐：国名，在今湖北枣阳市东南唐县镇。 8自立：自立为吴王，号夫概。 9堂溪氏：堂溪（亦作“棠溪”）为楚地名（在今河南遂平县西北），此以地为氏。 10雍澨：楚地。 11麇：地名。 12“父兄”四句：上年楚与吴战，多死麇中，骸骨未收，不可并焚之。 13“可以”句：言焚吴复楚，则祭祀不废。歆：享。《说文》：“歆，神食气也” 14原本有“之”字，据敦煌写本（P.2523）删。 15公婿之溪：楚地。 16闉（yīn）舆罢：楚大夫。 17“叶公”二句：四年，吴入楚，获后臧之母。楚定，后臧弃母而归。诸梁：叶公子高，司马沈尹戌之子。

乙亥1，阳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2，而逐仲梁怀。冬十月丁亥3，杀公何藐4。己丑5，盟桓子于稷门之内6。庚寅7，大诅8。逐公父歜及秦遄9，皆奔齐。

1乙亥：二十八日。 2公父文伯：公父歜，季桓子的堂兄弟。3丁亥：十一日。 4公何藐：季氏之同族。 5己丑：十三日。6稷门：鲁之南城门。 7庚寅：十三日。 8诅：杀牲歃血，告誓于明神。大事曰盟，小事曰诅，但也常常一事而盟、诅并用。9公父歜（chù）：即公父文伯。秦遄：季平子之姑婿。

楚子入于郢1。初，斗辛闻吴人之争宫也，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

王之奔随也2，将涉于成臼3。蓝尹亹涉其帑4，不与王舟。及宁5，王欲杀之。子西曰： “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6，吾以志前恶7。”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8。子西曰：“请舍怀也9。”王曰：“大德灭小怨10，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11，其又为诸？”遂逃赏。

王将嫁季芈12，季芈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13。钟建负我矣。”以妻钟建，以为乐尹14。

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15，国于脾泄16。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复命。子西问高厚焉17，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辞18。城不知高厚小大19，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20。”袒而视之背21，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

1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县东北。 2“王之”句：吴入郢，楚王奔随，见上年《传》。 3成臼：水名。亦称臼水。成臼河源出湖北京山县聊屈山，古时西南流入沔水，今已改道。 4蓝尹亹（wěi）：楚大夫。帑：妻子。 5宁：安定。·6复其所：复其位。7志：记住。恶：过。 8“王赏”句：斗辛等九人皆有大功。9舍怀：除去斗怀。斗怀初谋弑王。 10灭：除，消除。 11子旗：蔓成然。子旗有功于平王，贪求无厌，平王杀之，事在昭公十四年。 12季芈（mǐ）：名畀我，楚昭王的妹妹。 13丈夫：男子。 14乐尹：掌乐之大夫。 15保路：安定道路之人。保：安。16国：立国。脾泄：楚邑，在今湖北江陵县附近。 17高厚：城墙的高度、厚度。敦煌写本（P.2523）“高厚”下有“大小”二字。 18不能，如辞：己若不能，则当辞之。如：当，应当。19“城不”二句：城之高厚、大小尚且不知，则其他一无所知矣。20所：指受伤之处。 21视：示。晋士鞅围鲜虞，报观虎之 （役）[败] 也1。

1三年，鲜虞人败晋师，获观虎。“败”，原本作“役”，据阮元《校勘记》及敦煌写本（P.2523）改。

经

六年春1，王正月癸亥2，郑游速帅师灭许3，以许男斯归。

二月，公侵郑。

公至自侵郑。

夏，季孙斯、仲孙何忌如晋。

秋，晋人执宋行人乐祁犁4。

冬，城中城5。

季孙斯、仲孙忌帅师围郓6。

1六年：公元前504年。 2癸亥：十八日。 3游速：游吉之子。 4非其罪，故称行人。 5中城：内城。鲁为晋侵郑，故惧而城之。 6仲孙忌：即仲孙何忌。郓：鲁有东、西二郓。此为西郓，在今山东郓城县东。郓贰于齐，故围之。

传

六年春，郑灭许1，因楚败也。

1郑灭许：许为姜姓之国，此时都容城（在今河南鲁山县东南约三十里），距许昌（许之旧地，当时已属郑）不足四百里。

二月，公侵郑，取匡1，为晋讨郑之伐胥靡也2。往不假道于卫3，及还，阳虎使季、孟自南门入4，出自东门，舍于豚泽5。卫侯怒，使弥子瑕追之6。公叔文子老矣7，辇而如公8曰：“尤人而效之9，非礼也。昭公之难10，君将以文之舒鼎、成之昭兆、定之鞶鉴11，苟可以纳之12，择用一焉。公子与二三臣之子13，诸侯苟忧之，将以为之质。此群臣之所闻也。今将以小忿蒙旧德14，无乃不可乎？大姒之子15，唯周公、康叔为相睦也16，而效小人以弃之17，不亦诬乎18？天将多阳虎之罪以毙之，君姑待之，若何？”乃止。

1匡：郑地，在今河南长垣县西南。 2胥靡：周地，在今河南偃师市东。周儋翩因郑人作乱，郑为之伐胥靡，故晋使鲁讨之。3假道：借路。古代经过他国，须行假道之礼。阳虎将逐三桓，欲使之得罪邻国。 4季：季桓子，季孙斯。孟：孟懿子，仲孙何忌。5豚泽：卫地。 6弥子瑕：卫灵公之幸臣。 7公叔文子：公叔发。 8辇：坐人拉的车。 9“尤人”句：季、孟入卫而不假道，卫侯欲追伐之，皆非礼，故云。尤：罪。 10昭公之难：鲁昭公为季孙所逐，事在二十五年。 11文：卫文公。舒鼎：鼎名。成：卫成公。昭兆：宝龟之名。定：卫定公。鞶（pán）鉴：以鉴为饰的革带。鞶：革带。在衣内，用以系韨（裳外蔽膝之衣）及其他饰物。鉴：镜子。 12“苟可”二句：谓若有人能使昭公归鲁，三宝可择用其一。 13“公子”三句：言以公子及大夫之子为质，以求纳昭公。 14将：若。蒙：覆蔽，掩盖。 15大娰：文王妃。16周公：姬旦，鲁之始祖。康叔：康叔封，卫之始祖。周公与卫康叔皆太姒所生。睦：亲。 17小人：指阳虎。 18诬：虚妄不实。

夏，季桓子如晋，献郑俘也1。阳虎强使孟懿子往报夫人之币2。晋人兼享之3。孟孙立于房外4，谓范献子曰5：“阳虎若不能居鲁6，而息肩于晋，所不以为中军司马者，有如先君！”献子曰：“寡君有官，将使其人7，鞅何知焉？”献子谓简子曰8：“鲁人患阳虎矣。孟孙知其衅9，以为必适晋，故强为之请10，以取入焉11。”

1郑俘：侵郑伐匡所得之俘。 2“阳虎”句：阳虎欲困辱三桓，而求媚于晋，故强使正卿报夫人之聘。币：聘享之礼物。诸侯夫人亦可以遣使致聘。 3兼享之：同时享宴季桓子、孟懿子。4孟孙：即孟懿子。 5范献子：范鞅。 6“阳虎”四句：言阳虎将不为鲁所容，而奔逃至晋，希望晋能以阳虎为中军司马。孟孙之本意，并非为阳虎求官，而在提示晋国：阳虎专横，必将作乱而出奔。息肩：栖身，立足。所：如果。表示假设。以下为誓言。中军司马：晋大夫之最贵者。 7使其人：择其人而用之。 8简子：赵简子，赵鞅。 9衅：预兆。 10强为之请：强设请托之辞（谓非其本意）。 11取入：使晋人预知其事。入：受。

四月己丑1，吴大子终累败楚舟师2，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3。楚国大惕4，惧亡。子期又以陵师败于繁扬5。令尹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6！”于是乎迁郢于都7，而改纪其政8，以定楚国9。

1己丑：十六日。 2终累：吴王阖庐之长子，夫差之兄。3潘子臣、小惟子：楚舟师之帅。 4惕：惧。 5陵师：陆军。繁扬：即繁阳，在今河南新蔡县北。 6“乃今”句：知惧而后可治。乃今：于今。 7鄀（ruò）：楚邑，古鄀国，在今湖北宜城市东南九十里。 8纪：治。 9据《史记·楚世家》，其后昭王复都于郢。

