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传播研究：失真现象分析

如前所述，土家族传播的主体是民俗信息，而民俗是该民族的“活”的历史，没有稳固的文本作为载体，因此土家族民俗在长期的传播过程中，不免发生许多失真现象，使得许多传统的土家族民俗在历史的烟尘中湮没了本来的面目，甚至消亡了。民俗的失真主要有两种情形，一是由于某种因素，民俗在历时性传承中失去了既有的形式和内容，发生了非正常的突变；二是民俗自身仍然按照其演化进程在传承，但传播者没有准确把握该民俗的真实信息，对其解读时出现了偏差，导致传递给外界的相关信息背离了民俗本身的真实面目。应该说，土家族的民俗失真现象出现，与土家族民族文字的缺失有很大关系。如果土家族的民族文字始终存在，可以用它来记载本民族的诸多民俗，留下确切的文本资料，后世得以参考，也不至于出现如此情形。

需要指出的是，民俗传播中的失真，与民俗的变异是完全不同的情形。民俗学上认为，民俗的变异性是指民俗事象在流传过程中受诸种因素的影响而产生的变化，也就是传播过程中的变形；换言之，经过成百上千年的流传，民俗在主体内容方面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但其组成部分、仪式、符号等却出现了诸多变革，这就是民俗的变异。民俗的变异是一种正常现象，无须担忧。但是，民俗的失真却不属于正常演进的范畴，而是非正常的现象，应当引起各界的关注，促进民俗按照其正常的演化进程，与历史和时代发展保持同步，避免非正常的民俗消亡或突变。

在民俗变异与民俗失真范畴内，均存在民俗的消亡与误读现象，但这些情形深入研究却有着根本的分野。先看民俗消亡，某些民俗由于不适应历史和时代发展的要求，不再具有存在的活力，逐步被族群成员主动抛弃，最终走向衰亡，这是民俗变异范畴内的民俗消亡；相反，一些民俗并没有失去其自身的活力，仍然受到族群成员的欢迎和喜爱，却因为传承人的故去、传播载体的消逝等因素而无法继续传递下去，导致民俗非正常消失，这便是民俗失真范畴内的民俗消亡。

民俗的误读情形要复杂许多，民俗变异范畴内的误读与民俗失真意义上的误读产生的结果是大相径庭的，前者是族群成员对于民俗信息的主动性误读，必然导致民俗形式、内容等方面发生各种变化，促使民俗演进。举例说明可以让人很清晰地认识这一点。我国人民早在战国之前，就已经有了过端午节和龙舟竞渡等习俗，因为古文献中最早有龙舟记载的是公元前318—296年，相当于战国中期的《穆天子传》，而爱国诗人、学者闻一多先生对端午节进行精辟的考证后，更把端午节的形成推进到四五千年以前，他在《端午考》一文中写道：“端午节本是吴越民族举行图腾祭祀的节日，而赛龙舟则是祭仪中半宗教、半娱乐性节目，龙舟竞渡应该是史前图腾社会的遗俗。”^[1]1943年端午节时，闻一多发表《端节的历史教育》一文，再度指出端午的起源是吴越民族对龙的崇拜，远在屈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按照这些说法，我们的祖先华夏族是以龙为部族标志，以龙为图腾的，认为龙是法力最大的神灵，以致华夏族的后人始终自称是“龙的传人”，世界各国也都以“龙”为中国的象征。吴越民族在每年农历五月五日这一天，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图腾祭。他们将各种食物装在竹筒中，或裹在树叶里，往水里扔，献给神龙吃。他们还把乘坐的船，刻画成龙的形状，配合着岸上急促的鼓声，在水面上做各种游戏和竞赛划船，这便是端午节及其习俗的由来。与此同时，闻一多先生在《端节的历史教育》一文中指出：总之，端午是个龙的节日，它的起源远在屈原以前——不知道多远呢！但后来人们都把端午与屈原联系起来。其实纪念屈原的死更有意义，因而他非常认同把端午节与屈原这位追求理想、反抗现实的诗人联系起来，认为这实在是一个天才的伟大创意，“是谁首先撒的‘谎’，说端午起于纪念屈原？我佩服他那无上的智慧！端午，以求生始，以争取生得光荣的死终，这谎中有无限的真！”^[2]1945年，闻一多又在《诗人节特刊》上刊出《人民的诗人——屈原》，文中说：“古今没有第二位诗人像屈原那样曾经被人民热爱的……端午节是人民的节日，屈原与端午节的结合，便证明了过去屈原是与人民结合的，也保证了未来屈原与人民还要永远结合着……屈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有充分条件称为人民诗人的人。”闻一多还认为屈原“官爵尽管很高，生活尽管和王公们很贴近，他，屈原，依然和人民一样，是在王公们脚下被践踏着的一个”，屈原的作品是“用人民的形式，喊出了人民的愤怒”。由此可见，将端午节与屈原联系起来，把纪念屈原作为端午节的起源，是一个美好的“谎言”，是社会各界主动进行的文化误读，其结局直接导致了民俗的变异。同样的情形在土家族民俗中也有体现，著名的土家族过年习俗就是如此。可以肯定的是，明朝中叶土家族士兵前往江浙参与抗倭战争，取得“东南战功第一”的伟大功绩，绝对不是土家族人民提前一天过春节的初始来源，但人们将两者附会在一起，是一种颇为典型的误读，自然变更了这一土家族重要习俗的发展进程。(https://www.xing528.com)

民俗失真意义上的误读，主要则表现为民俗解读者对于该民俗相关信息的误读，往往不会直接干预到民俗自身，只是对其传播进程产生影响，但由于这些传播行为对于外界认识、领悟该民俗具有重要作用，解读者的误读必然导致信息接受者无法准确感悟民俗的真实信息，最终只能获得背离了该民俗本来的真实面貌的信息。民俗失真意义上的误读，相当程度上在于民俗所依附的民族被解读者视为“他者”，没有秉持平等、客观的态度去传播其他民族的民俗信息，而在建构过程中有意识或下意识地将它们偏离了本真面貌。

本章侧重分析民俗失真意义上的民俗消亡、民俗信息传播中的误读现象，仅在论述需要时将民俗变异过程中的民俗消亡、误读等现象作为参照系提出。