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岸登在蓬溪：描写蓬溪人物和风景

胡传淮

周岸登（1872—1942）字道援，号癸叔、彦威，四川威远县人。以词风初尚吴梦窗、周草窗，故别号“二窗词客”。清末中举，曾任广西阳朔、苍梧等县知县及全州知州。辛亥革命后，继任四川会理、蓬溪等县知事。不久赴江西，先后出任宁都、清江、吉安等县知事及庐陵道尹。下车之处，卓著政声，廉正自持，胸怀淡泊；致仕之日，两袖清风，恬然自适。1927年弃官后，遂矢志教育，以培养救国人才为业。初任教于厦门大学，主讲词曲。后来先后在安徽大学、重庆大学和四川大学任教。学生有何鲁、吴芳吉等人。与海内翰苑名家如赵香宋、蒲伯英、谢无量、陈石遗、吴幼陵、向仙乔、卢子鹤、林山腴、郭沫若、王与白等，互有诗歌相赠答。从政之日，唯知勤政恤民，不事田园经纪；讲学之时，唯殚精英才乐育，不计肥马轻裘；身死之际，家无长物，唯余四壁书籍而已。著有《唐五代人词》《北宋慢词》《曲学讲稿》《蜀雅》《长江词》《能登集》《楚辞训纂》等。

1914年秋至1915年春，周岸登出任蓬溪县知事，政务之暇，不时为蓬溪（包括今大英）人物和山山水水传神写照。他说：“蓬兼有唐长江、唐兴、青石三县地，而长江以贾簿故最名，江山文藻，触感弥深。从政之余，引宫比律，倚双白之新声，无小红之低唱，自歌谁答？良用慨然。”他任蓬溪知事八个月，刻成了《邛都词》《长江词》及《和〈庚子秋词〉》三书，这是蓬溪文化史上，值得大书一笔的盛事。《长江词》原编为2卷，凡123阕；1930年删存编为1卷，共计33阕，这些词全作于蓬溪。《长江词》的得名，亦是因贾岛《长江集》而来，贾岛之身世曾引起他的共鸣。

常乐寺为蓬溪著名佛教胜境，唐代古刹。其藏经楼建于清嘉庆十五年（1810）冬，蓬溪进士奚大壮《重修常乐寺记》有载。周岸登于1914年秋，畅游常乐古刹，作《秋霁·登常乐寺藏经阁，次梅溪韵》词云：

枫老朱颜，带过雨残阳，也妒鸦色。露泣枯荷，泪迎丛菊，可怜拒霜无力。寺楼暂息。旧题墨晕侵苔碧。问佛国，如是、我闻应许住词客。鱼呗送瞑，鹤梦惊寒，雨花香严，台殿幽寂。蟪蛄声，违山十里，闲愁偏惹鬓丝白。檐马咽风听不得。最断魂是，归趁淡月黄昏，市桥人语，自眠孤驿。

周岸登由蓬溪县明月场到康家渡（今红江镇），被沿途风光所吸引，作词《玉漏迟·晓行由明月场至康家渡，用钓月韵》云：

小车山畔路，炊烟弄晓，短亭笼雾。病叶辞秋，愁点镜波萍浦。断梦重寻驿枕。恍人在琐窗朱户。休恨阻。袖寒天远，凄清如许。庾信近日愁多，自感旧铭成，厌闻欢语。廿载江湖，莫把游踪重数。尘事劳劳未已，更谁倩、残蛩声诉。窥碧宇，丝丝袅空灵雨。

到康家渡后，作有《丁香结·晚过康家渡望贾岛祠，用清真韵》词云：

风约寒漪，雪飘衰苇，霜叶点波红陨。送轻帆羽迅。渐晚渡，暝合沙昏烟润。贾祠空怅望，徘徊意，欲去未忍。长江明月，几辈、吊古苍茫不尽。愁引。看镜里清涪，已过衔芦雁阵。石室埋云，危楼倚笛，月寒星晕。魂逐江水共远，曲曲肠成寸。孤吟无人答，怕也同伊瘦损。