周儋翩率王子朝之徒因郑人将以作乱于周1，郑于是乎伐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2。六月，晋阎没戍周，且城胥靡3。

1儋翩：王子朝余党。 2冯、滑、胥靡、负黍、狐人、阙外：皆周邑。冯当在今河南洛阳市附近，滑在今河南偃师市缑氏镇，负黍在今河南登封市西南，狐人在今河南临颍县，阙外在今河南伊川县北（伊阙之外）。 3为下文天王出居姑莸张本。

秋八月，宋乐祁言于景公曰1：“诸侯唯我事晋，今使不往，晋其憾矣2。”乐祁告其宰陈寅3。陈寅曰：“必使子往。”他日，公谓乐祁曰：“唯寡人说子之言4，子必往。”陈寅曰：“子立后而行5，吾室亦不亡，唯君亦以我为知难而行也6。”见溷而行7。赵简子逆8，而饮之酒于绵上9，献杨楯六十于简子10。陈寅曰：“昔吾主范氏11，今子主赵氏，又有纳焉，以杨楯贾祸12，弗可为也已。然子死晋国，子孙必得志于宋。”范献子言于晋侯曰：“以君命越疆而使，未致使而私饮酒13，不敬二君14，不可不讨也。”乃执乐祁。

1景公：宋景公。名栾，宋元公之子。 2憾：恨。 3“乐祁”句：谓以与公所言告陈寅。宰：家臣之长。 4唯：发语词，无义。 5“子立”二句：陈寅知晋政多门，往或将有难，故使乐祁立后而行。 6唯：虽。 7见溷而行：见溷于君，立以为后。溷为乐祁之子。 8赵简子：赵鞅。 9绵上：地名，在今山西介休市南四十里的介山之下。 10杨楯：杨木所做之盾。杨：黄杨，木质坚硬细密。 11主范氏：住宿在范家。主：以为宿主。12贾祸：招致祸患。陈寅知范氏必怨，祸将及身。贾：求。13致使：行使命。 14二君：指晋定公、宋景公。

阳虎又盟公及三桓于周社1，盟国人于亳社2，诅于五父之衢3。

1三桓：鲁之孟孙、叔孙、季孙。三家皆出于桓公，故称三桓。周社：鲁之神社（土地庙）。 2亳社：殷社。鲁因商奄之地及殷之遗民，故立其社。 3诅：杀牲歃血，告誓于明神。大事曰盟，小事曰诅。五父之衢：道路名。在今山东曲阜市东南五里。

冬十二月，天王处于姑莸1，辟儋翩之乱也2。

1天王：周敬王。姑莸：周地。 2辟：避。

经

七年春1，王正月。

夏四月。

秋，齐侯、郑伯盟于咸2。

齐人执卫行人北宫结以侵卫3。

齐侯、卫侯盟于沙4。

大雩5。

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6。

九月，大雩。

冬十月。

1七年：公元前503年。 2咸：卫地，在今河南濮阳市东南六十里。 3执卫行人：北宫结无罪，故不称其名。 4沙：地名，在今河北大名县东。 5雩（yú）：求雨之祭。 6国夏：国佐之孙。国氏世为齐卿。

传

七年春二月，周儋翩入于仪栗以叛1。

1仪栗：周邑，当在今河南洛阳市附近。

齐人归郓、阳关1，阳虎居之以为政。

1郓、阳关皆鲁邑，中贰于齐，今复归鲁。郓指东郓，在今山东郓城县东。阳关在今山东泰安市南六十里。

夏四月，单武公、刘桓公败尹氏于穷谷1。

1单武公：穆公之子。刘桓公：文公之子。穷谷：周地。尹氏党儋翩为乱，故单、刘与之战。

秋，齐侯、郑伯盟于咸，征会于卫。卫侯欲叛晋1，诸大夫不可。使北宫结如齐，而私于齐侯曰2：“执结以侵我。”齐侯从之，乃盟于琐3。

1“卫侯”句：卫侯欲叛晋而属齐、郑。 2私：私下见面。3琐：即经文之“沙”。

齐国夏伐我。阳虎御季桓子1，公敛处父御孟懿子2，将宵军齐师3。齐师闻之，堕4，伏而待之5。处父曰：“虎不图祸，而必死6。”苫夷曰7：“虎陷二子于难8，不待有司9，余必杀女！”虎惧，乃还，不败。

1季桓子：季孙斯。 2公敛处父：公敛阳。季氏家臣，为成宰。孟懿子：仲孙何忌。 3军：攻其营垒。军的本义是将车四周排列为军营。 4堕：通“隳”。毁坏。 5伏：设伏兵。 6而：汝。 7苫（shān）夷：即苫越。季氏家臣。 8二子：季孙、孟孙。 9有司：指执法官吏。

冬十一月戊午1，单子、刘子逆王于庆氏2。晋籍秦送王3。己巳4，王入于王城5，馆于公族党氏6，而后朝于庄宫7。

1戊午：二十四日。 2单子：单武公。刘子：刘桓公。庆氏：守姑莸之大夫。 3籍秦：晋大夫。 4己巳：十二月五日。5王城：周之东都，当时为都城所在地，在今河南洛阳市西北隅。6馆：住宿。党（zhǎng）氏：周大夫。 7庄宫：周庄王庙。

经

八年春1，王正月，公侵齐2。

公至自侵齐。

二月，公侵齐3。

三月，公至自侵齐。

曹伯露卒。

夏，齐国夏帅师伐我西鄙。

公会晋师于瓦4。

公至自瓦。

秋七月戊辰5，陈侯柳卒。

晋士鞅帅师侵郑，遂侵卫。

葬曹靖公。

九月，葬陈怀公。

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侵卫。

冬，卫侯、郑伯盟于曲濮6。

从祀先公7。

盗窃宝玉、大弓8。

1八年：公元前502年。 2报上年齐侵鲁西鄙。 3未得志，故复侵之。 4 “公会”句：晋师将救鲁，公往会之。瓦：卫地，在今河南滑县瓦岗集。 5戊辰：八日。 6曲濮：卫地。郑、卫会于曲濮，盟而叛晋。 7从祀先公：调整先君之神位而祭祀之。文公二年，跻（升）僖公于闵公之上，为逆祀。今正其位，且顺昭穆之次第。参见文公二年《经》《传》。从：顺。 8盗：指阳虎。阳虎为季氏家臣，贱而不名，称之曰盗。宝玉：指夏后氏之璜。大弓：指封父之繁弱。宝玉、大弓皆周天子赐予鲁公伯禽之物，为鲁之国宝。参见四年《传》。

传

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门于阳州1。士皆坐列2曰：“颜高之弓六钧3。”皆取而传观之。阳州人出，颜高夺人弱弓，籍丘子鉏击之4，与一人俱毙5。偃，且射子鉏6中颊7，殪8。颜息射入中眉9，退曰：“我无勇，吾志其目也10。”师退，冉猛伪伤足而先11。其兄会乃呼曰：“猛也殿12！”

1门：攻其城门。阳州：本鲁邑，此时已为齐有，在今山东东平县北境。 2士皆坐列：就其行列而坐。言无斗志。 3颜高：鲁人。六钧：一百八十斤。谓拉满弓需用力六钧。三十斤为钧。4籍丘子鉏：齐人。 5颜高与另一人俱被击而倒地。毙：仆。6偃，且射子鉏：颜高虽倒地，尚能射人。言其善射。 7颊：面颊。 8殪：死。 9颜息：鲁人。 10志其目：谓欲射其目。志：意。 11冉猛：鲁人。冉猛欲先归，而假装受伤。 12猛也殿：其兄伪称冉猛在后为殿。

二月己丑1，单子伐谷城2，刘子伐仪栗3。辛卯4，单子伐简城5，刘子伐孟6，以定王室。

1二月己丑：二月无己丑。己丑为三月二十七日。疑“二”乃“三”之讹。 2单子：单武公。谷城：周邑，在今河南洛阳市西北。 3仪栗：周邑，当在今河南洛阳市附近。 4辛卯：二十九日。 5简城：周邑。 6盂：即邘。周邑，在今河南沁阳市西北。

赵鞅言于晋侯曰1：“诸侯唯宋事晋，好逆其使，犹惧不至。今又执之，是绝诸侯也。”将归乐祁，士鞅曰2：“三年止之3，无故而归之，宋必叛晋。”献子私谓子梁曰4：“寡君惧不得事宋君，是以止子。子姑使溷代子5。”子梁以告陈寅。陈寅曰：“宋将叛晋6，是弃溷也，不如待之。”乐祁归，卒于大行7。士鞅曰：“宋必叛，不如止其尸以求成焉8。”乃止诸州9。

1晋侯：指晋定公。 2士鞅：即范鞅。范鞅言于晋侯，执乐祁，在六年。 3止：留，扣留。 4献子：范鞅。子梁：乐祁。5溷：乐祁之子。 6将：若，如果。 7大行：山名。即太行山。8止：留。 9州：晋邑，在今河南沁阳市东南五十里。

公侵齐，攻廪丘之郛1。主人焚冲2，或濡马褐以救之3遂毁之4。主人出5，师奔。阳虎伪不见冉猛者6，曰：“猛在此7，必败。”猛逐之8，顾而无继，伪颠。虎曰： “尽客气也9。”

苫越生子10，将待事而名之。阳州之役获焉11，名之曰阳州。

1廪丘：齐邑，在今山东鄄城县东北四十里。郛：外城。2主人：守军。指廪丘人。自居其地而战，故称主人。冲：战车。用于攻坚陷阵。 3濡：湿，沾湿。马褐：马衣。 4毁之：毁其郛。 5“主人”二句：齐人出城，鲁师奔逃。 6者：句末语助词，无义。 7“猛在”二句：阳州之役，冉猛先归。此言今猛若在此，必复败。 8猛逐之：冉猛被激，而逐齐师。 9客气：指鲁军之士气。起兵伐人者为客。《尉缭子·守权》：“令客气十百倍，而主之气不半焉。” 10苫越：即七年《传》之苫夷。11阳州之役：在此年春。获：有所俘获。(www.xing528.com)

夏1，齐国夏、高张伐我西鄙2。晋士鞅、赵鞅、荀寅救我。公会晋师于瓦。范献子执羔，赵简子、中行文子皆执雁3。鲁于是始尚羔4。

1夏：金泽文库本作“夏四月”。 2“齐国夏”句：上年春，鲁二次侵齐。 3赵简子：赵鞅。中行文子：荀寅。 4《周礼·春官·大宗伯》：“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鲁三卿本皆执羔，其后唯正卿执羔。

晋师将盟卫侯于鄟泽1，赵简子曰： “群臣谁敢盟卫君者2？”涉佗、成何曰3：“我能盟之。”卫人请执牛耳4。成何曰：“卫，吾温、原也5，焉得视诸侯6？”将歃，涉佗捘卫侯之手7，及捥8。卫侯怒。王孙贾趋进曰9： “盟以信礼也10，有如卫君11，其敢不唯礼是事，而受此盟也？”

卫侯欲叛晋，而患诸大夫。王孙贾使次于郊，大夫问故12。公以晋诟语之13，且曰：“寡人辱社稷，其改卜嗣14，寡人从焉。”大夫曰：“是卫之祸，岂君之过也？”公曰：“又有患焉，谓寡人：‘必以而子与大夫之子为质15！’”大夫曰：“苟有益也，公子则往16，群臣之子敢不皆负羁绁以从17？”将行，王孙贾曰：“苟卫国有难，工商未尝不为患，使皆行而后可18。”公以告大夫，乃皆将行之。行有日19，公朝国人20，使贾问焉，曰： “若卫叛晋，晋五伐我，病何如矣？”皆曰：“五伐我，犹可以能战。”贾曰：“然则如叛之21，病而后质焉，何迟之有？”乃叛晋。晋人请改盟22，弗许。

1卫侯：指卫灵公。鄟（zhuān）泽：一作“甎泽”。卫地。未详何处。 2“群臣”句：上年卫叛晋属齐，简子欲辱之，故使大夫与卫侯盟。 3涉佗、成何：皆晋大夫。 4执牛耳：谓主盟。古代会盟时，割牛耳取血，珠盘盛之以歃。 5温、原：皆晋邑。6视：比，比拟。 7捘（zùn）：挤，推。 8捥：同“腕”。手腕。此二句谓卫侯欲蘸血将先歃，涉佗执其手推之，由指掌逆推至于手腕。 9王孙贾：卫大夫。 10信：明。 11“有如”三句：谓晋之与盟者，若与卫侯地位匹敌，卫不敢不受盟。谓晋无礼，卫不欲受盟。其：岂。 12问故：问不入之故。 13诟：耻。14 “其改”二句：请改立君主，我将服从所立之君。卜嗣：通过占卜确定嗣君。 15而：尔，汝。 16则：即，若。 17负羁绁：谓从行。羁绁：马络头和马缰绳。 18王孙贾欲以此激怒国人。19行有日：已确定启程日期。 20公朝国人：古代国有大事，则询问于民。《周礼·秋官·小司寇》：“小司寇之职，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一曰询国危，二曰询国迁，三曰询立君。”21“然则”句：言既不畏晋，当叛之。如：当，应当。 22改盟：改订盟约。

秋，晋士鞅会成桓公侵郑1，围虫牢2，报伊阙也3。遂侵卫4。

1成桓公：周卿士。 2虫牢：郑地，在今河南封丘县北。3报伊阙：六年，郑伐周六邑，晋为周报之。伊阙：周地，在今河南洛阳市南。 4卫叛晋，故伐之。

九月，师侵卫1，晋故也2。

1师侵卫：鲁师侵卫。《传》蒙经文省略主语。 2为晋讨卫。

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1，叔孙辄无宠于叔孙氏2，叔仲志不得志于鲁3，故五人因阳虎4。阳虎欲去三桓5，以季寤更季氏6，以叔孙辄更叔孙氏7，己更孟氏8。

冬十月，顺祀先公而祈焉9。辛卯10，于僖公11。壬辰12，将享季氏于蒲圃而杀之13，戒都车曰14：“癸巳至15。成宰公敛处父告孟孙曰16：“季氏戒都车17，何故？”孟孙曰：“吾弗闻。”处父曰：“然则乱也，必及于子，先备诸18！”与孟孙以壬辰为期19。

阳虎前驱。林楚御桓子20，虞人以铍、盾夹之21，阳越殿22。将如蒲圃，桓子咋谓林楚曰23：“而先皆季氏之良也24，尔以是继之。”对曰： “臣闻命后25。阳虎为政，鲁国服焉，违之征死26，死无益于主27。”桓子曰：“何后之有？而能以我适孟氏乎？”对曰： “不敢爱死28，惧不免主29。”桓子曰：“往也！”孟氏选圉人之壮者三百人30，以为公期筑室于门外31。林楚怒 （焉） [马]32，及衢而骋，阳越射之，不中。筑者阖门33。有自门间射阳越，杀之。阳虎劫公与武叔34，以伐孟氏。公敛处父帅成人自上东门入35，与阳氏战于南门之内，弗胜。又战于棘下36，阳氏败。阳虎说甲如公宫37，取宝玉、大弓以出，舍于五父之衢38，寝而为食。其徒曰：“追其将至！”虎曰：“鲁人闻余出，喜于征死39，何暇追余？”从者曰：“嘻40！速驾！公敛阳在41。”公敛阳请追之，孟孙弗许。阳欲杀桓子42，孟孙惧而归之43。子言辨舍爵于季氏之庙而出44。阳虎入于讙、阳关以叛45。