贾岛当年也是“孤吟无人答”而瘦损。周岸登也“孤吟无人答，怕也同伊瘦损”，抚今思昔，心有神会，可谓贾岛的知音，民国政局的先忧者。

周岸登《月下笛·长江故县明月山贾浪仙祠，用玉田体》云：

明月诗仙，长江谪宦，古祠高岫。携尊酹酒。憎命文章世偏寿。孤情合证维摩诘，想浣笔、冰瓯雪窦。共江山胜迹，长留诗卷，几曾虚负。知否。屠龙手。早遁迹空王，梵云华首。郊寒是友。苦吟终让君瘦。我来恰值繁霜节，试唤起、精魂似旧。更长啸，叩微茫，还恐推敲未就。

周岸登还到今大英县蓬莱镇视事，遍游蓬莱名胜，作有词《绕佛阁·危栏凭雨，风物凄异，孤怀自诉，有断肠之音》云：

雨晴未准。云敛远碧，帘罅风紧。杯酌愁整。菊迟病久、寒砧报霜信。笛楼恨凭，江草倦绿，芦浪千顷。瓯梦清迥。棹歌响答，微茫认归艇。景物转骚屑，客馆吟商迷晚径。鸦舅冷红、莲衣凋玉井。又砌畔啼蝉，幽咽难听。楚兰魂定。是党锢文章，休说憎命。理琴丝、泪交縻绠。

词中“客馆吟商迷晚径”一句中之“客馆”，即今蓬莱镇。词后有周岸登原注：“蓬莱镇为古客馆镇。”可见词人对蓬莱历史是很熟悉的。(www.xing528.com)

教孝台，相传为孟宗哭竹处，位于蓬溪县宝梵镇冬笋沟。周岸登游教孝台后，作有《望海潮·行县慈行台，触绪凄感，用淮海韵》云：

篱殷朱槿，汀疏红蓼，秋容共惜秋华。枫老雁来，霜浓蝶蜕，离肠自篆虫沙。行幰忆随车。向锦川梅冶，餐饭同加。初熟心情，已凉天气倍思家。鸾弦韵合金笳。恁琼箫怨断，羞杀蛮花。云鬓未秋，风怀漫写，重逢再世堪嗟。邛海柳丝斜。记石桥驻马，依约藏鸦。休叹蓬山路远，烟浪送年涯。

书案山，位于县城西街原蓬溪文昌宫后，周岸登常登临吟眺，作有《木兰花慢·书案山远眺，次鹿潭韵》云：

薄晴骄朔吹，正羁客、怕登楼。看云淡天容，鸦翻叶影，琼宇烟收。回头。楚江暝宿，记蒲帆峭挂洞庭舟。邀得湘灵鼓瑟，醉吟聊写清愁。盈眸。一发际天浮。孤注惜金瓯。剩抚剑雷音，捶琴海思，挥涕神州。东游。更招倦鹤，共梳翎上界羽毛秋。报到蓬瀛浅了，怒潮飞满沧州。

1915年正月初七日人日，周岸登赏蓬溪县衙西园梅花，作《一萼红·乙卯人日，用石帚淳熙丙午人日韵，赋西园官梅》云：

曲池阴。折横枝幽萼，华发不胜簪。槛脚苔皴，瓶眉石冻，还似春睡沉沉。照疏影、寒泉古甃，唤梦回、应有并栖禽。桂管箫声，宣华龙影，谁与追临？十载魂销无地，伴含章一卧，飞近眉心。姑射冰姿。罗浮蝶怨，遗事凄绝重寻。托时序、烧灯渐近，贴春人、华胜簇祥金。只恐归来佩环，感慨同深。