1季寤：季孙意如之子，季桓子之弟。公鉏极：公弥曾孙，季桓子族子。公弥字鉏，其后以公鉏为氏。公山不狃：季氏家臣。2叔孙辄：叔孙氏之庶子。 3叔仲志：叔孙昭伯（叔仲带）之孙。4因：就，依。 5三桓：孟孙、叔孙、季孙。三家皆出于桓公，故称三桓。 6更：取代，替代。季氏：季桓子（季孙斯）。 7叔孙氏：叔孙州仇。 8孟氏：孟懿子（仲孙何忌）。 9顺祀：即经文“从祀”之意。指仍以闵公置于僖公之上。祈：求福。 10辛卯：二日。 11禘（dì）：合祀群公之礼。禘本应在太庙进行，此时因降僖公于闵公之下，故特改在僖公之庙举行。 12壬辰：三日。 13蒲圃：地名，在鲁东门之外。 14戒：命，敕命。都车：都邑之车。 15癸巳：四日。阳虎拟于壬辰之夜杀季孙，此日以都车攻孟孙、叔孙。 16公敛处父：孟氏家臣，时为成邑之宰。17季氏戒都车：阳虎戒都车，而托季氏之名，故处父云“季氏”。18诸：之乎。 19处父欲以兵救孟氏，以壬辰（癸巳前一天）为期。 20林楚：季氏家臣。 21虞人：掌山泽之官。铍（pī）：兵器名。剑属，两面有刃，而以刀鞘装之。 22阳越：阳虎之堂弟。23咋：暂，突然。 24良：良臣。 25后：晚。 26征：召，招致。 27主：古代卿大夫称主。 28爱：吝惜。 29惧不免主：惧不能免主于死。 30圉人：奴隶。 31公期：孟氏支子。32怒：奋。马：原本作“焉”，据《四部丛刊》本改。 33阖门：闭门。 34武叔：叔孙州仇。 35上东门：鲁东城之北门。36棘下：地名，在鲁城内。 37说（tuō）：通“脱”。 38五父之衢：道路名。在今山东曲阜市东南五里。 39征：通“”。缓。 40嘻：叹词。表示惊惧。 41公敛阳：处父之名。 42欲因乱杀季氏，强孟氏。 43归季桓子于季氏。 44 “子言”句：遍告庙而饮酒，表示不惧怕。子言：季寤。辨：通“遍”。周遍。舍爵：安置酒杯。 45讙：鲁地，在今山东宁阳县北。阳关：鲁地，在今山东泰安市东南六十里。

郑驷歆嗣子大叔为政1。

1驷歂（chuǎn）：驷乞之子。子大叔：游吉。为明年杀邓析张本。

经

九年春1，王正月。

夏四月戊申2，郑伯趸卒。

得宝玉、大弓3。

六月，葬郑献公。

秋，齐侯、卫侯次于五氏4。

秦伯卒5。

冬，葬秦哀公。

1九年：公元前501年。 2戊申：二十二日。 3指宝玉：夏后氏之璜。大弓：指封父之繁弱。宝玉、大弓皆周天子赐予鲁公伯禽之物，为鲁之国宝，上年为阳虎所盗。 4五氏：晋地，在今河北邯郸市西。 5未与鲁同盟，故不书名。

传

九年春，宋公使乐大心盟于晋1，且逆乐祁之尸。辞，伪有疾。乃使向巢如晋盟2，且逆子梁之尸3。子明谓桐门右师出4，曰5：“吾犹衰绖6，而子击钟7，何也？”右师曰：“丧不在此故也8。”既而告人曰：“己衰绖而生子9，余何故舍钟？”子明闻之，怒，言于公曰：“右师将不利戴氏10。不肯适晋，将作乱也。不然，无疾11。”乃逐桐门右师12。

1宋公：指宋景公。 2向巢：向戌之子。 3子梁：即乐祁。宋大夫，上年卒于晋，晋止其尸。 4 “子明”句：右师至子明之舍，子明逐之使出。子明：乐溷，乐祁之子。谓：使。桐门右师：乐大心。子明族父。 5以下为子明谓乐大心之言。 6衰绖（cuīdié）：古代居丧之服。衰：丧服，以一方麻布缀于上衣当心之处，谓之衰（此衰唯为父母服丧用之）。丧服之上衣亦称衰。绖：服丧所系之带，以麻为之，在首为首绖，在腰为腰绖。 7“而子”二句：子明怒其不逆父丧，因责其无同族之恩。 8言丧在晋。9己：自己。指子明。 10戴氏：戴公之族。此指宋国公族。11不然，无疾：谓若无作乱之意，何故假装有病而辞使命？ 12逐右师在明年，《传》终言之。

郑驷歂杀邓析1，而用其 《竹刑》2。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3。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4，弃其邪可也5。 《静女》之三章6，取彤管焉。《竿旄》7“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8：“蔽芾甘棠9，勿翦勿伐，召伯所茇10。”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11？子然无以劝能矣！

1驷歂（chuǎn）：郑执政之卿。邓析：郑大夫。 2《竹刑》：邓析所作刑书，因书于竹简，故称《竹刑》。 3谓：以为。子然：驷歂之字。 4加：益。 5弃：置。指赦免。 6“静女”句：言诗人喜爱美人，及于美人所赠之彤管。此谓《竹刑》有益于国，亦当赦邓析之恶。《静女》：《诗·邶风》篇名。 7《竿旄》：《诗·鄘风》篇名。今本作“干旄”。何以告之：谓愿告人以善道。8《诗》云：引文出自《诗·召南·甘棠》。 9蔽芾：形容茂盛。甘棠：棠，乔木之名，有白、赤两种。白棠即甘棠，也称棠梨。10召伯：召公奭。茇（bá）：止息之舍。召公巡行南国，舍于甘棠之下，以布文王之政。后人思其德，故爱其树而不忍伤。 11恤：顾。

夏，阳虎归宝玉、大弓。书曰 “得”1，器用也2。凡获器用曰得，得用焉曰获3。

六月，伐阳关4。阳虎使焚莱门5。师惊6，犯之而出，奔齐，请师以伐鲁，曰：“三加7，必取之。”齐侯将许之8。鲍文子谏曰9：“臣尝为隶于施氏矣10，鲁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庶犹睦11，能事大国，而无天灾，若之何取之？阳虎欲勤齐师也12，齐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己于是乎奋其诈谋13。夫阳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焉14。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15，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执阳虎，将东之16。阳虎愿东17，乃囚诸西鄙。尽借邑人之车，锲其轴18，麻约而归之19。载葱灵20，寝于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于齐。又以葱灵逃，奔 [宋，遂奔] 晋21，适赵氏。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22！”

1书曰：以下解释《春秋》书“得宝玉、大弓”的意思。 2器用：器物，器具。器、用同义。 3用：指供祭祀与食用。 4伐阳关：讨阳虎。阳关：鲁地，在今山东泰安市东南六十里。 5莱门：阳关邑门。 6鲁师惊惧。 7加：加兵。 8齐侯：指齐景公。 9鲍文子：鲍国。 10为隶：为臣。鲍国曾为施孝叔家臣。11众庶：大众。 12勤：劳。 13己：指阳虎。 14求容：求自容。 15疾：患。 16东：置于齐之东鄙。 17阳虎愿东：阳虎欲西奔晋，而诈言愿东。 18锲：刻。 19麻约：用麻缠结车轴刻损之处。阳虎以此防齐人追赶。 20葱灵：有围幔的车。其车前后有遮蔽，两边开窗，窗中竖木，谓之灵。葱：通“窗”。 21奔宋，遂奔晋：原本无“宋遂奔”三字，据阮元《校勘记》、杨伯峻说补。 22其：将。

秋，齐侯伐晋夷仪1。敝无存之父将室之2，辞，以与其弟，曰：“此役也不死，反必娶于高、国3。”先登4，求自门出，死于霤下。东郭书让登5，犁弥从之，曰： “子让而左，我让而右，使登者绝而后下6。”书左，弥先下7。书与王猛息8。猛曰：“我先登。”书敛甲9，曰：“曩者之难10，今又难焉！”猛笑曰：“吾从子11，如骖之靳。”

晋车千乘在中牟12，卫侯将如五氏13，卜过之14，龟焦15。卫侯曰：“可也16。卫车当其半，寡人当其半，敌矣。”乃过中牟。中牟人欲伐之。卫褚师圃亡在中牟，曰： “卫虽小，其君在焉，未可胜也。齐师克城而骄17，其帅又贱，遇，必败之。不如从齐。”乃伐齐师，败之18。齐侯致禚、媚、杏于卫19。

齐侯赏犁弥，犁弥辞曰：“有先登者，臣从之。皙帻而衣狸制20。”公使视东郭书，曰：“乃夫子也，吾贶子21。”公赏东郭书，辞曰：“彼，宾旅也22。”乃赏犁弥。

齐师之在夷仪也，齐侯谓夷仪人曰：“得敝无存者，以五家免23。”乃得其尸。公三襚之24，与之犀轩与直盖25，而先归之。坐引者26，以师哭之，亲推之三27。

1“齐侯”句：齐为卫伐夷仪。夷仪：地名，在今河北邢台市西。 2敝无存：齐人。室之：为之娶妻。 3高、国：高氏、国氏，齐之世卿。 4 “先登”三句：既入城，与夷仪人战，而死于屋檐之下。霤：檐下滴水之处。 5东郭书：与下文犁弥皆齐大夫。让：喧，喧呼。凡人相责让，则其声喧哗，故让有喧义。6“使登”句：使登者尽而后齐下。 7弥先下：犁弥从登城处先下。 8王猛：即犁弥。息：战罢休息。 9敛甲：敛甲而起，欲击猛。 10之：已。难：恶。 11“吾从”二句：谓己随东郭书之后。骖：骖马。古代一车四马，两边的马称骖，中间的马称服。靳：服马当胸之革带。车前行时，骖马之首，与服马之胸（靳所在之处）平齐。 12中牟：晋邑，在今河北邢台、邯郸之间。13五氏：地名，在今河北邯郸市西。 14 卜过之：占卜经过中牟的吉凶。 15龟焦：龟甲被烧焦而不成兆。古人以为不吉。16“可也”四句：卫侯与晋结怨甚深，不顾占卜结果，欲以身当晋五百乘。 17城：指夷仪。 18败之：据哀公十五年《传》，此役获齐车五百乘。 19“齐侯”句：齐致邑于卫，答谢卫从己伐晋。禚（zhuó）：在今山东济南市长清区。媚：在今山东禹城市。杏：在今山东茌平县。三邑皆在齐之西界。 20皙帻（zé）：牙齿白而整齐。帻：《说文》：“，齿相值也，⋯⋯《春秋传》曰：‘皙。’”狸制：狸裘。制：衣服之通称。 21贶（kuàng）：赐。22宾旅：羁旅之臣。 23以五家免：以五家给得其尸者，而免其役事。 24襚：给死者穿衣服。自死至殡，有袭、小敛、大敛，三次加衣，以示礼敬。 25犀轩：以犀皮为饰之车。古代大夫以上乘轩。直盖：高盖。盖：车盖。此句谓赐予殉葬之车。 26坐引者：停丧车以尽哀。君主哭临，挽车者不敢站立，故坐（双膝跪地，臀部置于脚跟之上）。 27亲推之三：齐侯亲推丧车之轮三转。

经

十年春1，王三月，及齐平2。

夏，公会齐侯于夹谷3。

公至自夹谷。

晋赵鞅帅师围卫。

齐人来归郓、讙、龟阴田4。

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5。

秋，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6。

宋乐大心出奔曹。

宋公子地出奔陈。

冬，齐侯、卫侯、郑游速会于安甫7。

叔孙州仇如齐。

宋公之弟辰暨仲佗、石彄出奔陈8。

1十年：公元前500年。 2平：和，和解。此前齐、鲁屡相侵伐。 3夹谷：齐地，在今山东淄川西南。 4郓 讙、龟阴：三邑皆汶阳之地，上年阳虎以此奔齐。郓在今山东郓城县东十六里，讙在今山东肥城市南，龟阴在新泰市西南。 5郈（hòu）：叔孙氏食邑，在今山东东平县东南。 6夏围郈弗克，故复围之。7安甫：地名，未详何处。《公羊传》作“鞌”。 8《传》在叔孙州仇如齐前，《经》书于后，从告。

传

十年春，及齐平1。

1及齐平：鲁与齐平（讲和）。《春秋》叙鲁事，常省略主语，《左传》也是如此。

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1。孔丘相2。犁弥言于齐侯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3，必得志焉。”齐侯从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4！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5，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于神为不祥6，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7。

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8：“齐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9，有如此盟！”孔丘使兹无还揖10，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11，吾以共命者，亦如之！”

齐侯将享公，孔丘谓梁丘据曰：“齐、鲁之故12，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13，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14。且牺象不出门15，嘉乐不野合16。飨而既具17，是弃礼也；若其不具18，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19。”乃不果享。

1实夹谷：谓祝其，实即夹谷。夹谷山旧名祝其山，见《一统志》。 2孔丘相：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乃摄行相事。相：助行礼仪之人。通常由卿充任，此时鲁因阳虎之乱，三桓势力削弱，故孔子得以为相。 3莱人：齐所灭莱夷。 4兵：以兵击之。古代君、卿出，以师旅相随。 5裔夷：华夏以外之夷人。裔：远。指华夏以外之地。俘：莱为齐所灭，故云俘。 6“于神”句：盟将告神，犯之则不祥。 7遽：急。辟：同“避”。使退避。8载书：盟书。 9而：如，如果。 10兹无还：鲁大夫。揖：进，前。《广雅·释诂二》：“揖，⋯⋯进也。” 11“而不”三句：言齐须归还鲁汶阳之地（在今山东泰安市西南），鲁乃奉齐命。而：如。以：若。表示假设。《孔子家语·相鲁》作“所”，义同。12故：旧典。 13事：指会盟之事。 14勤：劳，烦劳。 15牺象：牺尊、象尊。皆酒器。 16嘉乐：指钟、磬。野合：谓奏于野。 17“飨而”二句：在夹谷举行享礼，若用牺象、嘉乐，则不合于礼。诸侯相见之礼，享在庙，燕在寝。既：若。表示假设。弃：背。 18“若其”二句：享而礼器不备，则轻薄若秕稗。若其：如果。二字同义。秕：有粒无实之谷。稗：似谷之草。19已：止。

齐人来归郓、讙、龟阴之田1。

1《经》载此事在晋赵鞅围卫之后，得其实。《传》在其前，因夹谷之会而终言之。

晋赵鞅围卫，报夷仪也1。

初，卫侯伐邯郸午于寒氏2，城其西北而守之3，宵熸4。及晋围卫，午以徒七十人门于卫西门5，杀人于门中，曰：“请报寒氏之役。”涉佗曰：“夫子则勇矣，然我往，必不敢启门。”亦以徒七十人，旦门焉，步左右6，皆至而立，如植。日中不启门，乃退。

反役，晋人讨卫之叛故7，曰：“由涉佗、成何8。”于是执涉佗以求成于卫9，卫人不许，晋人遂杀涉佗。成何奔燕。君子曰：“此之谓弃礼必不钧10。《诗》曰11：“人而无礼，胡不遄死12？”涉佗亦遄矣哉！”

1报夷仪：上年齐为卫取夷仪。 2邯郸午：晋邯郸大夫。邯郸本为卫地，后属晋。寒氏：即上年经文之“五氏”。晋地，在今河北邯郸市西南。 3“城其”句：攻破寒氏西北隅而以兵守之。城：攻城。 4宵熸（jiān）：邯郸午之军宵溃。熸：火灭。引申为军队溃败。 5徒：徒兵，步兵。门：攻打城门。 6“步左右”三句：行于门之左右，然后站立，如立木不动，示整肃。 7讨：治。 8涉佗、成何羞辱卫侯，见八年《传》。 9求成：求和。10不钧：其义未详。 11《诗》曰：引文出自《诗·鄘风·相鼠》。 12胡：何。遄（chuán）：速。

初，叔孙成子欲立武叔1，公若藐固谏曰2：“不可。”成子立之而卒。公南使贼射之3，不能杀。公南为马正4，使公若为郈宰5。武叔既定，使郈马正侯犯杀公若，不能。其圉人曰6：“吾以剑过朝7，公若必曰：‘谁之剑也？’吾称子以告，必观之。吾伪固8，而授之末9，则可杀也。”使如之。公若曰：“尔欲吴王我乎10？”遂杀公若。侯犯以郈叛。武叔懿子围郈，弗克。

秋，二子及齐师复围郈11，弗克。叔孙谓郈工师驷赤曰12： 郈非唯叔孙氏之忧，社稷之患也，将若之何？”对曰：“臣之业13，在 《扬水》卒章之四言矣14。”叔孙稽首。驷赤谓侯犯曰：“居齐、鲁之际而无事15，必不可矣。子盍求事于齐以临民？不然，将叛。”侯犯从之。齐使至，驷赤与郈人为之宣言于郈中曰16：“侯犯将以郈易于齐17，齐人将迁郈民。”众凶惧18。驷赤谓侯犯曰：“众言异矣19，子不如易于齐20与其死也，犹是郈也21，而得纾焉22，何必此23？齐人欲以此逼鲁，必倍与子地。且盍多舍甲于子之门24，以备不虞25侯犯曰：“诺。”乃多舍甲焉。侯犯请易于齐。齐有司观郈，将至，驷赤使周走呼曰26：“齐师至矣！”郈人大骇，介侯犯之门甲27，以围侯犯。驷赤将射之28，侯犯止之，曰：“谋免我。”侯犯请行29，许之。驷赤先如宿30，侯犯殿。每出一门，郈人闭之。及郭门31，止之曰：“子以叔孙氏之甲出，有司若诛之32，群臣惧死。”驷赤曰：“叔孙氏之甲有物33，吾未敢以出。”犯谓驷赤曰：“子止而与之数34。”驷赤止，而纳鲁人。侯犯奔齐，齐人乃致郈35。