何家坝柚子，是蓬溪著名特产，周岸登作《玉烛新·赋蓬溪何园柚》赞云：

高林霜意透。见翠翳黄匀，水犀纹绉。蟹螯共侑，东篱下、伴得寒香盈袖。休呼橘友，沁鼻观，枸橼同嗅。融蜡蒂、壶样轻圆，珠窠絮云笼就。擎来绮席晶盘，更小试并刀，剥烦纤手。月梳细剖。罗囊解、玉裹琼蕤光溜。吴盐初逗。怕齿软瑶姬禁受。争比并、容管沙田，恭城雒垢。

在蓬溪期间，周岸登还到遂宁，参观了广德寺和玉佛，作有《琼台聚八仙·遂宁广利寺白玉大士像》：

水月婵娟，冰壶净，蓝田暖日生烟。玉山凤叫，难觅巧匠雕镌。点笔休烦吴道子，白描合笑李龙眠，最天然。是观自在，参大乘禅。谁知庄严色相，共祗园象树，劫换华。海南千叶，珠座示现无边。群生魔难共忏，有万朵红莲礼白莲。无明境，证涅槃三昧，金石同坚。

周岸登在蓬期间，对涪江、何园柚、蓬溪县衙西园、教孝台、常乐寺、康家渡、贾公祠、明月山、书案山、蓬莱镇、广德寺玉佛等均有描写，并留下词作。

1914年秋至1915年春，周岸登在蓬溪作词239阕，达到每天作一词，可见其写作之勤奋。尤其是1914年腊日（农历十二月初八）至1915年灯节（农历正月十五），20多天里他和《庚子秋词》116首，其才思敏捷，写作刻苦由此可知矣。在蓬溪期间，周岸登刻有《邛都词》一卷、《长江词》二卷、《和庚子秋词》一卷，以上均于1915年春刻于蓬溪。1914年腊日（农历腊月初八），周岸登在蓬溪县署撰写了《邛都词自序》，他在序中说：“自（1913）四月逾邛来，讫八月奉权会理止，得日百二十，得词百三十有八……命曰《邛都》，读者但作游记观可也。甲寅（1914）腊日，蓬溪官廨书。”1915年农历二月十二日，周岸登在蓬溪作《和庚子秋词自序》云：“《庚子秋词》者，临桂王幼遐给谏、归安朱古微侍郎、临桂刘伯崇殿撰所同作也。……簿领多暇，取而和之，起甲寅（1914）腊日，讫乙卯（1915）灯节（农历正月十五），得词百有十六，随所得为先后，不复排次……但以一时思感，寄诸文字，弃之未忍，姑录存之云尔。乙卯花朝（农历二月十二日）蓬溪县斋写竟记。”1915年3月22日，周岸登离任蓬溪知事前夕，作有《长江词自序》，他在序中云：“《邛都词》既削稿，明年（1914）乃返成都，求词学旧书，渺不可得。华阳林山腴同年（思进）以万红友《词律》见贻，颇用弹正，未暇一一追改也。适再出知蓬溪，蓬兼有唐长江、唐兴、青石三县地，而长江以贾簿故最名。江山文藻，触感弥深。从政之余，引宫比律，倚双白之新声，无小红之低唱，自歌谁和，良用慨然。历秋涉春，亦复成帙，中有《和庚子秋词》百余首，别录为卷，最而刊之，弁以长江，犹是邛都意也。乙卯（1915）春分（3月22日），蓬溪官廨记，时将受代，漫卷诗书矣。”《长江词》今存33首，已编入《蜀雅》卷二，《和〈庚子秋词〉》116首，已编入《蜀雅别集》。蓬溪风物，尽入词集中。

吾蓬立县迄民国，千余载来，地方官吏留有著述者，有三人焉。于唐曰贾浪仙，作《长江集》；于清曰潘之彪，作《蓬溪诗集》；于民国曰周岸登，作《长江词》。潘令诗集，早已失传，贾簿、周令之集，幸存之今，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