1叔孙成子：叔孙不敢。武叔：叔孙州仇。即下文之武叔懿子。2公若藐：叔孙氏之族。 3公南：叔孙家臣，叔武之党。 4马正：官名，掌选马、养马等事。 5郈（hòu）宰：郈邑之宰。郈为叔孙氏食邑，在今山东东平县南。 6圉人：侯犯之圉人。7过朝：过访。古代凡访人皆曰朝。 8伪固：假装不懂礼仪。《礼记·内则》：“辍朝而顾，君子谓之固。”郑玄注：“固谓不达于礼也。”据《礼记·少仪》，授人以刀、剑之类，应以锋刃向己。9末：剑之末端。 10“尔欲”句：问是否欲行刺。吴王我：以我为吴王。吴王僚为阖闾刺客所杀，见昭公二十七年《传》。 11二子：叔孙州仇、仲孙何忌。《传》蒙经文省略人名。 12叔孙：叔孙州仇。工师：掌工匠之官。 13业：事。 14 《扬水》：即《扬之水》。《诗·唐风》篇名。《扬之水》卒章有云“我闻有命”。驷赤赋此，表示愿从叔孙之命。 15无事：不服事于人。 16与：以。为之宣言：假托齐使扬言。 17“侯犯”句：谓将以郈换取齐国之地。 18凶惧：惧。凶、惧义同。 19异：不与侯犯同。20“子不如”二句：意谓与其死也，不如易于齐。 21犹是郈也：以郈易他邑，他邑与郈无异。 22纾：缓。 23此：指郈。24舍：置。 25不虞：意想不到之事。 26周走：到处奔跑。周：遍。 27“介侯犯”句：言取侯犯门前之甲着之。 28假装为侯犯射郈人。 29行：出奔。 30宿：齐邑，在今山东东平县东南二十里。 31郭门：外城门。 32诛：责，求。 33物：数。34数甲交付郈人。驷赤至宿，又返回救侯犯。 35致郈：归还郈之名簿。

宋公子地嬖蘧富猎1，十一分其室2，而以其五与之。公子地有白马四3，公嬖向魋4，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5。地怒，使其徒抶魋而夺之6。魋惧，将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母弟辰曰：“子分室以与猎也，而独卑魋，亦有颇焉7。子为君礼8，不过出竟，君必止子。”公子地出奔陈，公弗止。辰为之请，弗听。辰曰：“是我迋吾兄也9。吾以国人出，君谁与处？”冬，母弟辰暨仲佗、石彄出奔陈10。

1公子地：宋景公弟，公子辰之兄。 2室：家产。 3四：《汉书·五行志下之上》作“驷”。 4向魋（tuí）：桓魋。宋司马。 5鬣：马颈上之毛。 6抶（chì）：击。 7颇：偏。 8为君礼：以礼避让君主。 9迋（guàng）：通“诳”。欺。 10暨：与。仲佗：仲几之子。石彄（kōu）：褚师段之子。二人皆宋卿，素孚人望。

武叔聘于齐1，齐侯享之，曰：“子叔孙！若使郈在君之他竟2，寡人何知焉3？属与敝邑际4，故敢助君忧之。”对曰：“非寡人之望也5。所以事君，封疆社稷是以6，敢以家隶勤君之执事7？夫不令之臣8，天下之所恶也9，君岂以为寡君赐？”

1“武叔”句：武叔往聘，谢齐归还郈邑。 2若使：假如，如果。若、使同义。他竟：谓不与齐邻者。 3言无法干预。4属：适，正好。际：接壤，交界。 5鲁君不以此为齐人之恩德。6以：为。 7家隶：家臣。指侯犯。 8不令：不善。 9“天下”二句：言义在讨恶，不足为鲁君赐。

经

十有一年春1，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彄、公子地自陈入于萧以叛2。

夏四月。

秋，宋乐大心自曹入于萧3。

冬，及郑平4。

叔还如郑莅盟5。

1十有一年：公元前499年。 2萧：宋邑，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十五里。 3乐大心：即桐门右师。上年被逐奔曹。 4及郑平：鲁与郑和解。六年，鲁伐郑，取匡，至此始和解。 5莅盟：与盟。莅：临。

传

十一年春，宋公母弟辰暨仲佗、石彄、公子地入于萧以叛1。

1上年诸人出奔陈。

秋，乐大心从之，大为宋患。宠向魋故也1。

1宋公宠向魋。

冬，及郑平，始叛晋也1。

1鲁自僖公以来，世服于晋，至此始叛。

经

十有二年春1，薛伯定卒。

夏，葬薛襄公。

叔孙州仇帅师堕郈2。

卫公孟彄帅师伐曹3。

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4。

秋，大雩5。

冬十月癸亥6，公会齐侯7，盟于黄8。

十有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9。

公至自黄。

十有二月，公围成10。

公至自围成。

1十有二年：公元前498年。 2堕（huī）：通“隳”。毁，毁坏。郈（hòu）：叔孙氏食邑，在今山东东平县东南。 3公孟彄（kōu）：卫大夫。孟絷之子。 4费（bì）：季孙氏食邑，在今山东费县。 5雩（yú）：求雨之祭。 6癸亥：二十七日。 7齐侯：《公羊传》作“晋侯”。 8黄：齐地，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9日有食之：此为公历公元前498年9月22日之日环食。 10成：孟孙氏食邑，在今山东宁阳县东北九里。

传

十二年夏，卫公孟彄伐曹，克郊1。还，滑罗殿2。未出3，不退于列4。其御曰：“殿而在列，其为无勇乎！”罗曰：“与其素厉5，宁为无勇6。

1郊：曹邑，在今山东菏泽市。 2滑罗：卫大夫。 3未出曹国边境。 4不退于列：不退后殿军而在行列之中。 5素厉：谓空有勇猛之名。素：空。凡事有名无实或有实无名者，皆可曰素。如素餐、素玉、素封等。厉：猛。 6滑罗知曹人不敢追击，故有此言。

仲由为季氏宰1，将堕三都2。于是叔孙氏堕郈3。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4。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5，登武子之台6。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7，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8，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9。二子奔齐10。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11：“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12。且成，孟氏之保障也。无成，是无孟氏也。子伪不知，我将不坠13。”

1仲由：字子路，孔子弟子。季氏：季孙斯。 2三都：指费、郈、成。分别为季孙、叔孙、孟孙氏的食邑。三都强盛危害鲁国，故仲由欲毁之。 3叔孙氏：叔孙州仇。 4公山不狃（niǔ）：费宰。叔孙辄：叔孙氏庶子。 5三子：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 6武子之台：季武子（季孙宿）之台，在今山东曲阜市东北五里。 7入及公侧：至于台下。 8仲尼：孔子的字。当时孔子为鲁司寇。申句须、乐颀：皆鲁大夫。 9姑蔑：即隐公元年之“蔑”。鲁地，在今山东泗水县东四十五里。 10二子：指公山不狃、叔孙辄。 11公敛处父：公敛阳，为成宰。 12成为鲁之北境。 13坠：毁。

冬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经

十有三年春1，齐侯、卫侯次于垂葭2。

夏，筑蛇渊囿3。

大蒐于比蒲4。

卫公孟彄帅师伐曹。

[秋]5，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6。

冬，晋荀寅、士吉射入于朝歌以叛7。

晋赵鞅归于晋。

薛弑其君比8。

1十有三年：公元前497年。 2垂葭（jiā）：齐地，在今山东巨野县西南。 3蛇渊囿：苑囿名，在今山东肥城市南汶河北岸。4 “大蒐”句：夏蒐，非时。比蒲：鲁地。未详何处。 5原本无“秋”字，据阮元《校勘记》补。 6晋阳：晋邑，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二十余里。 7士吉射：士鞅之子。朝歌：晋邑，在今河南淇县。 8薛君无道，故称其名，而书国弑。

传

十三年春，齐侯、卫侯次于垂葭，实 （郥） [郹] 氏1。使师伐晋。将济河，诸大夫皆曰不可。邴意兹曰2：“可。锐师伐河内3，传必数日而后及绛4。绛不三月，不能出河5，则我既济水矣6。”乃伐河内。齐侯皆敛诸大夫之轩，唯邴意兹乘轩7。齐侯欲与卫侯乘8，与之宴，而驾乘广9，载甲焉。使告曰：“晋师至矣！”齐侯曰：“比君之驾也10，寡人请摄11。”乃介而与之乘12，驱之。或告曰：“无晋师。”乃止。

1齐侯：指齐景公。卫侯：指卫灵公。郹 （jú）氏：垂葭改名郹氏。“郹”原本作“郥”，据阮元《校勘记》、杨伯峻说改。2邴意兹：齐大夫。 3河内：本卫地，此时属晋，在今河南卫辉市。 4传：驿车。绛：晋都城，在今山西曲沃县西南。 5河：黄河。 6济水：渡河返回河东。此时之黄河，流经河内原阳、延津诸县西北，东北流经濮阳西而北。齐、卫皆在河东。 7使独乘轩以示宠异。 8乘：共乘一车。 9乘广（guàng）：兵车。10比：皆。 11请摄：请以己车暂代卫侯之车。摄：代。 12介：着甲。

晋赵鞅谓邯郸午曰：“归我卫贡五百家1，吾舍诸晋阳。”午许诺。归，告其父兄2，父兄皆曰： “不可。卫是以为邯郸3，而置诸晋阳，绝卫之道也。不如侵齐而谋之4。”乃如之，而归之于晋阳。赵孟怒5，召午，而囚诸晋阳。使其从者说剑而入6，涉宾不可7。乃使告邯郸人曰：“吾私有讨于午也8，二三子唯所欲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叛9。

夏六月，上军司马籍秦围邯郸。邯郸午，荀寅之甥也；荀寅，范吉射之姻也10，而相与睦，故不与围邯郸，将作乱11。董安于闻之12，告赵孟曰：“先备诸？”赵孟曰：“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为后可也。”安于曰：“与其害于民13，宁我独死。请以我说14。”赵孟不可。

秋七月，范氏、中行氏伐赵氏之宫15，赵鞅奔晋阳，晋人围之。

范皋夷无宠于范吉射16，而欲为乱于范氏。梁婴父嬖于知文子17，文子欲以为卿。韩简子与中行文子相恶18，魏襄子亦与范昭子相恶19。故五子谋20，将逐荀寅而以梁婴父代之，逐范吉射而以范皋夷代之。荀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21。今三臣始祸22，而独逐鞅，刑已不钧矣。请皆逐之！”

冬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氏、中行氏，弗克。

二子将伐公23，齐高强曰24“三折肱知为良医25。唯伐君为不可，民弗与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26，可尽克也。克之，君将谁与27？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听，遂伐公。国人助公，二子败，从而伐之28。丁未29，荀寅、士吉射奔朝歌。

韩、魏以赵氏为请30。十二月辛未31，赵鞅入于绛，盟于公宫。

1“归我”二句：十年，赵鞅围卫，卫人惧，贡五百家，赵鞅置之邯郸，今欲徙于晋阳（赵鞅食邑）。 2父兄：指邯郸长老。3是以：以是，以此。为：置。 4 “不如”句：侵齐，则齐必来报复，此时迁邯郸之民，不致得罪卫人。 5“赵孟”三句：赵鞅不察其谋，以为邯郸午不从命，故囚之。 6说（tuō）：通“脱”。7涉宾：邯郸午家臣。 8“吾私”二句：欲杀邯郸午而另立其宗亲。 9赵稷：邯郸午之子。邯郸午本为赵鞅同族，别封于邯郸。10荀寅娶范吉射之女。 11攻赵鞅。 12董安于：赵氏家臣。13荀、范来攻，必伤害其民。 14请鞅杀己，以自解说。 15范氏：士吉射。中行氏：荀寅。 16范皋夷：范氏侧室之子。17梁婴父：晋大夫。知文子：荀跞。 18韩简子：韩不信，韩起之孙。中行文子：荀寅。 19魏襄子：魏曼多。范昭子：士吉射。20五子：范皋夷、梁婴父、知文子、韩简子、魏襄子。 21载书在河：所立盟书沉于河。 22三臣：范吉射、荀寅、赵鞅。23二子：范吉射、荀寅。 24高强：公孙虿之子。昭公十年奔鲁，遂奔晋。 25“三折”句：犹今言久病成良医。肱：胳膊。知：语助词，无义。 26三家：知氏、韩氏、魏氏。 27将：其。 28从而伐之：三家因而伐范氏、中行氏。 29丁未：十八日。 30请归赵鞅。 31辛未：十二日。

初，卫公叔文子朝1，而请享灵公2。退，见史鰌而告之3。史鰌曰： “子必祸矣！子富而君贪，其及子乎4！”文子曰：“然。吾不先告子，是吾罪也。君既许我矣，其若之何？”史鰌曰：“无害。子臣5，可以免。富而能臣，必免于难，上下同之6。戌也骄7，其亡乎！富而不骄者鲜，吾唯子之见8。骄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戌必与焉9。”及文子卒，卫侯始恶于公叔戌，以其富也。公叔戌又将去夫人之党10，夫人诉之曰：“戌将为乱11。”

1公叔文子：公叔发。 2请享灵公：欲使灵公至其家。3史鰌：卫大夫。 4其及子乎：言祸将及之。 5臣：谓能守臣礼。 6尊卑皆然。 7戌：文子之子。 8唯子之见：唯见子。9与：与于祸。 10夫人：灵公夫人子南。 11此条本与下年传文相接，为后人所割裂。

经

十有四年春1，卫公叔戌来奔。

卫赵阳出奔宋2。

二月辛巳3，楚公子结、陈公孙佗人帅师灭顿4，以顿子7牂归。

夏，卫北宫结来奔5。

五月，於越败吴于槜李6。

吴子光卒。

公会齐侯、卫侯于牵7。

公至自会。

秋，齐侯、宋公会于洮8。

天王使石尚来归脤9。

卫世子蒯聩出奔宋10。

卫公孟彄出奔郑11。

宋公之弟辰自萧来奔12。

大蒐于比蒲。

邾子来会公13。

城莒父及霄14。

1十有四年：公元前496年。 2赵阳：赵黡之孙。公叔戌之同党。 3辛巳：二十三日。 4顿：国名，在今湖北荆门市稍西之南顿故城。 5北宫结：亦公叔戌同党。 6於越：越。於为发语词。槜（zuì）李：越地，在今浙江嘉兴县南四十五里。 7牵：卫邑，在今河南浚县北十余里。 8洮（táo）：曹地，在今山东鄄城县西南。 9石尚：天子之士。脤（shèn）：祭社之肉。祭社之肉，盛之以蜃，故谓之脤。祭社后以肉分赐同姓诸侯，与之同福，以亲兄弟之国。 10世子：太子。 11公孟彄（kōu）：蒯聩之同党。 12萧：宋邑，在今安徽萧县县城西北十五里。 13鲁君蒐于比蒲，邾子来会，不用朝礼，故曰会。 14莒父：即莒。古国名。莒与霄都在今山东莒县。鲁叛晋，助范氏，惧而城此二邑。

传

十四年春，卫侯逐公叔 （戍）[戌] 与其党1，故赵阳奔宋，（戍）[戌] 来奔2。

1卫侯：指卫灵公。戌：原本作“戍”，据上年《经》、《传》及阮元《校勘记》改。下同。 2此条当与上年传文连读。

梁婴父恶董安于1，谓知文子曰2：“不杀安于，使终为政于赵氏，赵氏必得晋国，盍以其先发难也讨于赵氏？”文子使告于赵孟曰：“范、中行氏虽信为乱3，安于则发之4，是安于与谋乱也。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5，敢以告6。”赵孟患之。安于曰：“我死而晋国宁，赵氏定7，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矣8。”乃缢而死。赵孟尸诸市9，而告于知氏曰：“主命戮罪人10，安于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从赵孟盟11，而后赵氏定。祀安于于庙12。

1梁婴父：晋大夫。董安于：赵鞅家臣。 2知文子：荀跞。3范：范氏（范吉射）。中行：中行氏（荀寅）。信：确实。 4发：起，始。 5二子：指范吉射、荀寅。 6使讨安于。 7定：安。8莫：“暮”之本字。晚。 9尸：陈尸示众。 10主：卿大夫之称。 11知伯：即荀跞。 12庙：赵氏之庙。

顿子牂欲事晋，背楚而绝陈好。二月，楚灭顿1。

1《传》言顿不能事大国，故亡。

夏，卫北宫结来奔，公叔 （戍）[戌] 之故也1。

1北宫结党于公叔戌，为卫侯所恶，故惧而出奔。

吴伐越1，越子勾践御之2，陈于槜李。句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3，不动。使罪人三行4，属剑于颈5，而辞曰：“二君有治6，臣奸旗鼓7，不敏于君之行前8，不敢逃刑，敢归死9。”遂自刭也10。师属之目11，越子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击阖庐12，阖庐伤将指13，取其一屦14。还，卒于陉，去槜李七里。

夫差使人立于庭15，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16？”则对曰： “唯17。不敢忘！”三年，乃报越18。

1吴伐越：报复定公五年越入吴。 2越子：越国君主。勾：下文作“句”，同。 3再：更，更互。禽：杀。 4三行：三列。5属剑于颈：以剑拟于颈。属：连。 6有治：治军旅。指打仗。7奸旗鼓：犯军令。 8敏：敬。 9归死：就死。归：就。10刭：割脖子。 11师属（zhǔ）之目：吴军专注于越人自杀的行为。属：注，专注。 12灵姑浮：越大夫。 13将指：指足之拇指。手之中指、足之拇指为将。 14 屦（jù）：履，鞋。 15夫差：阖闾之嗣子。 16而：尔，你。 17唯：应答之声。 18报越：向越国复仇。吴报越在哀公元年，《传》终言之。

晋人围朝歌1，公会齐侯、卫侯于脾、上梁之间2，谋救范、中行氏。析成鲋、小王桃甲率狄师以袭晋3，战于绛中4不克而还。士鲋奔周5，小王桃甲入于朝歌。

1朝歌：晋邑，在今河南淇县。范吉射、荀寅逃奔朝歌，见上年《传》。 2齐侯：指齐景公。卫侯：指卫灵公。脾、上梁之间：即经文所载之牵邑。 3析成鲋、小王桃甲：皆晋大夫，范、中行氏之党。 4绛：晋国都城，在今山西曲沃县西南。 5士鲋：析成鲋。

秋，齐侯、宋公会于洮，范氏故也1。

1谋救范氏。

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1，会于洮。大子蒯聩献盂于齐2，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3，盍归吾艾豭4？”大子羞之。谓戏阳速曰5：“从我而朝少君6，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速曰：“诺。”乃朝夫人。夫人见大子。大子三顾，速不进。夫人见其色7，啼而走，曰：“蒯聩将杀余！”公执其手以登台。大子奔宋。尽逐其党，故公孟彄出奔郑，自郑奔齐。

大子告人曰：“戏阳速祸余！”戏阳速告人曰：“大子则祸余8。大子无道，使余杀其母9。余不许，将戕于余10。若杀夫人，将以余说11。余是故许而弗为，以纾余死12。谚曰：‘民保于信。’吾以信义也13。”

1南子：卫灵公夫人，宋女。宋朝：宋公子。南子私通于宋朝。2蒯聩：卫灵公太子。盂：卫邑。未详何处。 3定：安。谓配。娄猪：求子猪 （发情之母猪）。喻南子。 4盍：何不。艾豭（jiā）：老公猪。喻宋朝。艾：老。 5戏阳速：太子家臣。 6少君：小君，国君夫人。 7“夫人”二句：见太子神色异常，知欲杀己。 8则：语助词，无义。 9“使余”句：南子非蒯聩生母，因是灵公嫡妻，故称之为母。妾之子女称父之正妻曰君母，见《仪礼·丧礼》。 10戕：杀。 11将以余说：将归罪于戏阳速，而为自己开脱罪责。 12纾：缓。 13信义：以义为信。谓合于义，不必拘于言。

冬十二月，晋人败范、中行氏之师于潞1，获籍秦、高强2。又败郑师及范氏之师于百泉3。

1潞：国名，赤狄之别种，在今山西潞城市东北。 2籍秦、高强：皆范氏同党。 3百泉：地名，在今河南辉县西北七里。

经

十有五年春1，王正月，邾子来朝。

鼷鼠食郊牛2，牛死，改卜牛。

二月辛丑3，楚子灭胡4，以胡子豹归。

夏五月辛亥5，郊。

壬申6，公薨于高寝7。

郑罕达帅师伐宋。

齐侯、卫侯次于渠蒢8。

邾子来奔丧9。

秋七月壬申10，娰以氏卒11。

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12。

九月，滕子来会葬。

丁巳13，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戊午14，日下昃15 ，乃克葬。

辛巳16，葬定姒。

冬，城漆17。

1十有五年：公元前495年。 2鼷（xī）鼠：一种极小的老鼠。郊牛：用作郊祀的牛。 3辛丑：十九日。 4胡：国名，在今安徽阜阳市。 5辛亥：应为朔日。 6壬申：二十二日。7高寝：宫名。不薨于路寝（天子、诸侯之正寝），非其所。 8渠蒢（chú）：地名。未详何处。渠：《传》作“薳”。 9诸侯亲自奔丧，不合于礼。 10壬申：二十三日。 11姒氏：定公夫人，哀公之母。 12此次日食为公历公元前495年7月22日之日全食。13丁巳：九日。 14戊午：十日。 15昃：太阳下山偏西。16辛巳：十月三日。 17漆：本为邾邑，此时属鲁，在今山东邹城市北。

传

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1。子贡观焉2。邾子执玉高3，其容仰4。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 “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5。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6，心已亡矣。嘉事不体7，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8。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9！

1邾隐公：邾国国君，名益，隐是谥号。邾是鲁国附庸。2子贡：亦作“子赣”。端木赐，孔门弟子。 3执玉高：交付礼品时手的位置过高。玉：瑞玉。指朝见时所执礼品。据《周礼·春官·典瑞》，诸侯相见时，公、侯、伯执圭，子、男执璧。 4容：指脸。 5体：法，法度。 6不度：不合法度。 7嘉事：指朝会。 8替：怠惰。 9为此年定公薨、哀公七年以邾子益归《传》。

吴之入楚也1，胡子尽俘楚邑之近胡者2。楚既定，胡子豹又不事楚，曰：“存亡有命，事楚何为？多取费焉3。”二月，楚灭胡。

1在四年。 2俘：取。《尔雅·释诂下》：“俘，取也。”3多：只，适。取费：耗费财货。

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1：“赐不幸言而中2，是使赐多言者也3。”

1仲尼：孔子的字。 2“赐不”句：谓其言侥幸应验。赐：端木赐。 3“是使”句：意谓这就是赐多言的原因。使：语助词，无义。

郑罕达败宋师于老丘1。

1宋公子地奔郑，郑人为之伐宋，欲取地以处之。老丘：宋地，在今开封市东南。

齐侯、卫侯次于蘧挐1，谋救宋也。

1蘧挐（qú rú）：即经文之“渠蒢”。

秋七月壬申，娰氏卒。不称夫人，不赴1，且不祔也2。

1赴：报丧。赴于同盟之国。今作“讣”。 2袝（fù）：祭祀名，死者与祖先合享之祭。古代丧礼，人死后百日祭祀，停止无时之哭，改为朝夕一哭，称为卒哭。卒哭后的第二天，奉死者神主祭于祖庙，称为祔。礼，夫人死，祔于祖姑（丈夫的祖母）。赴、祔之礼皆阙，故不称夫人。

葬定公，雨，不克襄事1，礼也2。

1不克：不能。襄：成。 2礼也：若冒雨而葬，则有急于下葬之嫌。

葬定姒，不称小君1，不成丧也。

1“不称”二句：定公未葬而夫人薨，臣子怠于治丧，不赴不祔，不成丧礼（不以夫人规格安葬），故不称小君。小君：国君夫人称小君。

冬，城漆。书，不时告也1。

1城漆实际时间在秋天，因不合时宜，故至冬方告于庙，《春秋》书之以示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